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在荒漠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张嘴就是什么 “地球”、“异世界”、“穿越”等这种没有听说过的词话,十年后他竟然开了个火锅店,让我这个勇者给他当代言人??我可是堂堂勇者好不好,打败魔王拯救世界的好不好……这火锅真辣真好吃,艾玛,真香……##
## 一
勇者艾伦·冯·斯特莱夫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不是什么宿命诅咒,也不是什么血统真相,而是他的捡到的那个人——那个名叫林远的男人——压根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事情要从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艾伦十七岁,刚刚被王国的大贤者鉴定为“勇者候补”,怀揣着一把据说祖上流传下来的铁剑,独自前往荒漠深处寻找传说中的“龙之心”。结果龙没找到,倒是在一片几乎能把人烤干的戈壁上,捡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奇怪至极的短袖短裤,脚上套着两个叫“人字拖”的东西,整个人灰头土脸地趴在一块岩石后面,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艾伦起初以为是尸体,走近才发现这人还活着,而且中气十足地骂了一句:“这破沙漠热死我了!早知道就不该买那个便宜空调!”
这是林远与这个世界的第一句话。
不是“这是哪里”,不是“我是谁”,而是吐槽空调。
艾伦把他从沙地里拖起来的时候,林远瞪着一双因脱水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艾伦的耳朵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说出了一句让艾伦至今记忆犹新的话:
“你耳朵是尖的?”
“……精灵族半血。”艾伦如实回答。我这不是很明显嘛,艾伦心里想着。
“尖耳朵,银头发,长得跟模特似的,”林远闭上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完了,我穿越了。”
那是艾伦第一次听到“穿越”这个词。
他一定是严重中暑,产生了幻觉了,便把自己水袋里最后一点水喂给了他。林远喝完水,缓过劲来,忽然一把抓住艾伦的手腕,神情极其严肃:
“兄弟,你救了我一命,我得报答你。我问你,这个世界有没有魔法?”
“有。”
“有没有魔王?”
“有。”
“有没有勇者?”
“……我就是勇者候补。”为什么他会这种常识,难道中暑严重到失忆了?
林远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仰面躺倒在沙地上,对着天上那轮有些发紫的太阳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行吧。穿越异世界,荒漠开局,被勇者捡到——虽然我不是勇者,但至少不是最差的。能被勇者捡到,想来我一定也有自己的特殊能力吧,出来吧,我的系统……展示吧,我的属性版……释放吧,我的超神技……。完了完了,我什么都没有,这我改怎么办……”
艾伦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知道这个人中暑严重导致脑子傻了。
但他还是把林远带回了营地,分给他半块硬面包和一碗兑了水的肉汤。
原因很简单:在那片荒无人烟的沙漠里,艾伦已经独自走了十七天,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当林远用那种奇怪的口音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艾伦心里有一个很微小但很确切的感受——他不想再一个人了。
就这样,一个异世界的勇者候补,和一个异世界的吐槽役地球人,在荒漠深处莫名其妙地成了同伴。
## 二
十年后。
“艾伦!你又没带帐篷!”
林远的声音从营地另一端炸开,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长尾雀。
艾伦正蹲在溪边洗剑,闻言头也不抬:“带了。”
“你带了什么?你带的是那个破睡袋!上次在冰霜山脉你也是只带了睡袋,半夜冻得跟个鹌鹑一样缩过来抢我的被子,你忘了?”
“那是意外。”
“什么意外?你每次都说是意外!艾伦,你是勇者,你是被光明女神祝福过的天命之人,你能不能有点勇者的排面?帐篷都不带,你让魔王怎么看你?”
艾伦终于抬起头,银色的碎发遮住半边脸,那双浅紫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魔王不会看我带不带帐篷。”
“这不是魔王看不看的问题!”林远把手里那个硕大的背包往地上一摔,发出沉闷的声响,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掏东西,“你看好了,帐篷、睡袋、折叠水壶、便携炊具、盐、胡椒、干粮、急救药包、备用靴子——你知道这些东西加起来多重吗?三十斤!我一个人背三十斤!你是勇者诶,你力量属性点满了吧?你就不能帮我背一点?”
