夜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这座城市在睡梦中发出的呻吟。
风卷起细碎的尘埃,卷起烧焦的布片,卷起那些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灰白色灰烬,把它们撒在安提跪着的地面上。
他跪在人群面前。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污水和尘土,那些浅浅的水洼映不出任何东西——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一片纯粹的、拒绝一切光线的黑暗。
他的铠甲破旧不堪,肩胛处磨出了洞,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和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他低着头,后脑勺对着人群,脊椎的轮廓透过损坏的铠甲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那具被诅咒的、臃肿的身体此刻蜷缩着,像一个被丢弃在路边的破布包袱,连呼吸都显得笨重而费力。
没有人说话。不是那种被感动的沉默——那种沉默是有温度的——此刻的沉默是冷的,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那个男人,那个怪物,那个刚才还站在高处用近乎训斥的口吻说着“卡西米尔将屹立不倒”的吸魂鬼,此刻跪在他们面前。
他不是跪给谁看,没有抬头,没有伸手,没有酝酿情绪后再开口的迹象。
“我不会请求你们暂时忽略我是一个吸魂鬼。”
他抬起头。不是那种缓慢的、郑重的抬头,只是——抬起来。他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那种“我已经准备好牺牲一切”的表情。
他的眼眶是干的。他的嘴唇是干的。他的脸是苍白的、疲惫的、布满伤痕的,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他只是看着他们。
“我杀了人。我吃了灵魂。我拿走了这座城市一半人的意识。”
人群中有人吸了口气。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这些事,安提不会什么说“我是被逼的”,也不会说“我有苦衷”。
“但是——”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那种激昂的波动,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的波动。
“但是,我还站在这里。”
他的手指攥紧了地面的碎石。
“不是因为我想卑鄙地苟活下去。”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是因为我答应了太多人。”
他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在抖……
人群中有人的肩膀颤了一下。
“我答应过我最爱的人,要活下去。”
“我答应过一个重要的长辈,要守护值得守护的人。”
“我答应过一个孩子,不会一个人扛。”
他的手指在碎石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我答应过一个真正的战士,替他战斗下去。”
他的眼眶湿了,但眼泪没有落下来。
“我答应过……一个可怜的少女,要拯救她的父母。”
他的声音碎了。
“我没能做到。”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睫毛在颤抖。
“但我还答应过——要让她笑着回到我们的身边。”
风停了。
“我不是英雄,也永远成为不了英雄”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不是那种压抑的平静,是那种——真的平静了。
“我是怪物。是吸魂鬼。是你们害怕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孩子身上。那个孩子被他妈妈抱在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安提。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但就算是怪物——”
他低下头。
“也有想要保护的东西……!我求你们,求你们相信我……会保护你们!”
“……可这次的战斗十分艰难,我们必须团结一致,直到万众一心!”
“所以我恳求各位,请将你们的智慧与力量借给我,与我一同战斗下去!……直到最后一刻……”
沉默。
长久的、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然后——
那个一开始为安提发声的小女孩,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不是那种被大人推出来的,也不是那种犹豫了很久才迈出步子的。她就是走出来了。像是散步一样,自然地、不加思索地、从人群的缝隙间走了出来。
她的衣服很旧,洗得发白,膝盖上还打着补丁。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一高一低,像是自己扎的。她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
她走到安提面前,停下。
安提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那种孩子特有的、天真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她伸出手。
手心里,是一颗糖。
糖纸皱巴巴的,颜色已经褪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不知道在她手里攥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省下来的。
“大哥哥,这个送给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身上有好多好多伤口呐,妈妈告诉我甜甜的东西吃了,伤口就不疼了,所以请你收下吧!一定要尝尝哦!”
安提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那颗糖。看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看着她那一高一低的小辫子。看着她那双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
他的眼眶终于没能兜住那些滚烫的东西。
眼泪落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抖和呜咽的哭泣。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
小女孩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手还伸着,手心里还躺着那颗糖。
人群里,有人别过了头。有人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有人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但不是那种害怕的紧,是那种心疼的紧。
特欧站在安提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替他挡住身后的风。
然后,有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卡西米尔郊区常见的粗布衣服,脚上的靴子磨得快要见底。
他的脸上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种在灾难中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他在安提面前停下,没有看安提,而是看向特欧。
“特欧先生说的那个计划……”
他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在用力控制着什么。
“算我一个。”
特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另一个声音已经插了进来。
“也算我一个!!!”
那是另一个声音,从感染者的人群中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破旧的竞技骑士铠甲,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他的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左眉一直延伸到下颌。
“我这条命是安提先生救的!”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实。
“现在还给他,不亏!”
又一个人走了出来。一个女人。不是感染者,是城外的村民。她的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但她的下巴抬得很高。
“我家孩子……是安提先生从恐怖的荒野里抱回来的。”
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骂过他。我骂他是怪物。我骂他不该靠近我家孩子。”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孩子放在我怀里,然后就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
“我没什么本事。不会打架,也不会治病。但如果需要有人帮忙照顾伤者,我可以!”
一个接一个。
“真是没办法啊,那么拼命地说着要保护我们……”
“算上我们吧!我们也会一起战斗的!”
