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当天,乌云遮月。
帕丝特尔站在穿衣镜前,诺德尔正为她整理礼服的腰带。那是一袭深黑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藤蔓纹路,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过暴露,又不会显得保守古板。金色长发被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几缕碎发垂落在耳边,衬得她的脸型更加精致。
“诺德尔,这条腰带是不是太紧了?”
“小姐,这是您要求的‘显得腰细一点’的尺寸。”
“……本小姐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上周三,下午茶时间,您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帕丝特尔的脸微微泛红,别过脸去。
“哼……记性倒是不错。”
诺德尔面无表情地将腰带扣好,退后一步审视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
“完美,小姐。”
帕丝特尔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希可呢?”
“希可小姐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帕丝特尔走出房间,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宅邸的大门——
然后愣住了。
希可站在月光下,穿着一套墨绿色的女仆装。
不是普通的款式。诺德尔显然花了很多心思——裙摆的长度刚好在膝盖上方三指,不会影响行动也不会失礼;白色围裙的系带在背后打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从后面看像是一对小小的翅膀;袖口收紧,露出纤细的手腕;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龙形胸针——那是诺德尔私藏的饰品,据说是某位古老家族的遗物。
翠绿色的长发被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龙角在发丝间若隐若现。猩红色的竖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红宝石。
但最让帕丝特尔移不开眼的,是希可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气质。
不是妖艳,不是清纯,不是高贵——
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仿佛她本就该站在那里、本就该穿成这样的“理所当然”。
“……帕丝特尔,表情很奇怪”
希可歪了歪头,表情一如既往地空白。
帕丝特尔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对方看了太久,连忙移开视线。
“没什么!走吧,马车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快步走下台阶,裙摆在身后轻轻摆动。希可跟在她身后,步伐无声,像一只优雅的猫。
诺德尔站在门口,目送两人登上马车。
“希可小姐。”
希可回头。
诺德尔走上前,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塞进希可手中。
“银制小刀,三把。紧急时刻使用。”
希可低头看了看盒子,又抬头看向诺德尔。
“小姐的安危……拜托了。”
诺德尔的声音依然平淡,但紫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希可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交给我了。”
诺德尔微微欠身,退后一步。
马车轮子滚动,碾过石板路,驶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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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特恩公爵的府邸坐落在城邦北区,占地广阔,庭院中种满了从南方运来的珍稀花木。此刻,府邸灯火通明,悠扬的管弦乐从敞开的窗户中飘出,与夜风中花香混杂在一起。
马车停在大门前,侍从恭敬地拉开车门。
帕丝特尔优雅地下了马车,希可跟在身后,手中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皮箱——里面装着诺德尔准备的“应急用品”,包括解毒剂、圣水检测试纸、以及几块希可亲手烤制的龙血饼干。
“帕丝特尔小姐,欢迎欢迎。”
伯特恩公爵亲自迎了出来。
他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发福,脸上的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露出八颗牙齿。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估价,让人浑身不舒服。
“公爵大人,承蒙邀请。”
帕丝特尔微微欠身,15度,不多不少,完美得挑不出毛病。
公爵的目光从帕丝特尔身上扫过,然后落在希可身上。
“这位是?”
“我的贴身女仆,希可。”
“女仆啊……”
公爵的眼睛眯了一下,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很特别的女仆呢。请进,请进。”
他侧身让路,帕丝特尔昂首走进大门,希可亦步亦趋。
宴会厅很大,大到足以容纳两百人同时起舞。水晶吊灯从三层层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每一盏都价值连城。宾客们穿着各色礼服,手持酒杯,三五成群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香水、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紧张。
帕丝特尔一进场,立刻成为了焦点。
吸血鬼家族最年轻的正统血脉,百年一遇的魔法天才,加上那张精致得像人偶一样的面孔——没有人能移开目光。
“帕丝特尔小姐,久仰久仰。”
“帕丝特尔小姐,您的礼服真是美极了。”
“帕丝特尔小姐,我能否有幸请您跳第一支舞?”
帕丝特尔应付着这些恭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想:这群人,没有一个是真的想和本小姐跳舞。他们想的是本小姐身后的产业、地盘、以及吸血鬼家族的名望。
希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猩红色的竖瞳缓缓扫过整个宴会厅。
她的目光在一个端着酒杯的侍者身上停了一下——那个人的步伐太稳了,不像普通的侍者,更像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
又在角落里站着的两个黑衣男人身上停了一下——他们的站位刚好封锁了宴会厅的两个出口。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公爵身上。
他正在和一个身穿红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两人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像是在刻意防止被人读唇。
希可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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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正式开始后,公爵第一个走向帕丝特尔。
“帕丝特尔小姐,能否赏脸共舞一曲?”
