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那句狠话刚落。
陈晖糖已经转身进了临时办公室。
门一关,外头的杂声压下去一半。
赵广平坐在椅子上,汗把后背都浸透了,眼睛还往门缝那边飘。
他还在等。
等街道办把他捞出去。
等这个第一天上任的中央派驻科长,先学会龙门的规矩。
陈晖糖把记录本摊开,连寒暄都省了。
“姓名,职务。”
“赵广平,第七社区救助站副站长。”
“今晚谁让你收药。”
赵广平嘴一抿。
“站里应急,我自己定的。”
陈晖糖点头,低头写了一行。
赵广平眼皮一跳。
“你记什么。”
“记主责。”
陈晖糖抬头看他。
“药是你收的。”
“门是你砸的。”
“孩子吃出反应,你还想先把药盒拿走。”
“你要都认自己头上,那我确实省事。”
赵广平一下急了。
“我没认!”
“那就别替别人扛。”
陈晖糖把那半张残单压到桌上。
“社区站发药,为什么会有街道办的章。”
“登记表为什么偏偏少上周三那页。”
“站长为什么刚好请假,电话还关机。”
“你慢慢编,我听着。”
赵广平脸色发白,嘴上还硬。
“基层流程乱一点,很正常。”
“你第一天到龙门,不懂基层。”
陈晖糖笑了一下。
“你跟我讲基层。”
“我一直都在基层里打转。”
“堵门的家属我见过。”
“少米少药的单子我也见过。”
“可基层再难,也不是拿孩子的药去平账的理由。”
“更不是拿感染者的口粮去做损耗的理由。”
赵广平喉结滚了一下,还想再扛一句。
“我就是办事的。”
“上面怎么说,我怎么做。”
“那你就继续替上面办。”
陈晖糖身子微微前压。
“等卷宗一跑,站长请假,主任不认,最后坐实主责的还是你。”
“到时候上面是上面。”
“锅是你的锅。”
门外正好传来一句。
“周主任,请你退后,现场封存期间不得接触涉案人员。”
说话的是陈晖洁。
这一句比什么都狠。
赵广平下意识往门口看。
外头脚步声一顿。
紧跟着是封条撕开的脆响。
再然后,是内务警员报号。
“一号柜先封。”
“档案盒拍照。”
这几声传进来。
赵广平脸上的血一下退干净了。
他终于明白。
今晚不是吓他。
是真封。
也是到这一步,他心里那点指望才彻底断了。
陈晖糖没给他缓的机会。
“你听见了没有。”
“真想保你的人,连门都进不来。”
“你现在开口,是立功。”
“再晚一点,就是全压你头上。”
赵广平肩膀一下塌了。
“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屋里那口气立刻实了。
陈晖糖重新拿起笔。
“往下说。”
赵广平前面还磕巴,后面越说越快。
“药是上周三转进来的,不是正常采购,是街道办那边压下来的。”
“站长本来想走入库流程,周主任说先别上总台账,先发,后头再平。”
“粮和营养剂也是街道办定的口子,纸面二十公斤,实际发八公斤,差额都挂特殊损耗。”
“今晚砸药房门,也是周主任让我来的。”
“他说先把药收回来,别让盒子留现场,孩子先送医院,家属那边街道办去压。”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
陈晖糖抬眼盯住他。
“还有呢。”
赵广平咽了口唾沫。
“他还说,别让监察司翻到账本后页。”
后页。
陈晖糖指尖停了一下。
不是缺页。
是后页。
这个词一出来,前面所有碎点一下全接上了。
断掉的登记表。
带街道办章的残单。
新旧不一的配送外箱。
还有那条短信。
你查你的账,孩子先不一定等得起。
对方不是单纯吓他。
是想让现场先乱。
现场一乱,后页才有机会消失。
陈晖糖压住心里的火,继续问。
“什么叫后页。”
“我没看全。”
“只知道前面给社区看,后面单独夹出来。”
“周主任和站长对过一次,说数字先填平,月底一起冲损耗。”
够了。
这一口已经够撬开街道办。
陈晖糖合上记录本,起身开门。
外头大厅闷得像锅。
家属,街道办的人,近卫局的人,全盯着这边。
周主任还站在中间,脸沉着,姿态倒还端着。
他大概觉得,只要自己不倒,这个场就还有得救。
陈晖糖走到他面前,第一句就把刀递了出去。
“赵广平开口了。”
周主任眼神一沉,嘴上却很稳。
“一句口供,不算证据。”
“副站长怕担责,乱攀咬,很正常。”
“正常。”
陈晖糖点点头,把那半张残单举起来。
“上周三那批药,街道办章。”
“今晚收药,赵广平指认你下令。”
“还有一件事,我现在当众问你。”
他盯着周主任,一字一句压过去。
“第七社区站的账本,为什么有后页。”
这五个字一落。
周主任脸上的稳,第一次真裂了。
很轻。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呼吸停了半拍,马上又想收回来。
“什么后页,我听不懂。”
“听不懂。”
陈晖糖往前半步。
“那我换个说法。”
“给社区看的账,和给街道办送的账,是不是两套。”
大厅一下静了。
周主任那层和气彻底没了。
可他到底是老主任,很快又把表情压了回去。
“年轻人办案,喜欢先下结论。”
“账务分类多,附件多,汇总口径也多。”
“你拿着半张单子,加一个副站长口供,就想把街道口说成双账。”
“这不是查案。”
“这是拿群众情绪当锤子。”
这几句一出来。
旁边几个街道办的人像是又稳了一点。
他确实是个老油条。
到这份上了,还想把话题往程序和情绪上带。
可他越这么绕,越说明后页真有东西。
陈晖糖看着他,声音反而更平。
“周主任,你绕得挺熟。”
“那我也按你的说法来。”