有人从村民的人群中走出来。有人从感染者的人群中走出来。有人穿着铠甲,有人穿着围裙,有人穿着破旧的工装,有人穿着磨得发白的衬衫。
他们站在安提面前,站在特欧面前,站在彼此身边。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发表演说。没有人用那种“让我们一起战斗吧”的语气说任何话。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那里,用他们的沉默,用他们的存在,用他们那双还在颤抖的手——
他们做出了选择。
安提从手掌间抬起头。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那些人。那些站在他面前的人。那些选择留下的人。
他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些什么。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会保护你们”——可那些话全都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来。
小女孩还站在他面前。
手还伸着……手心里还躺着那颗糖。
最重要的是,那个笑容依然美好单纯。
安提伸出手。那只手在颤抖,指尖还沾着尘土和血迹。他小心翼翼地从她手心里拿起那颗糖,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他把糖攥在手心里。那颗糖很小…很轻…很旧。
但此刻,它比任何东西都要沉重。
“谢谢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女孩看着他,歪了歪头,然后笑的更加可爱了。
那笑容很简单,很普通,就是一个孩子看到别人收下自己礼物时的、那种理所当然的笑。
但那笑容在此刻,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
安提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身体晃了晃,但他站住了。他把那颗糖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和安托的项链放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那些站在他面前的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他们的眼睛。
“我答应你们,绝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死在我的前面——毕竟我可是不死的吸魂鬼啊!”
人群中,有人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忍不住弯起嘴角的笑。
安提站在那里,看着周围的人群渐渐行动起来。
那些刚才还在恐惧中沉默的人,此刻开始有序地忙碌——年轻的被编成小队,年长的被安置到相对安全的角落,有战斗经验的开始检查武器,没有经验的分发食物和水。
没有人指挥这一切,或者说,每个人都在指挥自己。
他们做得笨拙而生疏,有人绑绷带时手在抖,有人清点人数时数了三遍还是对不上,有人把武器拿反了又默默转过来。
但他们在做,在用他们能做到的方式——
安提的思绪从这些人身上收回来,开始盘算下一步。
乌列尔在高塔上,阿米娅可能已经落入无胄盟手中,特欧带来的这些人需要武器和防线,而他——他需要找到一个方法,在保护这些人的同时,冲进那座被纯白结晶覆盖的高塔。
他下意识地咬着下唇外侧侧的皮,那是他从很久以前就有的习惯,每当思考陷入死胡同时,嘴里那股铁锈味的血腥气反而能让他的脑子转得快一些。
但很快,他就被打断了思绪。
“很久没有在卡西米尔听到这样真诚的声音了。”
那嗓音浑厚而沉稳,像是一块温热的石头被丢进深水里,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能让人感觉到重量的震动。
安提的身体僵了一瞬,不是因为恐惧——他已经过了那种对任何突然出现的声音都会条件反射恐惧的阶段——而是因为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他很少听到的东西。
不是敌意,不是怜悯,不是审视,而是某种更接近于“认同”的东西。
他转过头。
人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被压制的沉默,而是那种——当一个人出现时,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停止了交谈、想要听他说话的安静。
安提顺着人群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那个正朝他走来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材魁梧的白发丰蹄族男性,赤红色的铠甲在黑暗中像一块尚未冷却的柴薪,散发着沉稳而克制的存在感。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的那种没有表情,而是那种历经足够多的事情之后、已经不需要用表情来表达什么的那种表情。
血骑士……狄开俄波利斯。
安提认识这张脸。不是通过什么灵魂链接或者深渊力量——就是在卡西米尔的街头巷尾,在每一个被谈论起的关于“感染者骑士”的话题里。
他是卡西米尔感染者骑士参赛制度的提议人,是大骑士领感染者的英雄,是无数孩子和感染者心中的偶像。
那些孩子会在梦里梦见他穿着赤红铠甲站在竞技场上的样子,那些感染者会在最绝望的时候想起他的名字,把它当成一种——
一种“还有人站在我们这边”的证明。
而此刻,这个人正朝他走来。
安提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他经历过太多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一个骑士的出现不至于让他紧张。
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一直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突然看到前方有一盏灯。不是那种“得救了”的感觉,而是那种“原来这里真的有光”的感觉。
“血骑士大人……”
安提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您怎么会在这里?”
或者说安提倒是松了一口气,万幸如此强大的战士并未站在乌列尔的身边……
血骑士在他面前停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三步,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对话不需要大声喊,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血骑士低头注视着他的双眼——安提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虽然他这具被诅咒的臃肿身躯让他比大多数人都高不了多少,而血骑士比他还要高出许多,但这依然让安提感到了对方的威严与真诚。
“我在暗处听你说了那些话。”
“关于卡西米尔,关于骑士,关于你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安提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有问“你听了多久”,因为他知道答案——足够久。久到血骑士决定从暗处走出来,站到他面前。
“你说了很多让人们感到困惑的话。”
血骑士继续说道,他的目光越过安提,扫过那些正在忙碌的人群,又收回来,落在安提身上。
“但你说了更多让他们感到安心的话。这不容易。尤其是在你现在的处境下。”
“我只是说了实话……而且这一切都是必要的。”
但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他确实说了实话,但那不是全部,他隐瞒了那些更黑暗的、说出来会把这些人再次推入恐惧的事实。
他又想说“我没有想那么多”,但这更假,他想了很多,想得太多,多到他的脑袋每天都在嗡嗡作响。
“凭借自己的努力保护着……”
血骑士没有等安提回答,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在看某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某个很久以前的记忆。
“是啊,就像我,与他们一样。”
