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择在那张宽大扶手椅上坐下，椅垫柔软厚实，几乎将人陷进去。
他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那个……我就是单纯来拿一下押金，没有别的事情。”
玛丽无声地出现，动作利落地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摆好了几碟精致的俄罗斯点心和一壶冒着热气的红茶。
她与索菲娅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随即微微躬身，转身去忙其他活计了，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没有别的事情？”
索菲娅太太复述了一遍林锐择的话，脸上那宽厚的笑容不减，却多了几分不赞同，
“太薄情了！押金，我马上就能给你。但林，做人做事，可不能这样冷冰冰的！”
“这……”林锐择挠了挠头，有些无措。
在他的认知里，索菲娅这样性格外放、热情直率的人，是他最难应付的类型。
若非今晚确实走投无路，他绝不愿硬着头皮来要这笔押金。
索菲娅看着少年脸上显而易见的为难与窘迫，那双明亮的蓝眼睛仿佛洞察了一切。
她没有继续施压，反而话锋一转，直击要害：
“一直以来，没有人跟你说过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吧？我猜得不错？”
林锐择的眉眼垂得更低了，几乎不敢对上那双充满旺盛生命力的眼睛。
他嘴里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应。
“那是因为，他们都有求于你，或者需要你做什么，所以才会顺着你的习惯去说话、做事。”
索菲娅的声音依旧洪亮，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与温和。
“可我……只是一个学生啊……”林锐择小声抗争，可连他自己都听出语气里缺乏底气。
“只是一个……从‘外面’来的学生。”
索菲娅接过话，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将一块饼干轻轻掰碎，却不吃，只是将碎块整齐地码放在碟子里。
她看着眼前低头沉默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失望？
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长辈面对后辈迷途时，想要指引却需先建立信任的耐心。
她摇了摇头，那宽厚的嗓音重新响起，这次带上了几分自嘲和轻松：
“放宽心——放宽心！我只是个孤苦伶仃的老寡妇，住在这种又偏又旧的地方，
每天能看到的活人脸，除了玛丽就是那些短工，实在是闷得慌。像现在这样跟你说话，也只是为了解解闷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林，如果你实在不想跟我聊这些……那至少吃了晚饭再走也不迟。”
说完，她不待林锐择回应，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伸手拉开红木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精致的皮质钱包。
从中抽出一张带着三叉戟印章的空白支票。然后，她朝门外用俄语喊了一句什么。
玛丽匆匆赶来，手里已经攥着一支笔身镶嵌着金环的钢笔。
索菲娅接过金笔，在支票上流畅地书写起来。
她的字迹意外地娟秀飘逸，与她庞大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很快，她撕下支票，递给林锐择。
林锐择接过，目光扫过金额，瞳孔微微一缩，那上面填写的数字，远超他当初缴纳的那点微薄押金。
“去波塞冬银行——随便哪一处都行。哪怕到了千璃城之外，只要是波塞冬银行，这张支票都能兑换。”索菲娅解释道。
林锐择手忙脚乱地想把支票推回去：“这太多了，我只要押金——”
“收好了，林。”
索菲娅按住他的手，力气大得他无法挣脱，
“遗失的话会很麻烦。”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少年的窘迫，不紧不慢地补充：
“而且，你现在已经没有地方住了吧？在找到新住处之前，少不了花钱的地方。”
“那您……为什么……”林锐择结巴着。
“为什么要帮你？”索菲娅打断他，替他说出了未尽的疑问。
林锐择点点头。这正是他最不理解的地方。
索菲娅松开手，靠回椅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的声音变得沉稳：
“因为在把那间屋子租给那孩子之前，我一直在托人联系你。
但直到今天，才有回音。”她顿了顿，
“一开始，我和玛丽都觉得，你或许已经离开千璃城了。”
林锐择想说玛丽是否参与这种对话值得怀疑，但此刻他选择忽略这种细枝末节。
他态度诚恳，语调柔和地解释道：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任谁都会觉得我肯定是不辞而别了。您收回屋子，租给需要的人，也是应该的。”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林。”
索菲娅的脸上重新绽放出满意的笑容，比刚才更加真诚。
她轻捻起桌上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笺，展开，上面是同样娟秀飘逸的字迹，同样出自她手。
她将信笺递给林锐择：“这个也一并收好。我这儿暂时没有空置的房产了。
但你如果想去找其他位置的房源，有我的推荐信，会方便不少。”
林锐择讷讷点头，将支票和推荐信一起仔细收好。
比起所谓的脸面和不解，眼下找到一个能过夜的地方，才是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
“您喜欢我的……什么？”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问。
索菲娅眨了眨眼，随即发出一阵洪亮的、发自内心的笑声。
她伸出粗壮的手臂，揽住林锐择的肩膀，将他拉近，然后在他的左右脸颊上各亲了一下，带着长辈的慈爱。
“你是个单纯的孩子。”
她松开他，看着他那有些发愣的脸，认真地说，
“在千璃城，‘单纯’有时可以是个骂人的词。
但你所拥有的那种‘坦率’，不掩饰自己的窘迫，不假装一切都好，也不轻易接受超出预期的善意，却是我许久未曾见过的。”
她沉默了片刻，那双明亮的蓝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怀念与感慨。
“你和安德烈很像啊……”
林锐择不知道“安德烈”是谁，但索菲娅此刻的语气，让他明白那不是需要追问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