“如果只是附件,你急什么。”
“如果只是分类页,你抢什么。”
“如果不是两套账,你又在替谁争这一线。”
周主任脸色不动,手指却在公文包边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争的是窗口稳定。”
“感染者社区本来就敏感。”
“你把场面掀成这样,明天谁来兜。”
“周主任。”
陈晖糖直接截住他。
“我问账,你答稳定。”
“我问后页,你答窗口。”
“你不是不会答。”
“你是不敢答。”
大厅里的气一下又绷紧了。
周主任盯着他,终于把那层客气又往下收了一层。
“你没有证据,别在这里放话。”
“证据我会拿。”
“你现在只需要回答,认不认有后页。”
“不认。”
“行。”
陈晖糖点头。
“那你等会儿别改口。”
他说完,直接侧头。
“内务。”
一名警员上前。
“在。”
“第七社区站办公室,财务柜,主任室,档案盒,全部封。”
“封之前先查双层柜,夹层,二次编号活页夹。”
这几句刚出去。
周主任脸色当场变了。
他终于往前抢了一步。
“陈晖糖,你这是越线!”
“越线。”
陈晖糖看着他,半点没退。
“孩子的药你们敢换。”
“群众的粮你们敢减。”
“现在你跟我讲线。”
后面抱孩子的母亲先炸了。
“又是药又是粮,你们到底吞了多少!”
拄拐老人也抡起拐杖砸地。
“我就说账对不上!”
“查他!”
周主任嘴一张,想继续压场。
陈晖糖没给他机会。
“你别急着喊秩序。”
“你先把后页解释了。”
周主任脸色难看,眼神还在转,像是还想再兜一次。
“基层账务复杂,后附页和分类页很正常,很多材料都是给上级汇总时单独装订……”
“好。”
陈晖糖立刻接住。
“你承认有后附页了。”
周主任整个人一滞。
他反应过来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大厅那口气被这一句直接点炸。
“他知道!”
“就是他!”
“翻账!”
周主任这回是真撑不住了,手直接摸向口袋,掏出手机。
星熊刚要上前。
陈晖糖抬手拦了一下。
“让他打。”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了。
周主任也愣了。
可他马上就得打。
因为他现在想保的,已经不是今晚这张脸。
是那本不能被翻出来的后页。
电话一接通。
他声音立刻软下去。
“处长,是我,老周。”
“第七社区这边出了点情况。”
“不是我不配合,是陈科长火上得太急,群众情绪已经顶起来了。”
“您看是不是先留一线,现场我来接,后头我们配合着走,案子照查,人别逼太死。”
留一线。
又是这三个字。
可这回大厅里的人,谁都听明白了。
不是留给群众。
是留给账本。
周主任听了两句,像是又捡回了一点底气,把手机递过来。
“陈科长,处长跟你说。”
陈晖糖把手机接过来,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男声很稳。
“小陈。”
“处长。”
“案子要查,窗口也要稳。”
“证据先收,人先别逼太死。”
“留一线,后头好走路。”
这几句不重。
可压得很实。
换个人,今晚就该退一步了。
但陈晖糖只是看着大厅里那一圈人。
看着抱孩子的母亲。
看着拄拐老人。
看着桌上那些零散的药盒和领用单。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第一天上任的强度,已经快赶上省考进面当天被七个面试官轮着问了。
区别是那会儿答不好最多下次再考。
今晚答不好,孩子真要吃亏。
他对着电话,声音很稳。
“处长,我汇报四个事实。”
电话那头没打断。
“第一,问题药已经进孩子嘴里了。”
“第二,现场正在毁证,副站长口供已固定,明确指向街道办主任。”
“第三,大炎监察司驻龙门总负责已经下令,先控人,先封证,谁拦记谁。”
“第四,第七社区站疑似存在双账,药,粮,补助,可能共用一个平账口子。”
最后一句落下。
电话那头沉了半拍。
周主任脸上的那点缓劲也跟着僵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留不留面子的事。
是案子一旦坐实,性质就彻底变了。
从基层乱象,直接变成系统串案。
陈晖糖继续往下说。
“现在留一线,明天卷宗就不止少一页。”
“您要我给谁留,我后面的笔录,就先给谁记上。”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这不是顶嘴。
是把责任摆上桌。
你敢接。
名字我就敢写。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终于重新开口。
“现场先控住。”
“证据一份别漏。”
“双账口子先查实。”
“封存清单,同步报龙门监察司和大炎监察司龙门外勤办事处。”
“现场谁动,谁签字,谁担责。”
电话挂断。
一句话都没替周主任兜。
周主任脸色瞬间白了。
他本来想借这通电话把现场接走。
结果电话没把人救来,反手把自己架在了火上。
陈晖糖把手机递还回去,看着他。
“你不是在求援。”
“你是在争时间。”
“你不是怕群众闹。”
“你是怕现场缓下来之前,有人没把账切干净。”
“你那句留一线,不是在给社区站留。”
“是在给你街道办的后页留。”
这几句一砸下去。
人群先静了一瞬。
然后全炸了。
抱孩子的母亲先红着眼往前一步,把药盒重重拍到桌上。
“查!”