安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向那些感染者聚集的方向。
那些人的目光都落在血骑士身上,不是那种狂热的、崇拜的目光,而是那种更朴素的、像是在说“你来了啊”的目光。
那种目光让安提想起一件事——血骑士和他们一样,是感染者。
他不是站在高处俯视他们的救世主,他是站在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在泥泞里挣扎的人。
“我们并无血缘,也没有相同的故乡。”
血骑士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们只是不幸患上了同一种疾病而已。”
安提知道这句话的重量。他知道一个感染者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也知道一个像血骑士这样地位的感染者说出这句话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在卡西米尔,在骑士之国,“感染者”这个词本身就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每一个感染者都在用自己的一生和这道伤口共存。
而血骑士选择了把这道伤口亮出来,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这道伤口存在,但它不是耻辱。
“他们的遭遇令我感到悲悯,所以我去拯救他们,为所有人寻觅出路。”
血骑士转过头,看着安提,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
这绝不是不是悲悯——真正的悲悯是从上往下的,是“我比你强所以我可怜你”——那东西更像是“我理解你,因为我经历过”。
安提见过太多眼神,恐惧的、厌恶的、怀疑的、期待的、失望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对所有眼神免疫了,但此刻,血骑士的这双眼睛让他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那或许是一个真正骑士的诚恳。
“纵我一人登临冠军台,万众瞩目间望向整座城市——可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他们,在世人眼中,依旧如旧,从未被真正平等看待。”
安提的手指攥紧了。
他想起自己在黑曜石竞技场的地下牢房里看到的那些感染者。
他们被锁在铁笼里,手臂上打着条形码,像货物一样被标价、被贩卖、被送到那些有钱人手里,用来满足那些人的某种他自己都不想去理解的欲望。
他想起那些被无胄盟追杀、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感染者,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生病了,只是得了那种被这个世界诅咒的病,就要被追杀、被驱逐、被像害虫一样清除。
但他也想起了那些在荒野中游荡的沃拉雷——他的同胞——那些被深渊侵蚀、失去理智、只剩吞噬本能的怪物……
世人恐惧他们、憎恨他们、想要消灭他们,但没有人问过他们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没有人问过他们在变成那样之前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问过他们是否还有机会变回去。
感染者已经够惨了。
而沃拉雷,比感染者更惨。
至少感染者还能被看见,还能被谈论,还有血骑士这样的人替他们发声。
沃拉雷呢?沃拉雷连被看见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是“怪物”,只是“灾难”,只是需要被清除的“东西”。
“血骑士大人。”
安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没有停下来。
“您说的那些,我都明白。”
“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人,那些在世人眼中从未被平等看待的人——我见过他们,我救过他们,或者……也夺走过他们的生命。”
只有最底层的人才可以看清这世界有多么黑暗,而血骑士已然不再是那个底层的弱者……而“不能逃避”什么的只是强者的思考方式……
血骑士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只是动了一下。安提看见了那个细微的动作,但他没有停下。
“我不是感染者。我是比感染者更糟糕的东西。感染者至少还是“人”,而我——在大多数人眼里,我连“人”都算不上。”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种肌肉的抽搐。
“我是吸魂鬼。是沃拉雷。是那些会在深夜出现在噩梦里、在故事中被用来吓唬小孩不听话就会被吃掉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冰冷的、带着尘土气息的空气。
“但我和感染者有一个共同点——我们都得了病。感染者得的是矿石病,我得的是……另一种病。”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一种永不被世界接纳的病。一种纵行善万千、救人无数、流血成河——只要'沃拉雷'三字落下,便尽数归零的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尘土和血迹的手。
“您说您站在冠军台上,万众瞩目间望向整座城市,而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人依旧如旧。我能理解那种感觉。”
因为安提站在那些被我救过的人面前,他们刚刚还在用信任的目光看着我,下一秒听到“吸魂鬼”三个字,那些目光就全变了。
但这不是因为他们本性恶劣,而是因为他们在害怕。而他们的怕,没有错。
他抬起头,看着血骑士。
“所以您问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因为我从未在乎他们怎么看待我与我的同胞。”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在乎的是他们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在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还活着。”
血骑士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安提,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不是那种“被感动了”的光,而是那种“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的光芒。
并且,他也能从安提的话语中,得知安提口中的“他们”,并不单指两人面前的人们……也是在隐晦地指向沃拉雷这个种族……
安提继续说下去,像是在回答血骑士之前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我保护的不是骑士精神,不是卡西米尔的荣耀,不是那些写在教科书里的伟大词汇。”
“我保护的是那些愿意留下来的人,是那些在黑暗中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的人。我保护的是——”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是我答应了太多人、不能死在这里的承诺。”
他停下。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具臃肿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说了太多话,耗尽了太多力气。
血骑士沉默了片刻,此刻他似乎已经放下了对安提的仅存的小小戒备。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壮,掌心有厚厚的茧,是握剑握出来的茧。
他没有拍安提的肩膀——那是一种从高处俯视的、鼓励式的姿态——他只是把手伸到安提面前,像是在等安提自己决定要不要握住。
“我听说了你的经历,年轻人。”
见血骑士将话题转移至自己身上,他肩膀微缩、背部僵硬、不自觉地驼起了背,过往经历的痛苦似乎从未离开过安提的内心……
“那些卑鄙无耻的谣言,莫须有的通缉令,这样的事情或许在其他竞技骑士中并不常见,但我却能深刻地理解其中的罪孽。”