艾伦想了想,站起来走过去,从林远那堆东西里拎起了那个便携炊具,挂在腰带上。
“就这?”林远瞪他。
“够了。”
“不够!你是少背了,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本来就不该我一个人背?你是队长,你负责战斗,我负责后勤,这分工我认了。但你连自己的帐篷都不带,半夜跑来挤我的,你知道你睡相有多差吗?你昨天夜里一脚踹在我腰上,我现在还疼!”
艾伦的目光移向林远的腰。
林远下意识捂住:“看什么看!不是肾!是腰!肌肉拉伤那种!”
艾伦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林远差点当场暴毙的话:
“你说过,你的世界有一种叫‘医保’的东西。”
“那是在我的世界!这个世界没有医保!你给我交啊?”
“我没有钱。”
“你当然没有钱!你的钱都拿去修剑了!那把破剑修一次够我吃三个月!你有没有算过这笔账?”
艾伦又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剑是伙伴。”
林远闭上眼,深呼吸,再深呼吸。
“行,剑是伙伴,剑是伙伴,”他喃喃自语,像在给自己做心理疏导,“我是穿越来的,我不生气,我有现代人的心理素质,我不能跟一个奇幻世界的土著一般见识……”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今晚睡外面!不许进我的帐篷!”
艾伦点点头,那表情淡然得仿佛在说“随便”。
然后夜里下了暴雨。
林远听着帐篷外哗哗的雨声,翻来覆去躺了十分钟,最终还是爬起来拉开帐篷的拉链,探头出去。
艾伦就坐在帐篷外面,背靠着一棵树,雨水顺着他的银发往下淌,整个人像是从河里捞出来的。他看到林远探出头来,只是眨了眨眼,雨水从睫毛上滑落。
“……你傻啊?”林远的声音在雨里有些发闷,“进来。”
“你说不许进。”
“我说不许进你就不进?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上次我让你别去单挑那个石魔,你去了吗?你把那石魔脑袋砍下来提回来的时候怎么不听我的?”
艾伦想了想,觉得逻辑上确实有漏洞,于是站起身,浑身湿淋淋地钻进了帐篷。
帐篷不大,两个人挤在里面,湿衣服贴在一起,冷得林远直哆嗦。他骂骂咧咧地从背包里翻出一条干燥的毯子,甩到艾伦头上:“擦擦!你感冒了谁去打魔王?”
艾伦裹着毯子,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林远又在翻包,翻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过去:“吃。”
艾伦接过饼干,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林远。
林远被他看得发毛:“干嘛?”
“你背了三十斤的东西,”艾伦说,“很重。”
林远愣了一瞬,然后翻了个白眼:“你现在才知道很重?我跟了你十年,你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明天我背。”
林远又愣了一下。
他狐疑地盯着艾伦看了三秒钟,试图从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艾伦从来不会开玩笑。
“……你认真的?”