帕丝特尔心里一阵厌恶,但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
“荣幸之至,公爵大人。”
她将手中的酒杯递给希可,走向舞池。
希可接过酒杯,低头闻了闻。
酒是红酒,年份不低,香气醇厚。但希可的鼻腔中有一个常人没有的“过滤器”——龙裔的嗅觉可以分辨出至少三百种不同的气味分子。
她在酒中闻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铁锈味。
不是血的味道,是另一种东西。
希可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不动声色地将酒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然后从腰间的小包里取出诺德尔给的圣水检测试纸,撕下一小角,含在舌下。
然后她走向酒水台,取了一杯新的红酒——这次她用试纸轻轻碰了一下酒液。
试纸没有变色。
她又取了一杯白葡萄酒,试纸依然没有变色。
最后,她走向公爵私人侍者手中端着的那壶酒——那是公爵刚才亲自为帕丝特尔倒酒用的那壶。
试纸触碰到酒液的瞬间,变成了淡紫色。
圣水。
希可的记忆虽然大部分缺失,但“圣水对吸血鬼有腐蚀作用”这个知识,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一样清晰。
她将试纸揉碎,无声地丢进垃圾桶,然后走回舞池边。
帕丝特尔还在和公爵跳舞。
希可注意到公爵的右手搭在帕丝特尔的腰上,左手握着她的手——但公爵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大的戒指,戒面是一颗深蓝色的宝石。
那颗宝石在灯光下反射出的光泽,和普通的宝石不太一样。
希可眯起眼睛。
她看到了——宝石的边缘,有一根极其细小的银针,在灯光的折射下偶尔闪一下光。
银针。
藏在戒指里的银针。
希可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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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终了,帕丝特尔回到希可身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那个老东西……”
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他的手一直在往本小姐腰下面摸。”
希可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轻声说了一句让帕丝特尔瞬间警觉的话:
“酒里有圣水。他的戒指里藏着银针。”
帕丝特尔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的?”
“闻到的。看到的。”
帕丝特尔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继续观察。”
她端起一杯新酒,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走向另一群贵族开始寒暄。
希可依然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猩红色的竖瞳始终没有离开公爵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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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进行到中场,公爵再次走向帕丝特尔。
“帕丝特尔小姐,能否借一步说话?我有一桩生意,想和吸血鬼家族谈谈。”
帕丝特尔微微一笑。
“当然,公爵大人。请带路。”
公爵转身走向宴会厅侧面的小门,帕丝特尔跟上。希可也迈步——
“这位女仆小姐,请留步。”
一个黑衣男人拦住了她,面无表情。
“公爵大人和帕丝特尔小姐的谈话是私密的,不方便有第三人在场。”
希可看了他一眼。
那个男人——等级大约在35级左右,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不是他自己的。他腰间鼓鼓的,藏着武器。
“我是贴身女仆。我的职责是寸步不离小姐身边。”
“这是公爵大人的命令。”
希可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做了让那个男人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绕过了他。
不是快步走过,不是推搡,而是像水一样从他身侧“流”了过去。那个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希可就已经走出了三米远。
“你——!”
“希可。”
帕丝特尔回过头,朝希可使了个眼色。
“在外面等着,没关系。”
希可停下脚步,猩红色的竖瞳与帕丝特尔对视了一秒。
她在那双酒红色的眼眸中看到了两个字:放心。
希可退后一步,站回原位。
黑衣男人松了一口气,但没有放松警惕,依然站在希可身边,像一堵墙一样堵住了去路。
希可没有看他。
她在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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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三十秒后。
侧门内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希可动了。
黑衣男人伸手拦她,希可的右手在他手腕上一搭一拧——咔嚓一声,男人的手腕脱臼,还没等他喊出声,希可的左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撞向墙壁。
一声闷哼,男人昏了过去。
另一个黑衣男人从另一侧冲过来,希可侧身避开他挥来的拳头,右手肘击中他的肋骨,左手抓住他的衣领,一个过肩摔将他砸在地板上。
两声闷响。两个黑衣男人倒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希可推开侧门,走进那条昏暗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间偏厅,门半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
希可无声地走过去,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帕丝特尔被五个人围在中间。
四个猎魔人,穿着皮甲,手持镀银武器,站位呈半圆形封锁了帕丝特尔的所有退路。他们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圣力波动——那是猎魔人特有的气息。
另一个人站在他们身后,是伯特恩公爵。
他的手中拿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瓶,瓶中装着金色的液体,正在缓缓发光。
日光精华。
对吸血鬼而言,那是比任何毒药都致命的东西。
“帕丝特尔小姐。”
公爵的声音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
“今晚之后,吸血鬼家族将声名狼藉。一个吸血鬼家族的继承人,在人类贵族的宴会上失控伤人——多么精彩的故事。”
帕丝特尔握着暗夜法杖,酒红色的眼眸中燃烧着怒火。
“你以为这几个杂鱼能困住本小姐?”
“如果加上这个呢?”