安提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握住。不是犹豫,而是——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属于血骑士,属于感染者的英雄,属于无数孩子和感染者心中的偶像。而他的手,属于一个吸魂鬼。
血骑士没有催促。他只是伸着手,等着。
“在察觉了事情并非如世人所述、扑朔迷离的真相无法被诉说之时,我选择了退入暗处。”
血骑士继续说道,声音里没有任何评判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当那片黑暗朝着卡西米尔行进之时,当你的朋友拼死也要进城拯救你的那一刻,当我听到你的朋友说出再也不想让你再一次背负痛苦——我便明白了你的一切。”
安提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所经历的一切,如果将承担者换成了这里的每一个人,恐怕都会陷入极其可怕的崩溃之中。”
血骑士的目光落在安提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同情——同情是从上往下的——那目光里有的是某种更平等的、像是在说“我看到了你承受的重量”。
“如果你我只进行一场仅仅是内心上的对决,恐怕我会输得一塌糊涂吧。”
血骑士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容。
“所以,今日一见,我便笃定,或许就连骑士一词的本身,都无法形容你身上那最为特殊的荣耀。”
安提站在原地,张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话,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这个难以相互理解的世界里理所当然地生活着,被憎恨、被厌恶、被恐惧、被误解,他已经习惯了那些,他甚至已经学会了在那些目光中保持平静。
但此刻,血骑士站在他面前,用那种沉稳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语气后……他的眼眶热了。不是那种要哭出来的热,是那种——像是一块冰,被放在温水里,慢慢地、从边缘开始融化的热。
他从来没有被这样称赞过。从来没有。他做过好事,救过人,流过血,死过很多次,但那些事情从来没有人用“荣耀”这个词来形容过。
他们叫他怪物、吸魂鬼、危险品、需要被清除的存在。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以为自己已经对那些词免疫了,以为自己的心脏已经硬到不会被任何话触动了。
但此刻,血骑士的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以为已经生锈了的那扇门。
“血骑士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我不觉得我有什么可以被称之为荣誉的事物,能被您这样的英雄所珍惜。”
血骑士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你不必叫我大人。”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温和。
“也不必用英雄这个词来形容我。我只是一个患了病的、拿起武器反抗命运的人。与你并无二致。”
安提的喉咙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比任何赞美都更有分量。因为这意味着,在血骑士眼里,他不是怪物,不是吸魂鬼,不是需要被恐惧和清除的存在。
他是一个“人”。一个患了病的、拿起武器、在努力保护着什么的人。
安提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滚烫的东西逼了回去。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在血骑士面前哭,不能在那些正在看着他的人面前哭。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稳住了。
“……谢谢您。”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您……因为……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话……”
血骑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他把那只伸了很久的手收回去,自然地垂在身侧,像是在说“我理解你的犹豫,不需要勉强”。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点痞气的声音从阴影中响起——
“一人的荣光,可填不满时代的盲区,不过现在的处境是需要整个卡西米尔的人们共同面对的一仗啊~个人英雄什么的在这种时候可帮不上什么忙。”
安提转过头。阴影中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棕黑色的干练头发,随意且让人火大的站姿,嘴角挂着一抹坏笑——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的笑。
果然是托兰。他的衣服上沾着尘土和血迹,不是他自己的——安提能看出来,那些血迹飞溅的痕迹是从别人身上来的。他的背上依旧挂着两把长刀,刀鞘上也有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暗褐色。
“……托兰?”
安提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怎么你也在这里?我记得你之前可是连招呼都不打就溜了呐。”
托兰从阴影中走出来,脚步轻快得像是在散步,和这个被废墟和黑暗包围的夜晚格格不入。
“呦,看来是不欢迎我嘛,难道你希望我站在敌人的那一边吗?”
安提依旧不太应付的来托兰……
“或者我应该这样期待然后揍你一顿吗……”
托兰偏头轻笑一声,双臂漫不经心得抱了起来,敛去了安提紧绷的认真。
“别那么见外嘛,我们好歹也是优秀的合作伙伴了吧~”
“不过看你安然无恙,药师小子果然成功把你这个“头儿”救出来了啊。”
他歪着头,坏心眼地加重了“头儿”这个词的发音,目光在安提和刚干完活的特欧之间来回扫。
“从目前来看,我们的计划还是蛮顺利的嘛。”
安提撇了一眼走到自己身边的特欧,那眯着地眼神里写着“你怎么没告诉我你有这么多人”。
特欧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先别急……”
托兰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用那种“你小子别想糊弄我”的眼神看着特欧。
特欧的脸色更尴尬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辩解什么,但托兰没给他机会。
“哎,人家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你的啊,别这么看着我……好吧我知道了——”
特欧终于举手投降了,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外,像是被警察抓到的犯人。
“行行行……是我的错啦,不该瞒着你的……”
托兰满意地哼了一声,放下手臂,转向安提。他的表情认真了一些,虽然嘴角那抹坏笑还挂着,但眼神变了——变得更为深沉。
“说正经的。”
他的声音放低了。
“联合会大楼那边,有人还在撑着。是你们的人吧?那个叫马克维茨的小子。”
安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
“他没事吧?”
“活着呢。”
托兰点了点头。
“而且他干得还真不赖。他把我们召集起来,找到了血骑士,把那些散落在城市各处的反抗力量一点点串起来——”
“一个人在联合会大楼的废墟里,用对讲机、用无线电、用一切能用上的东西,在这座酣睡的城市里,为那些迷失方向的人们指引道路。”
安提站在原地,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不是那种要炸开的膨胀,而是那种——像是一颗种子,在黑暗的土壤里,终于顶破了坚硬的外壳,伸出第一根嫩芽的膨胀。
“……我就知道我能相信他。”
安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如果是他的话,一定可以。”
托兰看着他,那抹坏笑又回到了脸上。
“喂喂,别这么肉麻啊。要是在这中间没有公会的协调帮助,无论那个发言人还是这个药师小子,就算跑断腿了也做不了这么好吧?”