“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远嘟囔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舒坦,“行吧,明天你背。但你得答应我,别把我的锅弄丢了,那个锅是我从……”
他忽然停住了。
艾伦看着他,等他继续。
“……算了,吃饼干吧。”林远低头,狠狠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含混不清地说,“明早还要赶路呢。”
帐篷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林远背对着艾伦躺下,把毯子的大部分都拽到了自己身上,但留了一个角搭在艾伦的膝盖上。
艾伦盯着那个毯子角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拉过来,把自己裹紧。
他其实不冷。
精灵血统让他对温度的耐受力远超常人,零下的气温他穿单衣也能扛住。但这十年来,每次林远把毯子分给他、把食物分给他、把自己的帐篷让给他一半的时候,他都会接受。
不是因为需要。
是因为林远需要他觉得他需要。
这个逻辑有点绕,但艾伦想了十年,总算想明白了。
## 三
林远是十一年前穿越的。
准确来说,是十一年前的某一天,他在出租屋里吹着那个便宜空调打游戏,空调忽然炸了,一阵电流窜过手柄,他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荒漠里了。
穿越的原因至今不明,穿越的方式极其不体面,穿越后的待遇也谈不上好——如果不是遇到了艾伦,他大概会在三天内脱水而死。
那时候的艾伦还年轻,比现在话更少,但行动力惊人。他把林远从沙漠里带出来,给他找了干净的水和食物,用他那把宝贝铁剑帮林远削了一根拐杖,然后面无表情地说:“跟我走。”
林远当时浑身是伤,脚上全是水泡,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跟上了。
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去。
一个从地球穿越来的普通人,在一个有魔法有怪物的异世界里,能怎么办?系统面板没有,金手指没有,穿越福利也没有。他唯一拥有的,就是面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半精灵少年。
而那个少年,居然是个勇者。
“我运气真够好的,”林远后来常常这样自嘲,“穿越异世界,开局被勇者捡到,结果这个勇者是个生活白痴,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
但说是这么说,他从来没有真正后悔过。
因为这十年来,艾伦救过他无数次。
第一次是在他们认识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林远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连最基本的魔物都不认识,在一处遗迹里不小心踩到了一只石化蜥蜴的尾巴。那只蜥蜴转过头来,灰白的眼睛对准他,他整个人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就在石化蜥蜴张嘴的瞬间,艾伦从三米外冲过来,一剑贯穿了蜥蜴的头颅。剑尖从蜥蜴嘴里刺出来,距离林远的鼻尖不到两指宽。
林远瘫坐在地上,腿软得像面条。
艾伦拔出剑,甩掉上面的血,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林远记了十年的话:
“下次踩尾巴之前,先看颜色。绿色的有毒,灰色的石化。”
“……你他妈能不能先问我有没有事再科普?”
“你有事吗?”
“我差点变成石头了!”
“但你没有。”
林远被噎得说不出话,但那天晚上,他看到艾伦独自坐在篝火边,用一块旧得发白的布反复擦拭那把剑,擦拭的动作比平时慢很多,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艾伦不是不害怕。
他只是不擅长表达。
从那之后,林远开始主动承担起队里除了战斗之外的所有事情。做饭、洗衣、扎营、采购、路线规划、与村民交涉——他把一个穿越者能用上的所有现代知识和生活经验全部用上了,甚至自学了这个世界的通用语和好几种方言,只为了让艾伦能专心做他最擅长的事:战斗。
艾伦从来没说过谢谢。
但每次林远把热饭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会放下剑,双手接过,然后等林远坐下之后才开始吃。
这个习惯保持了十年。
## 四
他们的目的地是北方的黯影山脉,魔王城的所在地。
这一路走了三个月,穿过森林、沼泽和荒原,途经七八个城镇村庄,打退了十几波魔物的袭击,修了四次剑,采购了六次补给,林远磨坏了三双靴子。
每到一个城镇,林远都会第一时间找旅馆,跟老板砍价,然后分配房间。通常他们会开两间房,但艾伦总能在半夜因为各种理由出现在林远的房间——比如“有魔物气息”、“窗户没关好”、“睡不着”等等。
林远一开始还会把他赶出去,后来就懒得赶了,再后来干脆只开一间双人房。
“反正你最后也会过来,”他这样说的时候语气很不耐烦,但每次订房都会选床铺稍微大一点的那间,“省钱。”
艾伦不置可否。
在距离魔王城还有三天路程的那个傍晚,他们在一片松林里扎营。林远照例忙前忙后,搭帐篷、生火、煮汤,艾伦照例坐在一边擦剑。
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远处有火焰在燃烧。
林远忽然开口:“艾伦。”
“嗯。”
“打完魔王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艾伦擦剑的手顿了顿。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从十七岁被认定为勇者候补开始,他的整个人生就只有“成为勇者”和“打倒魔王”这两个目标。这些目标之外的未来,是一片空白。
“不知道。”他说。
林远往汤里撒了一把盐,用木勺搅了搅,声音听起来很随意:“我想过了。打完魔王之后,我打算在王城开一家店。”
艾伦抬头看他。
“什么店?”
