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仿佛被倒扣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如同泼墨一般,狂风卷着梧桐树的叶子在空中乱舞。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天行广告公司里,大部分工位的灯都已经熄了,只有创意部尽头的两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萧伍毅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星河地产”项目的最终定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虽然方案通过了,但他总觉得那个结尾的镜头语言还不够有力。他是个完美主义者,尤其是在那个女人面前,他更不允许自己有半点瑕疵。
“咔哒。”
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白婉清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出来。她似乎没想到萧伍毅还没走,脚步微微一顿。
“还没走?”她的声音有些疲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白总都不走,我哪敢走。”萧伍毅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毕竟,还得防着有人半夜给我的方案挑刺儿。”
白婉清的手指微微收紧,捏得文件夹边缘有些发白。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萧伍毅的工位旁,将文件夹放在桌上。
“这是‘星河地产’的客户反馈,他们对那个‘城市记忆’的概念很满意,但希望预算再压缩百分之五。”白婉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另外,下周有个行业交流会,公司决定让你代表部门去参加。”
“预算再压缩百分之五?”萧伍毅终于抬起头,眼神犀利,“白总,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已经是极限了,再压缩就是偷工减料。你是想让我砸了公司的招牌?”
“我有我的难处。”白婉清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公司最近资金链有些紧张,我需要向董事会证明这个项目的盈利能力。萧伍毅,帮帮我。”
“帮帮你?”
萧伍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猛地站起身,逼近白婉清。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的红血丝。
“白婉清,五年前你一声不吭地消失,现在回来又是升职又是考核,现在遇到困难了才跟我说‘帮帮我’?”萧伍毅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的难处,关我屁事?”
白婉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胃部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那是昨晚宿醉留下的后遗症,此刻在情绪的刺激下,痛感被无限放大。
“呃……”她痛苦地皱起眉头,身子一软,扶着桌子摇摇欲坠。
“白总!”萧伍毅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他这才发现,白婉清的额头布满了冷汗,嘴唇毫无血色。
“胃……又疼了?”萧伍毅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白婉清咬着牙,强撑着推开他:“我没事……不用你管……你走吧……”
“走?”萧伍毅冷笑一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白婉清,你是不是傻?胃出血都敢硬撑?你是想死在这办公室里让我背黑锅吗?”
他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公司,冲进雨幕中。雨水瞬间打湿了两人的衣服,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却浇不灭两人之间那股诡异的热度。
萧伍毅的车就停在楼下。他费力地用脚踢开车门,将白婉清小心翼翼地放进副驾驶,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内空间狭小,气氛压抑。
白婉清靠在座椅上,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萧伍毅脱下自己的牛仔夹克,扔到她身上。
“穿上。”
“我不冷……”白婉清虚弱地拒绝。
“穿上!”萧伍毅低吼一声,语气不容置疑。
白婉清缩了缩脖子,只好将那件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烟草味的夹克裹在身上。衣服很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那种熟悉的安全感让她忍不住想要落泪。
车子在雨幕中飞驰,雨刮器卖力地摆动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去医院。”萧伍毅目视前方,声音冷硬。
“不去……”白婉清闭着眼睛,“回家……吃点药就行……”
“白婉清,你能不能别这么倔?”萧伍毅猛地踩下刹车,在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眼里的怒火终于爆发,“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白大小姐?你以为你是那个能掌控一切的白总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
“我知道……”白婉清睁开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我知道我狼狈……可是萧伍毅,我如果不装作坚强,我早就垮了……”
“装?”萧伍毅冷笑,“你装给谁看?给我看?还是给你那些董事会的股东看?白婉清,你当年要是装作可怜一点,求我带你走,我也会带你走啊!你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消失?”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捅破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窗户纸。
红灯跳转绿灯,后面的车按响了喇叭。
萧伍毅没有动,他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说啊!”他转过头,逼视着她,“为什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快要疯了?你知不知道我去了你家多少次?你家人说你出国了,连个地址都不留给我!白婉清,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
白婉清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对不起……”她泣不成声,“对不起……当年家里破产,欠了一屁股债。爸爸被人追债,差点跳楼。我们是被连夜带走的……我连手机都没带……我怕连累你……你是有大好前程的……我不能拖累你……”
萧伍毅愣住了。
那些曾经在脑海里想象过无数种的背叛理由,那些关于她变心、她嫌弃他穷的猜测,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
“所以……你就自己扛着?”萧伍毅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就觉得……我会嫌弃你?”
“我不敢赌……”白婉清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那时候我才十八岁……我怕……我怕你为了我放弃学业……我怕你承受不了那些债务……小五子,我是真的爱你……可是我更怕毁了你……”
车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刮器还在不知疲倦地摆动着,发出单调的声响。
萧伍毅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的恨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心疼。
他伸出手,想要去抱抱她,却在半空中停住。
“系好安全带。”
他低声说道,然后重新挂挡,踩下油门。
车子再次启动,冲破雨幕,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萧伍毅……”白婉清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生。”萧伍毅目视前方,声音沙哑,“生你当年不告而别,生你现在还敢硬撑。白婉清,这账,咱们慢慢算。”
但他脚下的油门,却下意识地踩得更稳了一些,尽量让车子行驶得更平稳,不颠簸到她。
白婉清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虽然还在生气,但至少,他愿意听她解释了。
至少,他还在乎她。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车内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温情。
有些误会,解开了,就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