他朝特欧努了努嘴。特欧被他这句话噎得翻了个白眼,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他确实——如果没有托兰和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们,他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么多分散的力量聚集到一起。
“……好好好,你最厉害啦,多亏了托兰大人的鼎力帮助,小的一定承蒙不弃,没齿难忘……”
特欧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但眼底有笑意。
托兰笑得更开心了,伸手在特欧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特欧的身体晃一晃。
安提看着他们打打闹闹的样子,看着托兰那副“我就是喜欢看你吃瘪”的表情,看着特欧那副“我不想承认但你确实帮了大忙”的别扭,看着血骑士站在一旁,沉默地、沉稳地、像一座山一样守在那里。
他又看向周围——那些还在忙碌的人群,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着搬运物资、搭建临时防线、照顾老幼的人们。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来不及顾及的时候,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地活下去。
安提的鼻头酸了。他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了。不是被当作怪物,不是被当作工具,不是被当作需要被清除的威胁,而是被当作——一个人。一个可以被信任的、值得被帮助的、和其他人站在一起的人……
过去的一些时光,再一次涌上了安提的心头。
血骑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那具穿着赤红铠甲的身躯像一堵墙,挡住了从侧面吹来的风。
安提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不是温暖,温暖太轻了,不够形容这种感觉。是一种更沉的、更实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撑住了他的感觉。
“要是此时此刻,我能与你站在特锦赛的赛场上。”
血骑士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沉稳而平和。
“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干扰,只是分出一场胜负——我会感到十分荣幸。”
安提转过头,看着血骑士。那张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此刻有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东西。
不是客套,不是安慰,不是表面功夫。他是认真的。他是真的觉得,只是单纯作为一个骑手,和安提这个沃拉雷骑士在赛场上一决胜负,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不,是我更感荣幸才对。”
已经习惯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没有羁绊就不会受伤的安提,还是败在了这位骑士的魅力之下。
夜风从废墟间穿过,吹起安提的衣角,吹起血骑士赤红铠甲上的披风。
远处,人群还在忙碌,托兰和特欧还在斗嘴,那些被安置在角落里的老幼者们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所有的一切都在继续,在这座被黑暗包围的城市里,在这片没有月光的大地上,在这群人之间——某种东西,正在悄悄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
安提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感染者与非感染者并肩搬运物资,有人递出水壶,有人帮忙包扎伤口,没有人问对方是谁,没有人检查对方手臂上有没有源石结晶。
他想起了那些在荒野中游荡的同胞——那些被深渊吞噬、失去理智、只剩吞噬本能的沃拉雷。
他们不是不想被理解,而是从来没有被给过机会。
就像感染者被恐惧,就像他被恐惧一样。恐惧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不同”就够了。而“不同”本身,就成了原罪。
但此刻,他眼前的这些人——这些曾经彼此恐惧、彼此隔离、彼此视对方为“不同”的人——正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跨越那道名为“偏见”的鸿沟。
没有人能直接读懂别人的心,没有人能把自己的痛苦完整地装进另一个人的脑子里,他们只能用语言,用动作,用那些不完美的、经常被误解的、说了十句可能只传达到一句的方式,去告诉对方:我在这里,我和你一样。
安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相互理解,从来不是“完全懂你”。完全懂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必要的。
真正的相互理解,是在知道不可能完全懂对方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去听,去试,去伸出手。是把“不同”从“恐惧的理由”变成“不必恐惧的理由”。
沃拉雷和人类的区别,真的有那么大吗?感染者和非感染者的界限,真的有那么清晰吗?
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我们”和“他们”,只有“我们”。
所有渴望被理解的人,所有在黑暗中摸索着想要找到出口的人,所有在恐惧中依然选择伸出手的人——都是“我们”。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被纯白结晶覆盖的高塔。乌列尔在上面,等着他。那个自诩为神明的存在,把这个世界当成棋盘,把所有人当成棋子,把痛苦当成工具,把爱当成可以操控的变量。
他不懂什么是相互理解,因为他不需要——他只需要控制。
但安提理解了。
不是因为什么高深的道理,不是什么顿悟,不是什么天启。而是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那些曾经彼此恐惧的人,此刻站在一起。看见了那些曾经被“不同”这道无形的墙壁隔开的人们,此刻在墙的两侧伸出手,握住了对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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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报交换的时间很短,但信息量极大。
特欧半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尘土中画出一条条线路和标记,语速快得像是要把之前所有的沉默一口气补回来。
“红松骑士团还活着。索娜带着格蕾纳蒂、查丝汀娜和艾沃娜,在我进城的同时就开始行动了。”
他的手指在尘土中画出一个方形,代表鉴证会大楼。
“她们的目标是这里——罗德岛的博士和阿米娅。只要能救下他们,这场战斗就有了最关键的战力。”
安提半跪在他对面,目光跟随着特欧的手指移动,努力消化着那些涌入大脑的内容。
他的眉头紧锁,不是因为不理解,而是因为理解得太快了——快到他能同时看见计划的每一个环节和每一个环节背后可能出现的裂痕。
四城大隔断。那是红松骑士团受监正会指使、实则为乌列尔铺路的行动。
她们以为自己在为感染者争取权益,以为停电能带来转机,以为那些承诺会兑现。她们不知道自己在为谁铺路。而现在,她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过失。
“城市电力系统应该能在短时间内恢复。”
特欧的手指从鉴证会大楼移开,在另一处画了个圈。
“托兰的公会有几个懂技术的,只要能进入主控室……”
安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现在已经学会了——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他亲自确认,不是所有环节都需要他亲自把控。
有些人值得信任,而信任的意思是,即使你看不见他们做的事,你也知道他们不会让你失望。
“但果然目前最让人头疼的还是那一大群吸魂鬼大军,究竟还能被银枪天马阻拦多久……”
“银枪天马都还活着?”
安提的声音突然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特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炫耀,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释然。
“不然呢?”
“你以为为什么直到现在,那群数量惊人的沃拉雷还没有突破进城?”
