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夏是被白炽灯晃醒的。惨白的光直直刺进眼底,她下意识想抬手遮挡,却发现身体被什么牢牢固定住了。
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
“……怎么看这都是被绑架了吧。”
她试着挣了挣,皮带扣在手腕上纹丝不动。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瞬间兴奋了起来:
“难道说这不是一般的绑架——我被选为了某个绝密实验的实验品?现在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即将掌握超凡力量,从此走向人生巅——”
陆听晚平静的脸毫无预兆地闯入视野。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好了哥哥,停下你的幻想。”
她顿了顿。
“虽然前半段是对的。”
看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陆知夏终于气笑了:“我是你哥哥,不是你的小白鼠。”
“那可未必。”
陆听晚绷了许久的平静终于碎裂,笑意从嘴角漫开,带着一点陆知夏一时没读懂的意味深长。
“我亲爱的哥哥——”
她俯低了一些。
“哦不对,现在该叫姐姐了。”
陆知夏的笑凝在了嘴角。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把她还没来得及审视的异样感一下子挑破了。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体不对劲,像是缺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那个陪她同甘共苦二十年的兄弟,终究是,不在了。
眼泪无声的从陆知夏的眼角缓缓流下,那是对与手足亲朋度过的欢乐时光的缅怀。
“先别哭了——”
一只手伸了过来,陆听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不远处的桌边,又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一面镜子。她把它举到陆知夏面前,坏笑着看向她。
“姐姐。”
她把镜子又往前递了递。
“我觉得这样一张伟大的脸,足以抵消逝去手足的痛苦了。”
陆知夏那滴泪还挂在颌边。
然后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那张新的脸上,嘴角不争气地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后实在绷不住了——一个笑容从泪痕里破土而出,眼睛眯起来,眉毛朝两边垮下去,整张脸呈现出一种彻底沦陷的、完全没出息的弧度。
像是看呆了一样,直愣愣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陆听晚举着镜子的手僵了僵。
然后整个人趴在床边,笑得肩膀直抖。她缓了好几秒才抬起头,眼角都笑出了泪,用一种“我早知道会这样”的眼神看着陆知夏。
“不是吧,笨蛋老哥——”
她伸手戳了一下陆知夏的额头,顺带解开了对她的束缚。
“你终于开始连自己都不放过了吗?”
陆知夏躲开了戳来的手指,却没有反驳。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陆知夏把镜子扣在胸口,抬头看向天花板,“你又整出了什么好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这个问题,语气平静得有点离谱。好像“变成女孩子”这件事已经被她归类为“陆听晚日常作妖”的范畴——毕竟无论结果如何,陆听晚一定不会害她。这个认知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陆听晚还趴在床边,肩膀的抖动刚刚止住。她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笑乱了,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笑出来的水光。
“也没什么。”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做回那个冷淡的研究员,“在研究的过程里,做出来了一个有趣的副产物。”
陆听晚从桌边直起身,走向那张堆满器材的桌子。她从上面拿起了一叠报告单,很厚的一沓,订书钉在左上角咬出一个不太整齐的弧度,纸张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你也意识到其中一部分的效果了吧。”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组数据。
“虽然我知道你看不懂——”
她终于转过身来,把那沓报告单在手里磕了磕,对齐。
“但可以给你看看结论。”
纸张在她手里快速翻动起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像一只鸟在反复扑棱翅膀。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去,偶尔在某一行停下来,手指点在上面,默念几个字,又继续往下翻。
最后,她停在了最后一页。
手指摁在纸张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你的生理指标。”
她抬起眼睛,看向陆知夏。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是不敢停留太久。然后又落回报告单上,像是在那里才能找到说下去的力气。
“完完全全地倒退回了十八岁。”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是平的。但她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再动。手指捏着报告单的边缘,捏出一道淡淡的折痕。
她撇了陆知夏一眼。
“这也是我完全不敢让它暴露的原因。”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说出了保守很长时间的秘密后终于放松了下来。
“所以——”
她抬起眼睛看向陆知夏,嘴角伪装的弧度收了干净。目光是直的,没有躲。
“不想被当成小白鼠的话,就好好地保守这个秘密哦。”
陆听晚歪了歪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姐姐。”
她转过身,快步走回桌边,把那沓报告单在手里理了理,对齐。拉开桌子最下面那格抽屉,蹲下去,把报告单小心翼翼地塞进最里面的位置,贴着抽屉的背板。塞进去之后又伸手探了探,确认它完全隐没在一堆旧文件夹和过期杂志的后面。抽屉合上时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走到床边,一把把陆知夏拉了起来。那只手扣在陆知夏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稳稳的。
陆知夏看着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尖有些凉的,力道有些重,但没到疼的程度。像是抓住了要飞走的风筝,怕它又一次断线飞走。
“身份的问题我已经帮你搞定了。”
陆听晚的语气是笃定,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了的、不需要再讨论的事。
“在你昏迷的这一个月里。”
她顿了顿,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一幕是真实的而不是转瞬即逝的梦。
“从现在起,你叫陆栀夏。栀子花的栀,夏天的夏。”
她没有给陆知夏提问的时间。
“跟我上一个高中,高二七班,和我同班。从外省转过来的,上学期因身体原因休学,现在恢复后转入。身份嘛,你是我的表姐,父母长期在外省工作,所以寄住在我家。”
“所以对外我喊你表姐。”
一气呵成,像在背准备了很久的讲稿。她说完停了片刻,月光安静地落在她侧脸上。
她停了一下。月光安静地落在她侧脸上。
“在家里嘛——”
语调里那点公事公办的劲儿终于松下来,换成了妹妹对姐姐说话时惯有的、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亲近。
“就直接叫你姐姐吧。”
然后她又转回来。嘴角翘起了一个陆知夏再熟悉不过的弧度,那是阴谋的味道
“为了感谢我对你的付出,所以今天你来做饭。”
陆栀夏看着妹妹翘起的嘴角,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我早就想这么说了”的得意神色。
“我可是病人欸。”她故意夹起嗓子说话,顺势躺在病床上,试图装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
陆听晚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摆出一副看你表演的架势。
“……行行行。”
陆栀夏绷不住了,笑着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往厨房走。经过妹妹身边时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鸡蛋面,加两个蛋。你一个,我一个。”
陆听晚站在原地,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
厨房里传来打蛋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太均匀。
至少比那副一蹶不振的死样子好。陆听晚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心里想着。
她把最后一缕头发压下去。
“……嗯。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