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森德的春天总是来得迟疑。
苍白色的日光从北方冻土的方向斜斜切过来,经过浮空城底部那层永远翻涌的空间乱流时,被扭曲成无数道细碎的虹光,洒在后花园的冰晶花圃上,像是有人在灰白色的花瓣上撒了一把碎钻。
冰晶花是诺森德的特产,能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绽放,花瓣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这是父亲在她八岁生日时送来的礼物,说是“配得上诺森德最强魔法师的庭院”。
那年的冰晶花只有三株,如今已经蔓延成一片沉默的花海。
莉莉丝赤足踩在花圃边缘的白色石板路上,脚踝处的空间涟漪随着每一步荡开,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蜻蜓点过水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裁的蓝白渐变魔法长裙,裙摆上悬浮着昨夜刚从迷雾群岛收集来的空间碎片——那些指甲盖大小的银色晶体像活物一样在裙边游走,偶尔碰撞在一起,发出风铃般清脆的声响。裁缝铺的女主人跪在地上为她量尺寸时,手一直在抖。
“殿下,这块碎片的位置要不要调整……”
“随便。”
“那……颜色搭配……”
“随便。”
她不是故意要为难那个可怜的女人。只是这些事——裙摆上碎片的排列方式、冰晶花的修剪角度、后花园石板路的弧度——对她来说确实没有任何区别。
反正无论怎么排列,那些侍女和仆从都会跪在地上说“完美”;反正无论她穿什么,浮空城下方那些抬头仰望的平民都会说“不愧是莉莉丝殿下”。
反正都一样。
莉莉丝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边一朵即将凋谢的冰晶花。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像是被火烧过的纸。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淡紫色的引力微光,那朵花连同根部的一小块泥土被轻轻托起,悬浮在她掌心上方三寸的位置。
“要死了呢。”她自言自语,语气里没有任何惋惜。
引力撤销,花朵落回泥土。
她继续往前走。
后花园的尽头是一道由纯粹斥力构成的无形墙壁,透明的力场将花园与浮空城外的虚空隔绝开来。莉莉丝走到墙边,额头几乎贴上那层微微发烫的力场,俯瞰下方的世界。
诺森德王都匍匐在浮空城的阴影下,那些尖顶石楼和蜿蜒的街道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像是哪个孩子随手丢在雪地上的积木。炊烟从无数烟囱里升起来,被北风吹散成淡蓝色的雾。
街道上有蚂蚁大小的人在移动,推着板车的小贩、扛着武器的卫兵、拎着菜篮的妇人——他们不会抬头看浮空城,因为抬头也看不见任何东西。莉莉丝用斥力扭曲了浮空城周围的光线,从下方往上看,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天空。
这是她十二岁时随手施下的魔法。
已经维持了六年,从未失效。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的声音很轻,被空间碎片碰撞的叮当声吞没了一半。
“我成为了诺森德的最强。”
淡紫色的瞳孔倒映着下方的城邦,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像是一团被囚禁在透明水晶里的微型星云。那是时空间天赋者特有的“虚空之瞳”,大陆有史以来仅十一人觉醒过的印记。
父亲第一次看见她眼中的星云时,正在喝茶的右手僵在半空中,滚烫的红茶洒在价值三百金克朗的艾瑞亚手工地毯上。
那是她五岁的生日。
“……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不是谦虚,不是故作姿态,是真的不知道。五岁觉醒天赋,八岁掌握瞬移,十二岁领悟引力斥力,十八岁突破特级——这些数字像是别人故事里的情节,被她一遍遍复述给来访的贵族、魔导联盟的使者、父亲安排的“适龄婚约候选人”,复述到她自己都开始怀疑这些记忆的真实性。
那些人是来参观“诺森德最强的魔法天才”的。
就像参观一头会说话的熊,或者一株会发光的蘑菇。
莉莉丝伸手触碰面前的斥力墙壁,指尖陷入那层看不见的力场中,像是**了一团极其致密的棉花。她微微发力,斥力墙壁表面荡开一圈圈淡紫色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最终消失在浮空城底部的空间乱流中。
“也许是父亲开始害怕我的那一天。”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不是笑。
只是嘴角的肌肉动了动。
那一天她记得很清楚。十二岁,刚领悟斥力操控的第三天。她用一道斥力冲击波轰碎了训练场十米厚的精铁墙壁,碎裂的铁块像炮弹一样飞出去,其中一块擦着父亲的耳廓钉进他身后的石柱里,入石三寸。
父亲站在原地,灰色瞳孔剧烈收缩。