安提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银枪天马。卡西米尔最精锐的征战骑士团,受监正会管辖,安提以为他们已经死了——在那种被无穷无尽的沃拉雷军团包围的情况下,在那种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的绝望中,没有人能活下来。没有人……可特欧说他们还活着。
“四十六位银枪天马,已经竭尽全力抵抗那群沃拉雷将近一整天了。”
他的手指在尘土中画出一条弧线,代表边境战场。
“不过,这还是要归功于我呐~是我把沃拉雷的特性告诉了他们——”
安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发现特欧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得沉重,而是变得有些……尴尬?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像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反应。
空气中飘浮着一种奇怪的沉默,特欧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语气。
“咳咳……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语速明显比刚才快了半拍。
“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了。”
安提没有追问。他知道特欧在回避什么——那些关于沃拉雷特性的细节,那些特欧是如何在战场上与银枪天马取得联系的过程,那些在黑暗中发生的、安提不知道也来不及知道的事情。
但他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因为现在不是时候。有些话可以等活下来再说。
特欧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尘土中重新画起来,这一次不是零散的标记,而是一条清晰的、分叉的、带着时间刻度的路线图。
“大家,听好了——”
他的声音变得沉稳,像是在念一份作战计划。
“如果十分钟之后红松骑士团还是没能归来——说明情势已经到了极其可怕的地步。”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
他抬起头,看着安提,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血骑士。
“我必须和血骑士一同前往,去救下博士和红松的各位。”
他的手指指向安提。
“而托兰和你,去救援马丁酒馆的各位。”
“我拒绝。”
托兰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不大,但很干脆。
他从废墟的阴影中走出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那抹惯常的坏笑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提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不是严肃,严肃太轻了,是一种更坚决的表情。
“我有别的事要做。”
“具体内容暂且保密,不过这很重要。”
特欧的脸色变了。
“托兰!现在不是——”
“哎哎哎,别急嘛。”
托兰摆了摆手,那抹坏笑又回来了,但这一次,安提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我又不是去送死。只是有些事,得我一个人去做。”
特欧还想说什么,但安提拦住了他。
“随他去吧。”
安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托兰有他自己的打算,况且他在黑曜石的助力也是很可靠的,不是吗?”
特欧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疯了吗”。
但安提只是看着托兰,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抹藏的住任何事物的笑容,这个从来没有在关键时刻掉过链子的人,不适合被追问,有些人你只需要说“我相信你”,他们就会把命拼出来。
“好吧……”
特欧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甘心,但他没有再争辩。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尘土中那张简陋的地图,手指在上面敲了敲,像是在催促自己继续思考计划。
“别忘了,目前罗德岛的舰船仍然滞留在城外。”
安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们必须也将救援罗德岛作为计划的一部分,我们可以与罗德岛一同联手对抗即将来临的战斗。”
“况且,如果真救回了阿米娅他们,之后的交涉也能更加顺利。”
特欧抬起头,看着安提。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所以……”安提深吸一口气。
“我选择和特欧一同去救援博士和阿米娅他们,并在之后与罗德岛进行交涉。”
特欧的眉毛挑了起来。
“而且……我也必须同时救下红松与阿米娅她们……”
安提的声音开始发紧,但他没有停下来。
“乌列尔已经虎视眈眈地盯上了我重要的人们。所以——”
他的手指在尘土中划过,把特欧画的那条路线图推乱了一角。
“计划有变,还是重新布置人手为好。”
他看着特欧,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血骑士。
“请血骑士留守此处,防止群众被乌列尔趁机下手。”
安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放松的平静,而是那种——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之后、发现这是唯一选择的平静。
“我已经与无胄盟的白金大位约定,她会守护好马丁酒馆。况且,目前耀骑士的行踪不明,也许她也会去保护那个重要的地方,所以这个部分我们可以延后处理。”
他站起来,那具臃肿的身体在黑暗中缓缓移动,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看向远处那座被纯白结晶覆盖的高塔——那座塔在黑暗中散发着冰冷的、圣洁的、像是能吞噬一切的光芒。
“最后便是那座高塔。”
他的声音放轻了。
“如果不能摧毁它,便意味着难以预测的恐怖还是会发生。”
他转过头,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就如我之前所说,要是无法解决这个问题,那正如乌列尔所想要的全城灵魂——结局将会以所有人的灵魂被夺走划下句点。”
风从废墟间穿过,吹起尘土,吹起衣角,吹起那些飘散在空气中的、看不见的灰烬。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安提,看着这个被诅咒的、臃肿的、布满伤痕的吸魂鬼,看着这个在几十分钟前还被所有人恐惧和厌恶的人,看着这个此刻站在那里、用那双沉稳的、没有任何闪躲的眼睛,告诉他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以及他们必须做什么的人。
“在银枪天马失败之前。”
安提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们片刻都不能犹豫。”
他咬住了嘴唇,像是在用疼痛压制什么东西的咬。
他在担心阿米娅。不是因为她很重要所以我担心她……而是那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像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的担心。
如果连她都被乌列尔控制了——那魔王的力量一旦被乌列尔操纵,后果不堪设想。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血骑士大人。”
他转向血骑士,声音恢复了平静。
血骑士站在那里,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但很笃定,像是在说“我在听”。
“我们做最后的计划。”
他走到血骑士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三步。
“如果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如果做最坏的打算……”
安提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假设我们之中有一方彻底失去了联络,请血骑士将平民转移至联合会大楼。”
“那里是这座城市目前最后留有电力、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看着血骑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质疑。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那种经历过足够多的事情之后、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的默契。
“保护他们的职责。”
安提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就请交给您了。”
血骑士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只是把手放在胸前,掌心朝内,手指并拢。
那是卡西米尔骑士之间的礼节,不是对上级的敬礼,不是对下属的吩咐,而是对同等的、值得尊敬的对手和战友的致意。
“交给我。”
只有三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稳稳地、沉沉地落在地上,不会移动,不会被风吹走。
安提的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他知道血骑士不会拒绝。这毕竟是他的计划——安提的计划。但他也知道,血骑士答应的不是“安提的计划”,血骑士答应的是“保护这些人”。这就够了。
如果他真的能赢。如果这次的战斗真的能顺利进行下去,能击败乌列尔,能让所有人都活下来——那么一同参与战斗的感染者,在这座城市的地位也能发生更好的改变吧?