公爵举起水晶瓶,作势要摔。
帕丝特尔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知道那个东西的威力。如果水晶瓶碎在地上,日光精华会在一瞬间释放出相当于正午阳光的光芒,虽然范围不大,但足以让她在几秒内失去战斗力。
而那几秒,足够猎魔人将银剑刺入她的心脏。
公爵的手松开了。
水晶瓶从指尖滑落——
门被踹开了。
一道绿影从门口掠过,速度快到猎魔人只看到一道残影。
希可出现在水晶瓶下方,双手合拢,稳稳地接住了那个还在下落的瓶子。
日光精华的灼热透过玻璃传递到她的掌心,她的皮肤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水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
但她没有松手。
她面无表情地握着那个对她而言同样有伤害的瓶子,猩红色的竖瞳越过猎魔人,落在公爵身上。
“……你碰她一下试试。”
龙威。
那一刻,偏厅里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不是杀气,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来自食物链顶端的、绝对的、不可抗拒的压制。
就像兔子遇到鹰,老鼠遇到猫,人类遇到——
龙。
四名猎魔人的双腿开始发抖,手中的银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们不是懦夫,他们经历过无数场生死战斗,但此刻他们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这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恐惧,任何训练都无法克服。
公爵直接瘫坐在地上,灰色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帕丝特尔也愣住了。
她见过希可的“力量”——但那是魔力层面的感知。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希可,和平时那个面无表情、歪头发呆的少女判若两人。
不,不是“判若两人”。
是“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希可将水晶瓶递给帕丝特尔。
“拿着。”
帕丝特尔下意识地接过去。
然后希可转身面对那四名猎魔人。
她没有拔剑——因为她没有剑。
她只是走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把银剑,掂了掂重量,然后皱了皱眉。
“太重了。”
她放下银剑,从腰间摸出诺德尔给的银制小刀。
三把小刀,每一把都不比她的手掌长多少。
四名猎魔人看到这个动作,终于从龙威中挣脱出一丝战意。队长咬紧牙关,重新捡起地上的剑。
“别、别小看人……我们可是——”
希可动了。
她没有用任何华丽的招式,没有念咒,没有蓄力,甚至没有改变表情。
她只是走向第一个人,在他挥剑的瞬间侧身,小刀的刀背敲在他的手腕上——剑脱手,希可的膝盖顶进他的腹部,他弯下腰,希可的手肘落在他的后颈。
倒地。
第二个人从侧面冲来,希可头也不回地将小刀向后甩出——刀柄准确无误地击中他的额头,他眼前一黑,踉跄后退,撞上墙壁,滑落在地。
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同时出手,一左一右。
希可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从两人之间的缝隙中滑过,两把小刀的刀刃在两人的手臂上各划了一道——不深,但精准地切断了控制手指的肌腱。
两把剑同时落地。
两个人抱着手臂惨叫。
全过程,不到十秒。
帕丝特尔张着嘴,手中的水晶瓶差点掉在地上。
希可收刀,转身,走向公爵。
公爵瘫在地上,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你……你是什么怪物……”
希可蹲下身,猩红色的竖瞳与公爵平视。
“她的女仆。”
然后她站起来,回头看向帕丝特尔。
“留活口吗?”
帕丝特尔这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暗夜法杖。
“留。诺德尔说过,证据比尸体有用。”
希可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在公爵的额头轻轻弹了一下。
公爵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帕丝特尔:“……”
“你弹晕了他?”
“嗯。”
“用弹的?”
“嗯。轻了?”
帕丝特尔看着公爵额头上那个迅速肿起来的红色大包,沉默了。
“……不,力度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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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诺德尔带着家族执法队赶到。
她看到偏厅里横七竖八倒着的猎魔人,看到额头上肿着一个大包、人事不省的公爵,看到帕丝特尔安然无恙地站在窗前,看到希可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小刀上的灰尘。
诺德尔走到帕丝特尔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姐,没事吧?”
“本小姐能有什么事。”
诺德尔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希可。
“希可小姐,辛苦了。”
希可抬起头,猩红色的竖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应该的。”
诺德尔的目光落在希可的双手上——手掌上有明显的灼伤痕迹,那是握住日光精华水晶瓶时留下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诺德尔沉默了一秒,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小瓶药膏,递给希可。
“龙血液体质虽然恢复力强,但日光灼伤需要特殊处理。回去后我为您上药。”
希可看了看药膏,又看了看诺德尔。
“……谢谢。”
诺德尔微微欠身,然后转身开始指挥执法队清理现场。
公爵被五花大绑抬走了,猎魔人被一个个押上囚车。宴会在“公爵突发疾病”的借口下提前结束,宾客们虽然窃窃私语,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偏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帕丝特尔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被押走的公爵,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不是“松了一口气”的那种松动。
而是——原来,本小姐也可以反抗。
她转头看向希可。
希可正在把三把小刀收回腰间的刀鞘,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希可。”
“嗯?”
“你今天……”
帕丝特尔咬了咬嘴唇。
“今天……还不错。”
希可歪了歪头。
“什么不错?”
“就是——就是你的表现!别让本小姐说第二遍!”
希可看着帕丝特尔涨红的脸,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嗯。”
帕丝特尔别过脸,假装在看窗外的月亮。
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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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马车上,希可忽然开口。
“帕丝特尔。”
“干嘛?”
“你说过,不想一个人。”
帕丝特尔愣了一下。
“今天,你没有一个人。”
希可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靠着车厢壁睡着了。
帕丝特尔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脱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希可身上。
然后她靠着另一边的车厢壁,闭上眼睛。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两个少女的身上。
一个睡着,一个假装睡着。
但两个人的嘴角,都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