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聚餐定在“御品轩”,是公司附近最贵的私房菜馆。包厢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水晶吊灯折射出暧昧而压抑的光芒。
气氛有些诡异。平日里喧闹的饭局,今晚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眼神在主位上的白婉清和角落里的萧伍毅之间来回游移。
萧伍毅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手里漫不经心地摇晃着一只高脚杯,里面盛着大半杯深红色的红酒。他那件廉价的白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口歪斜,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仿佛这里不是职场饭局,而是他一个人的独幕剧舞台。
白婉清坐在主位,身姿挺拔如松,手里握着茶杯,指尖却微微泛白。她几次想开口打破僵局,目光触及萧伍毅那张冷淡的脸时,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个……”孙胜利擦了擦额头的汗,干笑着举起酒杯,“欢迎白总莅临指导!我们创意部以后有白总带领,肯定能再创辉煌!来,大家敬白总一杯!”
“恭喜白总!”
众人纷纷附和,只有萧伍毅像个局外人,依旧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胜利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用眼神示意赵云沧:“小赵,你是萧伍毅的铁哥们,你劝劝他。新官上任三把火,别给咱们部门惹麻烦。”
赵云沧苦着脸,凑过去推了推萧伍毅的胳膊:“老萧,差不多得了。她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萧伍毅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毕竟是顶头上司?那我更得表示表示了。”
说着,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毯上摩擦出沉闷的声响,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萧伍毅手里拿着那张已经被他揉皱又展平、展平又揉皱的《离职申请表》,一步步走向主位。
包厢里落针可闻。
他走到白婉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五年不见,她似乎瘦了些,下巴变得尖尖的,那双曾经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白总监。”萧伍毅故意加重了“总监”两个字的读音,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凉意,“听说您刚从国外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吧?这第一杯酒,我这个老员工敬您。”
说着,他将那张离职申请表“啪”地一声拍在白婉清面前的桌面上,震得碗筷叮当作响。
“这杯酒,祝您新官上任,烧得旺一点。既然我都要走了,这散伙饭,总得让我吃个痛快。”
全场哗然。
孙胜利吓得差点把假牙咬碎,连忙站起来打圆场:“萧伍毅!你喝多了吧!这是对领导说话的态度吗?快把申请表拿走!”
白婉清没有动那张纸。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萧伍毅那双充满挑衅的眼睛。她知道他在发泄,知道他在恨她。那张纸拍在桌面上的声音,像是拍在她的心上。
“没事。”白婉清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缓缓拿起桌上的酒瓶——那是服务员刚开的一瓶五十年的茅台,度数极高,“这杯酒,我喝。”
她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她眼眶瞬间泛红。她强忍着咳嗽的冲动,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咳……”白婉清深吸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萧伍毅,这杯酒,我喝了。但这离职申请,我不批。”
“理由?”萧伍毅眯起眼睛,眼底的怒火更甚。
“你是部门的骨干,公司培养你不容易。”白婉清强撑着镇定,伸手又去拿酒瓶,“第二杯,算是我这个新总监给你的见面礼。希望你以大局为重。”
“见面礼?”萧伍毅冷笑一声,一把按住酒瓶,“白总监这是在用酒堵我的嘴?还是想用权力压人?”
“萧伍毅!”赵云沧急了,拉了拉他的袖子,“别闹了!”
“我没闹。”萧伍毅甩开赵云沧的手,目光如炬,“既然白总监这么有诚意,那这第三杯,我也不能不表示。”
他夺过白婉清手里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白婉清倒了一杯,将酒杯推到她面前。
“这第三杯,敬过去。”萧伍毅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喝了它,我就考虑留下来。”
这分明是刁难。
刚才那两杯已经是烈酒,这第三杯若是喝下去,普通人的胃根本受不了。更何况白婉清看起来并不胜酒力。
白婉清看着面前那杯晃动的酒液,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高考结束那个暴雨夜的仓皇出逃,异国他乡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为了家族企业重组熬红的双眼……她回来,就是为了找到他,就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
哪怕他恨她,哪怕他要她的命,她也认了。
“好。”白婉清点头,端起酒杯,没有任何犹豫,再次仰头灌了下去。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辛辣的酒液流进嘴里,苦涩难当。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在包厢里回荡,白婉清捂着胸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白总!”孙胜利惊呼。
“婉清!”一直坐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沈佳琪终于坐不住了,冲过来扶住白婉清,“你疯了吗?你胃不好,医生说过不能喝烈酒!”
萧伍毅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更深的愤怒覆盖。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离职申请表,撕得粉碎,纸屑像雪花一样落在白婉清的脚边。
“既然白总监这么想留我,那我走就是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背影决绝。
“萧伍毅!”身后传来白婉清虚弱却倔强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的工资,涨百分之三十。”白婉清推开沈佳琪的搀扶,扶着桌子站直身体,尽管摇摇晃晃,却像是一株在暴风雨中挺立的白杨,“如果你还觉得不够,我可以给你配车,配房。只要你留下。”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百分之三十的涨幅,在这种大公司里简直是天方夜谭,更何况还有车房福利。
萧伍毅背对着她,拳头紧紧握起,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没有说话,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白婉清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向下滑去。
“婉清!”沈佳琪惊呼着接住她,“你傻不傻啊!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得吗?”
白婉清靠在沈佳琪怀里,视线模糊,耳边全是嗡嗡的鸣叫声。她看着地上那堆碎纸屑,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笑。
值得吗?
当然值得。
因为那个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之外,唯一想要用命去珍惜的人。
“佳琪……”白婉清虚弱地闭上眼睛,“帮我……帮我查查他现在住哪里……还有……刚才那瓶酒,后劲真大啊……”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
萧伍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应急灯,眼眶通红,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包被捏扁的烟,刚想点上一支压惊,却发现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火。
“操!”他低骂一声,将打火机狠狠砸在地上。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了白婉清眼里的泪。那不是演戏,那是真的痛。
可当年她消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会痛?
萧伍毅蹲下身,双手插进头发里,将头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团乱麻般的愁绪。
“老萧?”赵云沧推开门,走了进来,看着蹲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铁哥们,叹了口气,递过去一张纸巾,“别哭了,像个娘们儿似的。”
“滚蛋。”萧伍毅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那娘们儿……疯了。”
“她不是疯了,她是爱你。”赵云沧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你知道沈佳琪刚才跟我说什么吗?”
萧伍毅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希冀,却又很快掩饰下去:“关我屁事。”
“她说,白婉清当年家里破产,连夜被带走,连手机都没带。这几年她在国外一边读书一边打工,为了保住家族企业的一个分支,差点把命搭进去。”赵云沧看着萧伍毅,“她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找你。你真以为她是为了当什么总监?”
萧伍毅愣住了。
原来,真相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
原来,她也过得不好。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赵云沧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哪怕是为了搞清楚当年的真相,你也该回去。而且……我觉得她那个样子,今晚恐怕不行了。”
萧伍毅猛地站起身,刚想往外走,却听到包厢里传来一阵骚动。
“白总晕倒了!快叫救护车!”
萧伍毅的心脏猛地一缩,拔腿就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