拄拐老人跟着把领用单掏出来。
“我这儿也有!”
“每次单子写二十公斤,回家一称就八公斤!”
后头一个瘦高男人挤上来,手里攥着营养剂的外包装。
“这个批次我认得,上个月就不对!”
“而且他们每次都挑晚上发,发完就催签字!”
还有人指着楼外配送车喊。
“司机不是以前那批人!”
“我见过,前两次不是这张脸!”
群众一下不是在喊了。
是在往外掏证据。
一张张领用单。
一盒盒问题药。
一袋袋称过重量的空粮袋。
书记员当场忙了起来。
内务开始逐份拍照。
近卫局的人顺着名单一个个登记。
刚才那股乱劲没了。
现场反而被陈晖糖一句“我只记证据”,压成了办案节奏。
星熊这时往前一站,像堵墙。
“周主任,通讯设备,先交。”
周主任猛地抬头。
“你们凭什么扣我手机!”
陈晖洁把协查文书一亮,声音冷得发硬。
“凭你当着封存现场打电话争取时间。”
“要我给你念流程,还是你自己交。”
周主任嘴唇绷得发白。
手还按着手机。
最后还是没撑住。
内务警员上前,装袋,封签,一气呵成。
这一下,他最后那点体面算是彻底没了。
陈晖糖没再看他,转身开始分流。
“领过问题药的,站左边。”
“领过粮和营养剂不对数的,站右边。”
“补助异常的,把单子放书记员桌上。”
“今天我不听解释。”
“我只记证据。”
这几句一压。
刚才还挤成一团的人,立刻顺了。
抱孩子的母亲第一个往前,把药盒和领药单都放上桌。
“我先来。”
她一动,后面全跟上了。
一桌子的票据和药盒,很快摊满灯下。
像是这些年压在感染者社区头上的东西,今晚终于有人肯替他们一张张翻。
絮雨这时才从楼梯口下来。
白大褂袖口还沾着药渍,脸有点白,人却站得很稳。
她走到陈晖糖旁边,先看他一眼,才把一张药品比对单递过去。
“我重新核了一遍。”
“问题药不是单纯换包。”
陈晖糖低头看她。
絮雨声音很轻,字却很稳。
“里面是低剂量旧批次。”
“短时间不一定马上出大问题。”
“可重症和儿童一旦连续用,治疗会被拖慢,并发症风险会上去。”
“这不是拿错。”
“这是懂药的人,故意这么换的。”
大厅又静了一下。
这句话一出,案子的味道又变了。
不是随手贪。
是有人懂流程,也懂药,才敢这么动。
陈晖糖接过比对单,手指压紧了一点。
“能固定成书面说明吗。”
“能,我现在写。”
“好。”
他声音放低了一点。
“辛苦了。”
絮雨摇头。
“孩子先稳住了。”
“你把账查出来。”
“我这边把药盯死。”
夫妻俩对完这一句。
旁边那个抱孩子的母亲眼圈都红了。
她抱紧怀里的孩子,声音发颤。
“陈科长,你们真的会查到底吗。”
陈晖糖看着她,回答得很短。
“会。”
“今天开始,谁动过你们的药,谁少过你们的粮,谁截过你们的补助,我一个个记。”
这一句不高。
可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后头的人先是安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陈科长,查他们!”
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
“查到底!”
“把后页翻出来!”
“别给他们留线!”
这一回,周主任彻底站不住了。
他不是被谁骂倒的。
是被这一屋子愿意开口的群众压垮的。
陈晖糖看着桌上越来越多的证据,心里反而更稳了。
第一把火,算是烧稳了。
下一步,该去见点更大的风了。
就在这时。
他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陌生号。
是总督府办公专线。
大厅里的杂声像一下被隔远了。
陈晖糖看了一眼来电,接起。
电话那头是个很稳的男声,没有半句废话。
“陈科长。”
“我是总督府秘书处。”
“魏长官已经看过第七社区初报。”
“他让你现在立刻去总督府。”
陈晖糖眼神微沉。
“我一个人去?”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
“魏长官还让我带一句话。”
“你第一天上任,火烧得不错。”
“现在,他想亲自听你说。”
“你准备把这把火,烧到哪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