“还没想好,”林远耸耸肩,“可能是餐馆吧。我这个手艺你也吃了十年了,水平怎么样你心里有数。或者开个杂货铺,卖点异世界没有的东西,比如——火锅。对,火锅。我跟你讲,这个世界的饮食太贫瘠了,连辣椒都没有,更别说牛油锅底了。等我搞出火锅来,绝对能赚翻。”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木勺里的汤差点洒出来:“然后我就成了这个世界第一个开火锅店的地球人,到时候什么贵族啊骑士啊魔法师啊,都得来排队吃我的火锅。我还可以搞会员制,充一百银币送五十,每月八号会员日,全场八折……”
艾伦安静地听着,手里的剑已经停止了擦拭。
“到时候你得来给我当形象大使,”林远指着艾伦,“勇者大人亲自光临的火锅店,这广告效应你想想。你就往门口一站,什么都不用说,客流量至少翻三倍。”
“我不会站。”
“你坐着也行。”
“我不会坐着。”
林远被他这句话噎得咳嗽起来,笑骂:“你不会坐着?你一天到晚除了站着就是坐着,你跟我说你不会坐着?”
艾伦认真思考了一下,说:“我坐在你的火锅店里,是为了帮你。”
“对啊。”
“那我可以坐。”
林远张了张嘴想吐槽,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篝火噼啪作响,松脂燃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远处有夜鸟在叫,声音悠长而清亮。
他低下头,继续搅动那锅汤,好一会儿才闷声说:“行吧,到时候给你留个最好的位置。”
## 五
魔王城在第三天清晨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通体漆黑的巨大堡垒,矗立在黯影山脉的最高峰上,周围环绕着终年不散的乌云。从远处看去,就像是大地上长出来的一根黑色獠牙,狰狞而压抑。
林远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魔王城?也太大了吧?”
艾伦没有说话,只是把剑从鞘中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刃口,然后重新插回去。他的动作很轻很稳,看不出任何紧张或恐惧。
但林远跟他太熟了。
他注意到艾伦插剑的时候,手指在剑格上多停留了一秒——那是艾伦的一个小习惯,每次大战前都会做。十年前面对第一只石化蜥蜴的时候,他在剑格上停留了三秒。
“艾伦。”
“嗯。”
“你知道我穿越过来之前,在我的世界里,魔王是什么样的吗?”
艾伦偏过头看他。
林远笑了笑:“就是游戏里的最终BOSS。一关一关打上去,放技能,嗑药,躲攻击,然后打死,看结局动画。简单吧?”
“简单?”
“对,简单。因为那是游戏。游戏里死了可以复活,可以读档,可以重来。但这里不一样,”林远抬起头,望着那座黑色的巨城,语气难得正经起来,“这里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复活,没有读档。所以你别逞能,别硬扛,该躲就躲,该跑就跑。我虽然是个废物,打不了魔王,但我至少能给你加血。”
“你没有治疗魔法。”艾伦说。
“我有药啊!”林远拍了拍腰间的包,“我备了三十瓶高级治疗药水,够你喝到吐。还有十瓶魔力药剂,五瓶解毒剂,三瓶抗石化药——我跟你说,这个抗石化药可贵了,我砍了半小时的价,那个药剂师死活不让步……”
艾伦忽然伸手,握拳捶了一下林远的肩膀。
力气不大,但很结实。
林远的话戛然而止。
“林远。”
“干嘛?”
“谢谢。”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煽情的语调。艾伦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远听懂了。
这十年来,艾伦从不说谢谢。不是不感恩,是把所有感谢都放在了行动里——帮他背行李、替他挡刀、在他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守在旁边。现在这个“谢谢”,是艾伦能给出的最重的话了。
林远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用力拍了一下艾伦的后背,拍得砰砰响。
“谢个屁,你跟我客气你妈呢”他咧嘴笑了,笑得很凶,“赶紧打完,回去开店。你还欠我三十斤行李的搬运费呢。”
艾伦点点头。
他转过身,面向魔王城,右手握紧了剑柄。
林远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别死啊!死了没人吃我的火锅了!”