他没有责骂她。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愤怒的表情。他只是沉默地抬起手,摸了摸耳廓上那道浅浅的血痕,然后放下手,对她露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一半是骄傲,另一半是恐惧。
“真不愧是诺森德的最强。”父亲说。
那是他第一次用“最强”这个词称呼她。
后来这个词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魔导学院的导师这样称呼她,来访的邻国使节这样称呼她,王都报纸的标题这样称呼她,连街边卖烤土豆的小贩都会对顾客说“咱们诺森德有莉莉丝殿下坐镇,怕什么瓦洛兰”。
她成了诺森德的名片,父亲对外炫耀的资本,国民心中那座永远悬浮在王都上空的守护神。
而父亲开始害怕她。
不是害怕她会伤害他——虽然那块铁片确实差点要了他的命。是另一种恐惧,更深层的,更难以言说的。他开始在她面前斟酌每一个字眼,开始用“殿下”而不是“莉莉丝”称呼她,开始在她进入房间时下意识地站起身,像一个臣子面对君王。
他看她的眼神,从“我的女儿”变成了“诺森德最强的武器”。
莉莉丝收回手指,斥力墙壁恢复平静。
她转过身,背对着下方的城邦,面对那片沉默的冰晶花海。风从浮空城边缘的缝隙渗进来,吹起她及腰的冰蓝色长发,发梢拂过裙摆上那些游走的空间碎片,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无聊。”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这是她的口头禅。侍女端上新裁的裙子,她说“无聊”。导师请她过目新的魔法理论论文,她说“无聊”。父亲小心翼翼地询问她是否有意中意的婚约候选人,她说“无聊”。来访的魔导联盟使者惊叹于她对斥力操控的精妙掌握,她说“无聊”。
都是真的无聊。
不是叛逆期少女的故作冷淡,不是天才对凡人的傲慢俯视。是真的、确凿无疑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聊。就像一个人被迫反复观看同一场戏,剧本早已倒背如流,演员的表情、台词的停顿、落幕的时间都精确到毫厘,而你还必须坐在观众席上鼓掌。
她五岁觉醒天赋的那天,魔导学院的院长亲自登门,跪在地上用颤抖的声音说“殿下是埃索斯大陆有史以来第十一位时空间天赋者,这是神明的恩赐”。
恩赐。
莉莉丝当时还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但她记住了院长说这个词时眼里的光。那种光是羡慕,是嫉妒,是一个终生困在三级魔法师瓶颈的老人对“天赋”这个词最虔诚的信仰。
后来她懂了。
恩赐的意思是你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得到别人终其一生也无法企及的东西。恩赐的意思是你会被架上神坛,所有人都抬头仰望你,没有人会低头看见你脚下的虚空。恩赐的意思是从此以后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解读为“天才的深意”,你的每一个表情都会被分析为“强者的余裕”,你的每一次沉默都会被敬畏为“不可测度的深渊”。
你不再是一个人。
你是一个符号。
诺森德最强的符号。
莉莉丝走到花圃中央的白色石桌旁坐下,裙摆上的空间碎片在石凳边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桌上放着一壶还冒着热气的红茶,两只倒扣的瓷杯,一盘切好的冰晶花蜜饯——这是侍女每天早晨的标准配置,无论她是否会在后花园停留。
她伸手拿起茶壶,没有翻开倒扣的瓷杯,而是直接用引力从壶嘴中牵引出一道红褐色的液体细流,在空中凝聚成一颗完美无瑕的球形。茶球悬浮在她掌心上方,表面微微颤动,反射着从空间乱流中漏下来的破碎日光。
温度刚好。香气刚好。浓度刚好。
一切都很刚好。
这就是她的日常。早晨在后花园散步,用引力玩弄各种液体和固体,看着它们在空中悬浮、旋转、分裂、重组,像一个永不疲倦的孩童摆弄积木。中午回到浮空城中央塔楼的顶层书房,翻阅那些从迷雾群岛收集来的时空异常观测记录——不是因为感兴趣,只是因为除了这个她也找不到别的事做。傍晚偶尔会接见父亲安排的那些“必须一见”的访客,听他们说一些小心翼翼斟酌过的废话,然后用“无聊”两个字结束对话。
晚餐是一个人吃的。
在足以容纳五十人的宴会厅里,坐在那张足够坐下二十人的长桌一端,面对着一整面可以俯瞰诺森德王都的落地水晶窗。餐具是银质的,餐盘是矮人大师亲手锻造的魔法器皿,食物是王都最好的厨师用从苍莽森林空运来的珍稀食材烹制的。
每道菜她只吃三口。
不是挑剔,是真的吃不下。那些食物进入口中,咀嚼,吞咽,胃袋被填满——这个过程对她来说和把魔力注入斥力墙壁没有本质区别。都是维持这具肉体运转的必要程序,仅此而已。
她曾经试过连续三天不吃东西,看看会怎样。
结果是第四天早晨侍女发现她倒在书房地板上,吓得差点晕过去。御医诊断是“魔力过载导致的暂时性虚脱”——因为她的身体习惯性地用魔力替代营养维持机能,魔力耗尽后就崩溃了。
父亲站在病床边,表情很复杂。
“殿下……您为什么要这样?”