那些曾经被恐惧、被隔离、被当成“不同”的人,也许能在这之后,被看见,被听见,被当作“人”来对待……也许。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那座高塔。那座塔在黑暗中散发着冰冷的、圣洁的、像是能吞噬一切的光芒。那座塔里有乌列尔,有露娜,有玛莉娅——有那些他答应过要救、却没能救下的人。
他又转过头,看着那些还在忙碌的人群。那些感染者,那些村民,那些曾经彼此恐惧、此刻却站在一起的人。那些选择了留下来、选择了战斗、选择了他的人。
接下来用不着再交谈了。必要的东西已经互换过了——计划、分工、信任、托付。再来就是为了彼此着想,彻底执行能做到的事。
安提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脸。他的嘴唇在抖,眼眶有些热,但他没有哭。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滚烫的东西压回去,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稳一些。
“大家——绝对不要死。”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无论这次的战斗有多么艰难,如果不能所有人一同前往明天——”
“那么一切便没有意义了!!”
没有人说话。但安提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沉重的、温暖的、信任的目光。
他转过身,重新戴好了那破烂的奴隶头巾,风从废墟间穿过,吹起他头巾的边缘。他没有回头,他深刻地明白,站在身后的,是最值得信任的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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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慢一点啊!我头都要晕啦!”
特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安提没有减速。钩索从手腕处射出,扣住远处一栋废弃大楼的边缘,他整个人连同背上的特欧一起被拽向空中,在黑暗的城市上空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
那具臃肿的身体在空中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头,没什么美感可言,但每一次钩索、每一次弹射、每一次借力转向,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你很烦欸!”
安提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话说你真的好重啊!我的胳膊都要断掉了!”
这不是假话。人类的身体要承受这种为泰拉人设计的装备,本身就是一种近乎自残的行为。
钩索装置是阿尔兹的遗物——那个萨卡兹战士用它穿梭战场、追杀猎物、在生死边缘跳舞。阿尔兹的身体经得起这种折腾,安提的身体经不起。
每一次钩索拉扯,他都能感觉到肩膀的关节在发出抗议般的咔嗒声,那条被他用来承受主要力量的右臂早已麻木,只剩下一股钝痛在骨头缝里来回游走。
“果然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你跟过来的。”
安提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但特欧还是听见了。
“说白了还是我自己行动比较好吧。”
特欧没有接话。
安提知道特欧听见了。他甚至能感觉到特欧抓着他肩膀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安提的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内心十分沉重。
他其实从来没有觉得特欧是个负担。从荒野上第一次相遇的那天起,就没有。
那个总是嘴硬心软、在他崩溃时给他一拳、在所有人都恐惧他时选择站在他身边的药师——安提怎么可能觉得他是负担。
他只是觉得,受伤的人只有自己就可以了。死的人只有自己就可以了……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它在他心里住了很久,久到他已经分不清这是觉悟还是病态。
失去的东西不会再回来了,那些消逝的灵魂不会回来。
如果想要弥补,就必须付出更多东西——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血,更多的命。
不管是失去的东西,还是在失去那刻受到的伤害,都必须要弥补。这才是真正意义的赎罪。
可特欧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城市的废墟在脚下飞速后退。
特欧趴在安提背上,看着那颗被头巾包裹的、臃肿的后脑勺,看着那些从衣领处露出来的、苍白而布满伤痕的皮肤。
有时候他总是在想——如果自己能早一些帮到安提,如果自己能早一些替他解释那些阴险的莫须有罪名,如果自己能在那些最关键的时刻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呆在村子——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就算人生能回到上一个地点重新做选择,人生会发生改变吗?
答案是否定的人类不能像神明那样在选择中决定自己的未来——不,不对,神明也不能。
特欧明明知道没有那种事情,明明知道要是钻牛角尖的话,就会落得一无所获的下场。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左思右想,痛苦不堪,不断挣扎。
“……我怎么可能再让你一个人独自行动呢。”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吞没。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啊……”
安提没有回答。但他听见了。他当然听见了。
如果说安提没有察觉到特欧的担忧,那是假的。
他的确总是不相信会有人真正地担心自己——这么多年,这么多事,这么多背叛和恐惧,已经把他的心脏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但他还不至于迟钝到这种地步。
他能感觉到特欧的手指在发抖,能感觉到那个趴在他背上的身体在微微发颤,能感觉到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不是责任,不是义务——而是那种更朴素的、更笨拙的、像是不需要理由就存在的东西。
但安提的内心早已下定了决心。
没有牺牲的战斗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这是他在这片大地上死了一次又一次之后,用骨头和血换来的真理。
乌列尔不需要牺牲,因为乌列尔把别人当棋子;安提需要牺牲,因为安提没有别的可以付出。
如果真的要有人死,如果真的要有人留在那座塔里、再也走不出来——安提只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人即历史。从时间长河诞生的经验造就了人。如果想要重获新生,就得毁尽一切的历史,使其彻底消失。
可是,这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不能期待,不能期待“一切都会好起来”,不能期待自己能和所有人一起迎来明天。
他只能心怀愧疚,背负罪恶感,一步一步地走下去,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呐,特欧。”
安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但特欧听得很清楚。
“我想知道——如果我们真的成功了,如果我们真的拯救了整个卡西米尔……还有小露娜的话,你会想干些什么呢?”