艾伦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抬握剑的手,算作回应。
然后他走进了那座黑色的巨城。
## 六
魔王城的战斗比想象中更加惨烈。
艾伦冲进去的时候,林远被留在了城外的一处安全点。这是他们十年来的默契——艾伦负责战斗,林远负责在外围接应。林远没有战斗能力,冲进去只会添乱,这个道理他很清楚。
但知道是一回事,在外面等着是另一回事。
魔王城在震动。
整座山都在震动。
隔着厚重的城墙和数百米的距离,林远依然能感觉到脚下地面的颤抖。城墙上不断有碎石落下,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巨大的撞击声从城内传来,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他心口上。
他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把三十瓶治疗药水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反复检查瓶盖有没有拧紧。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
林远开始自言自语,这是他的老毛病了,紧张的时候就会控制不住地说话。
“没事的,他是勇者,他是天命之人,他打一个魔王而已,轻轻松松……不对,魔王肯定不好打,但艾伦很强,他是我见过最强的人……不对,我见过最强的人是他,但我也没见过几个能打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如果他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受了重伤,我先喂哪瓶?红色的是生命药水,蓝色的是魔力药剂,先喂红的,然后看情况……如果他昏迷了怎么办?我记得那个药剂师说过,昏迷的时候要先确保呼吸道通畅……”
他又深吸一口气。
“林远你别乌鸦嘴了,闭上你的嘴。”
城内的震动忽然停了。
万籁俱寂。
那种突如其来的安静比任何巨响都更让人恐惧。林远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他猛地站起来,顾不上隐藏身形,死死盯着魔王城的方向。
城门的缝隙里飘出浓烟和灰尘。
然后,一个人影从烟尘中走了出来。
那个人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银发被血和灰尘染成了暗色,铠甲碎了一半,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却依然握着那把剑。
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艾伦!”
林远冲了出去。
他跑得太快,脚下踩到碎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踉跄了两步之后又继续往前冲,像是不把自己摔死就不罢休。
艾伦在听到那声喊叫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到林远朝他跑过来的样子——张牙舞爪,姿势难看,满脸都是毫无遮掩的恐惧和焦急,像是身后有千军万马在追他。
艾伦觉得自己应该告诉他不用跑那么快,他没事。
但嘴巴张开的瞬间,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没来得及说出任何话,膝盖就软了下去。
在他倒下的最后一刻,一双手接住了他。
那双手很普通,没有魔法强化过,没有经过任何战斗训练,力道甚至算不上大。但那是十年来,每一顿饭、每一顶帐篷、每一瓶药水背后的一双手。
“你他妈——”林远的声音在颤抖,“你他妈不是说你能打吗?你怎么搞成这样?你不是勇者吗?你怎么——药!药呢?我药呢?”
他在自己身上胡乱地摸,把腰包翻了个底朝天,好不容易摸出一瓶红色药水,手抖得太厉害,拧了好几次都没拧开盖子。
“你别动!你别动啊!我给你喝药!你喝下去就好了!”
艾伦躺在他怀里,看着林远那张因为着急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是觉得林远好笑。
而是觉得自己好笑。
他想起十年前的荒漠,他把水袋递给那个趴在岩石后面的人,那个人接过水袋的时候,手也是这样抖的。
“林远。”
“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魔王死了。”
“你已经完成你的除魔大业,你可一定要撑住,千万不能死啊。你不要来要给我火锅店当代言人嘛,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老子不要死了的代言人,代言就应该精神点,你别给我跌份。"
林远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他低着头,睫毛颤了颤,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了艾伦的脸上。
一滴,两滴,然后是很多滴。
他胡乱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拧开药水瓶盖,凑到艾伦嘴边,“来,张嘴,喝了。喝完我们就回去。我煮汤给你喝,你不是说我煮的汤好喝吗?你上次说过一次的,你以为我没听见?我听见了……”
艾伦张嘴,把药水喝了下去。
苦涩的药液滑过喉咙,带着一股草药特有的腥味。很难喝,但比起十年前荒漠里那碗兑了水的肉汤,已经好太多了。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林远在给他擦脸上的血和灰。那只手还是很抖,但动作出奇地轻,像是怕弄疼他。
“火锅,”艾伦忽然开口。
林远一愣:“什么?”
