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车队逶迤北行。
两千军士押着数十辆囚车,车上倭寇与江湖亡命徒蜷缩在精钢铁笼中,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车队中央,十余辆大车以油布苫盖,里面正是追回的火铳火药。
方文清骑在马上,披着玄黑斗篷,目光扫过两侧山林。
连日的奔波,让他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刘百户策马靠近,低声道:“大人,前方三十里便是保定府。是否入城休整?”
方文清摇头:“不必。在城外扎营,派人入城采买补给便是。此番押送要犯重器,不宜入城,免生事端。”
“是。”
刘百户领命而去。
方文清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心中盘算着行程。
照这个速度,再有个十来日便能抵京。
到时将这烂摊子交给冯保,他便可松一口气——或许,还能找个由头,去一趟黑木崖。
想到东方月,他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但随即又敛去。
那夜军营分别时,她最后那句警告,言犹在耳:
“离我爹远点……他不是你能招惹的。”
东方不败……
方文清握紧缰绳。
那随手一挥的恐怖威力,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这等人物,若真要为敌,怕是十个自己也不够看。
“大人,有情况!”
前方探马疾驰而回,脸上带着惊色:“三里外山林中,发现大批人马踪迹,看装扮……似是江湖人士,怕不下数百人!”
方文清神色一凛:“可知来历?”
探马摇头:“不明。但对方占住隘口,似在等候什么。”
陈勇此时也策马过来,闻言沉声道:“大人,恐怕来者不善。是否改道?”
方文清沉思片刻,摇头:“此去京师,只此一条官道。改道需绕行二百余里,且多是山路,更易遭伏。传令下去,全军戒备,缓速前进。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拦朝廷钦犯的车队!”
命令传下,军士们纷纷握紧兵刃,囚车旁的看守也多了数倍。
车队速度放慢,如临大敌般向前行进。
三里路,不过一刻钟便到。
前方果然是一处险要隘口,两山夹一道,宽不过数丈。
此刻隘口处,黑压压站满了人,皆持刀佩剑,服色杂乱,显然来自不同门派。
但是方文清一眼就看破了他们的身份。
因为,在这群人中,他看到了几个尼姑打扮的女子。
好家伙,五岳剑派的人都来了吧!
为首三人,尤为醒目。
左首是个矮胖道士,身着青城派道袍,手持长剑,正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
右首是个中年文士,面白无须,手摇折扇,看似儒雅,眼中却精光隐现——华山派掌门,岳不群。
居中一人,年约四旬,国字脸,浓眉虎目,背负长剑,气势沉雄。
方文清虽未见过,但看其形貌气度,心中已猜出七八分。
嵩山派,“大嵩阳手”费彬。
那背上的长剑,后世他在看电视剧的时候一直觉得非常酷,逼格拉满。
就是武力值不怎么样 ,被令狐冲打狗一样追着打。
“止步!”
费彬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前方可是押解江湖同道的锦衣卫车队?”
方文清勒住马,冷眼打量三人,淡淡道:“本官锦衣卫千户方文清,奉旨押解要犯进京。尔等聚众拦路,意欲何为?莫非想劫囚造反不成?”
“方千户言重了。”
岳不群微微一笑,拱手道,“贫道华山岳不群,与青城余观主、嵩山费师兄在此,非为劫囚,实是有事相询。”
他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听闻方千户在黄州府外,擒了我五岳剑派数名弟子,指控其勾结倭寇。此事关乎五岳清誉,不得不问个明白。还请方千户行个方便,让我等见见那些弟子,若果真是我五岳之人,且确有其罪,我等绝不姑息。若是误会……也好当场澄清,免伤和气。”
话说得漂亮,但三人身后那数百江湖客,却个个手握兵刃,虎视眈眈。
方文清心中冷笑。
什么澄清误会,分明是来要人的。
恐怕是得了左冷禅的传讯,赶来截胡的。
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余沧海身上,忽然开口:
“余观主也要为门下弟子讨公道?”
余沧海冷哼一声:“我青城派弟子行事光明磊落,绝不会与倭寇勾结!定是你锦衣卫诬陷良善!”
“是吗?”
方文清似笑非笑,“可本官怎么听说,余观主对福州福威镖局的《辟邪剑谱》,很是感兴趣?此番南下,不是要去拜访林家?”
余沧海脸色骤变:“你……你胡说什么!”
方文清不再理他,看向岳不群:“岳掌门,久仰君子剑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岳掌门此行,是出于公义,还是……受了左盟主之托?”
岳不群笑容不变:“方千户说笑了。五岳剑派同气连枝,门下弟子蒙冤,岳某身为华山掌门,自然不能坐视。”
“好一个同气连枝。”
方文清点头,忽然提高声音,“既如此,本官便给三位一个面子——囚车在此,三位可自行辨认,若有五岳弟子,本官当场释放。但有一言在先:凡被指认出的,需立誓与倭寇之事无关,并由三位掌门联名担保。若日后查明其确系同谋……三位掌门,便以同罪论处,如何?”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色变。
囚车中确有五岳弟子,且不止一人。
但他们敢担保吗?
费彬脸色铁青。
他来此本是奉左冷禅密令,务必要将几名知情的嵩山弟子“处理”掉,灭口。
如今方文清这一手,等于是将烫手山芋扔了回来。
担保,便要担天大的干系;不担保,今日便师出无名,强行动手,便是公然抗旨造反。
江湖大侠,武功是好,但不代表无脑。
先秦剑圣盖聂都不敢和嬴政的大军硬刚,他们哪里敢!
岳不群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随即笑道:“方千户说笑了。既是被擒,自有朝廷法度审理,岳某岂敢越俎代庖?只是希望方千户能公正处置,莫要冤枉好人。”
“这是自然。”
方文清淡淡道,“三位若无事,便请让开道路。本官还要赶路。”
气氛一时僵住。
余沧海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费彬眼中杀机涌动,岳不群折扇轻摇,笑容却已僵硬。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忽然烟尘大起,马蹄声如雷!
一杆黑底金纹、睚眦图案的大旗率先映入眼帘,东缉事厂四个大字异常显眼。
是东厂的人!
为首一骑玄衣黑马,一脸杀气,正是秉笔太监陈矩。
只见他疾驰而来,在方文清身侧勒住。
他身后一个随从,来到那群江湖人士面前,高声喊话。
“东厂办事,闲杂人等滚开!谁敢挡道,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数百东厂番子和锦衣卫齐声应和,腰刀和绣春刀齐刷刷出鞘半寸,寒光映雪!
岳不群三人对视一眼,皆知今日事不可为。
“既然如此,岳某便不多扰了。”
岳不群率先拱手,“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
余沧海、费斌虽不甘,也只能咬牙退去。
那数百江湖客见首领都撤了,顿时作鸟兽散。
不过片刻,隘口处空空如也。
方文清策马上前一步,抱拳笑道:“陈公公,您怎么来了?可是冯公有交待?”
“千户大人,冯公让我接受,押运军火和人犯进京,让你火速南下福州!”
“福州,冯大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