特欧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从来没有想过“成功之后”的事情。从荒野到卡西米尔,从黑曜石到凋零竞技场,从那些被黑暗包围的村庄到这座被诅咒的城市——他一直在跑,一直在追,一直在填补安提留下的空白。
他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不用再跑了,如果有一天安提不再需要他在身后撑着,如果有一天露娜的病好了,如果有一天一切都结束了——他想做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尴尬,只是沉重。
“那个……如果说我们真的能顺利救回阿米娅他们的话。”
安提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也许我们就能和罗德岛有着很难得的关系了吧?”
特欧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到时候你和露娜要不要去罗德岛看看呢?”
安提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
“露娜的矿石病很严重对吧?你也是最了解她病情的药师。”
“也许就这样进入罗德岛,你辅助露娜的治疗,或许有一天能在罗德岛找到一份好工作。”
”而露娜也许也能和其他的孩子玩到一起,交上几个新朋友——”
特欧的手指攥紧了安提的肩膀。
安提含糊地说出的话听起来十分轻松,但特欧察觉到了——那些话语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抖。
不是压抑,不是掩饰,而是某种更庞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在颤抖。
特欧面无表情,不是因为不为所动,而是因为那情感太大了,大到他的脸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来回应。
“这样挺好的吧?”
安提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真的,我是觉得以你的实力,以后一定能在罗德岛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好药师啊。”
钩索再次射出,两人被拽向下一栋大楼。风声更紧了。
“既然这样的话——”
“安提。”
特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他。不大,但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碎石的气息。
“你是在开玩笑吧?”
安提的声音卡住了。
“……玩笑?”
他的语气有些飘。
“怎么会是玩笑呢……”
特欧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冷的那种颤抖,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拼命往外冲、却找不到出口的颤抖。
“……你不要开玩笑了!”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嘶吼出来,像是撕裂布料般的哀号。
安提的身体猛地一颤,不是因为风,不是因为钩索的拉扯,而是因为那个声音——他从来没有听特欧用这种声音说过话。从来没有。
“我……不想听这种话。”
“……”
“也不想听你说什么我们会怎么样……”
特欧的手指几乎要掐进安提的肩膀里。
“……喂…”
安提的声音有些发虚。
“你是出什么问题了,突然这么严肃……”
“不要讲得像是诀别一样好吗?”
特欧的声音在发颤。
“有问题的是你才对吧!”
赤忱的情感笔直刺向安提。在马丁酒馆和众人离别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种心情了。这是事实……身体和嘴巴自然而然就是这么动的。
那些“如果你们活下来了”、“如果你们去了罗德岛”、“如果你们有了新生活”——那些话不是祝福,是诀别。
是他用祝福的包装纸裹起来的、不敢直接说出口的“再见”。
“明明你说过……要所有人一同前往明天的……”
特欧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哭腔。
“……”
“我们,要一起活下去……一起前往罗德岛……对吧……”
安提沉默了很久。风声在耳边呼啸,城市的废墟在脚下飞速后退。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咽下的东西。
“是啊……一起……”
那声音带着放弃的音调。
特欧听出来了。正因为特欧内心也有类似的情感,所以他知道这份情感的真面目——那像是安提在说“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如果能实现该有多好”。
“可是,不可以这样啊。”
安提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的罪孽,还没有赎清。”
特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话都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安提在荒野上第一次交谈的眼神,想起安提在黑曜石竞技场里把露娜护在身后的背影,想起安提在特锦赛竞技场上承受那些致命攻击时的一声不吭,想起安提在的废墟中跪在地上、把脸埋在他的身体上、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就算你已经习惯那种痛了。就算你觉得你已经习惯了。过了这么久,你总该明白——有些人看到你受伤,一样会觉得心痛。
特欧多么想把这句话说出口。多么想告诉身前这个人——
你每一次受伤,每一次死,每一次把自己往火坑里推,都有人在看着,都有人在疼,都有人在你不看不见的地方,攥紧拳头,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不哭。
但是他知道。就算说出来,安提也不会听的。他从来不会听。每一次都是这样——他把别人推得远远的,然后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一个人扛,一个人死,一个人在那条黑暗的路上走,走到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所以特欧选择不再坐以待毙。
不是我会陪你一起死。
是我一定要让你活着回来。
………………………
沉沉永夜吞尽卡西米尔大地的最后一缕余晖,天地沉沦于无边墨色,万籁俱寂,寒风卷着荒原的冷意掠过斑驳城墙。
城门之下,沉寂如渊,唯有银枪天马骑士团列阵而立,化作暗夜里唯一的清辉。
霜色甲胄映着朦胧夜色,凝出细碎冷冽的月华流光,修长银枪森然林立,枪刃衔着冷光,遥遥指向夜色深处。天马敛去羽翼静立阵中,通体鬃毛泛着霜雪般的莹白,与骑士的银甲交相辉映。
整支军团不染烟火,不染尘嚣,以枪为刃,以身为盾,静静戍守卡西米尔的城门要塞,将夜色里潜藏的诡谲与危机尽数隔绝在外。
他们是无光长夜中坠落尘世的银辉,是覆压四野的黑暗里永不坠落的防线,沉默伫立,风骨凛然,以孤绝之姿,稳稳托住整座城邦的长夜安宁,于沉沉暗幕里凝成一轮落地的孤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