“你的火锅店,”艾伦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呢喃,“我要坐最好的位置。”
林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艾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林远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好。”
## 尾声
三个月后,王城多了一家火锅店。
店名很直接,就叫“林记火锅”。开在集市旁边的一条巷子里,位置不算最好,但生意出奇地火爆。原因是这家店有一个特殊的客人,每隔几天就会来坐坐。
那个客人有着银色的头发和浅紫色的眼睛,永远穿着一身半旧的轻甲,腰间挂着一把保养得极好的长剑。他每次来都坐在靠窗的同一个位置,点一份清汤锅底和一份鲜切肉片,吃得安静而专注。
偶尔有人认出他来,激动地喊“勇者大人”,他就会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吃。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后厨的方向。
后厨里,一个穿着围裙的地球男人正对着一锅翻滚的红油骂骂咧咧:“辣椒放多了!辣死了!这锅底谁吃得下去——艾伦你别吃了!那锅你不能吃,辣!”
银发的青年充耳不闻,夹起一片肉,在红油锅里涮了涮,放进嘴里。
“辣。”
“我说了辣!你听不懂人话吗?”
“好吃。”
“……你再说一遍?”
“好吃。”
后厨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围裙男人猛地转过身,假装去整理调料架,但他扯开嗓门喊了一句:“废话!我做的,当然好吃!”
声音大得半个店都听见了。
几个正在吃火锅的客人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过去,然后笑着摇摇头,继续埋头涮肉。
窗外,王城的天空澄澈如洗,那轮淡紫色的太阳缓缓西沉,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暖金色。
火锅店里弥漫着辣椒和香料的气味,嘈杂的交谈声、杯盏碰撞声、锅底沸腾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种极其平凡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喧嚣。
在这片喧嚣里,一个穿越者继续扯着嗓子吐槽他的勇者。
而那个从不微笑的勇者,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他没有告诉林远的是,今天他在来火锅店的路上,路过那家药剂店,顺便把林远拖欠了三个月的抗石化药水钱还了。
药剂店老板收了钱,多嘴问了一句:“那位林先生是你的什么人?”
艾伦想了想。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家人。”
药剂店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找零的铜板递过去:“难怪。”
艾伦接过铜板,揣进兜里,推开火锅店的门走了进去。
林远正端着一锅新调好的汤底从后厨出来,看到他,立刻嚷嚷:“来得正好!过来尝尝这个新配方,我加了点蜂蜜,你给评评——”
话音未落,他看到了艾伦手里那几枚铜板,眉头一皱:“你哪来的钱?你又去卖剑了?”
“还你的药钱。”
林远怔了一秒,随即把汤底往桌上一顿,双手叉腰:“谁让你还了?那是公款!公——款——你懂不懂?咱们队伍的后勤支出,本来就是我管,你还什么还?”
艾伦把铜板放在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饭。”他说。
林远瞪了他三秒钟,然后一把抓起那几枚铜板,塞进自己围裙口袋里,嘴里嘟囔着:“行行行,吃饭吃饭。你吃完了记得帮我洗碗。”
“不洗。”
“那你帮我招呼客人。”
“不招。”
“那你来干嘛的?”
“吃。”
林远被气得一屁股坐到他对面,也拿起一双筷子,恶狠狠地涮了一片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吃吃吃,就知道吃。不过也罢,谁让你捡到了我呢。”
艾伦没有反驳。
他只是安静地吃着火锅,看着对面那个骂骂咧咧的男人,忽然觉得——
十年前在荒漠里捡到这个人,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
没有之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