莉莉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幅描绘古代时空间魔法师撕裂天空的壁画,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想知道饥饿是什么感觉。”
父亲的脸色变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
莉莉丝将悬浮的茶球送到唇边,轻轻一吸,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引力撤销,剩余的茶水落回壶中,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莉莉丝殿下。”
侍女的声音从花圃入口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恰到好处的颤抖。莉莉丝没有回头,只是用鼻音嗯了一声。
“陛下派人送来了请柬,今晚在王宫有一场宴会,庆祝诺森德与艾瑞亚达成新的贸易协定。陛下说……希望殿下能出席。”
“无聊。”
“是……那属下这就去回绝……”
“等等。”
莉莉丝放下茶壶,转过头看着那个跪在石板路上的侍女。女孩大约十五六岁,有一头诺森德常见的亚麻色短发,低垂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但露出的耳尖是红色的——冻的,还是紧张的,分不清。
“你去告诉父亲,”莉莉丝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会去。”
侍女猛地抬起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殿下……您说……”
“我会去。你可以退下了。”
侍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后花园,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急促地远去。莉莉丝重新转回头,看着面前的冰晶花海,指尖亮起淡紫色的引力微光,一朵即将凋谢的花被托起,悬浮在她眼前。
她凝视着那朵花泛黄的边缘,瞳孔深处的星云缓慢旋转。
“去看看也好。”
她自言自语。
“看看那些蝼蚁……究竟在为什么而忙碌。”
花落下。
风停息。
浮空城继续悬浮在诺森德王都上空,像一颗被钉死在天空中的星辰。而在这颗星辰的花园里,埃索斯大陆最年轻的持级强者正坐在白色石桌前,面对着一片即将凋零的冰晶花海,等待着一场注定无聊的宴会开始。
她今年十八岁。
等级十六。
属性值加起来不到一千。
任何一位二级以上的战士,只要突破她的斥力防御,就能在一击之内结束这位“诺森德最强”的性命。
而她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斗。
从未受过一次伤。
从未感受过魔力耗尽后的虚脱。
从未面对过一个真正想杀死她的敌人。
这些事,没有人告诉她。或者说,没有人敢告诉她。父亲不敢,导师不敢,那些跪在地上仰望她的臣民不敢。他们都沉浸在一个共同的幻觉里——诺森德有史以来最强的时空间天赋者,浮空城的主人,引力与斥力的掌控者,十八岁的持级强者莉莉丝殿下,是无敌的。
而莉莉丝自己,也沉浸在这个幻觉里。
她放下茶壶,站起身,赤足踩过那片沉默的冰晶花海,向浮空城中央塔楼走去。裙摆上的空间碎片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脚踝处的空间涟漪荡开一圈圈淡紫色的波纹。
在她身后,那朵被引力托起过的冰晶花终于彻底凋零,灰白色的花瓣从花托上脱落,被风卷起,飘向斥力墙壁之外的虚空。
花瓣穿过那层透明的力场,瞬间被浮空城底部的空间乱流撕成碎片,化作无数细小的白色光点,像一把撒入大海的盐,消失在诺森德灰白色的天光里。
浮空城继续悬浮着。
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而笼中的鸟,还不知道自己的翅膀从未真正展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