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山麓的夜色,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
那座隐藏在山体内部的巨大基地,此刻被一种沉重的寂静所笼罩。走廊里的灯光依然是明亮的,冷白色的光线从天花板上洒下来,照在光滑的灰色地板上,照在墙壁上那些奥特警备队的徽章和标语上,照在那些紧闭着的、标注着各种编号的门上。通风系统在低处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嗡嗡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但从更深的意义上说,整个基地是寂静的。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没有了那种属于日常的、鲜活的、带着生命气息的嘈杂——没有队员们在走廊里交谈的声音,没有控制中心里通信员汇报数据的声音,没有机库里机械师检修战机的声音,没有食堂里餐具碰撞的声音。
那些声音都消失了,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无形的海绵吸走了一样。
奥特警备队的队员们在指挥中心里坐在一起。不是各自站在各自的岗位上,不是各自盯着各自的屏幕,不是各自处理着各自的事务,而是肩并肩地、面对面地、围坐在那张巨大的会议桌旁,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承受什么。桐山队长坐在桌子的最前端,他惯常坐的位置。那盏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灯在他的头顶亮着,白色的灯罩将光线向下聚拢,照亮了他面前的那一小片桌面,照亮了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双手,照亮了他指间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但他的脸逆着光,隐没在灯罩投下的阴影中,看不清楚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那双在所有队员眼中永远沉稳、永远冷静、永远让人感到安心的眼睛——在阴影中微微发亮,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火星。
天城队员坐在桐山队长的左侧,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地攥着拳头。他的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的肉里,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眼睛盯着桌面,盯着那片深绿色的绒布,盯着绒布上那些细密的纹理,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下巴绷得很紧,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都可能弹射出去。
他忘不了那一天。
那是团离开地球前的最后一次战斗。戈斯星人用他们的巨大怪兽庞敦攻击地球,团变身成奥特赛文与庞敦激战。但团的身体已经被之前的战斗磨损到了极限,他的光线几乎无法释放,他的能量已经见底,他甚至连维持奥特曼的形态都变得困难。而在那场战斗中,天城被困在了地底,被戈斯星人的机器困住,无法逃脱,无法求救,只能在那里等待死亡的降临。是团救了他。团用最后的力量——那些原本储备着用来返回M78星云、用来回到故乡、用来结束这场漫长战斗的力量——释放出了集束射线,将庞敦和戈斯星人一同摧毁,将天城从地底救了出来。然后,团飞向了天空,飞向了宇宙,飞向了那个他可能永远无法到达的故乡。
天城知道,团放弃了和安奴在一起的机会。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不能。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继续留在地球上了,他的能量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再在地球上停留任何一天了。如果他继续留下,他会死。不是人类的死亡,不是那种可以被医生抢救、被药物治愈的死亡,而是真正的、彻底的、不可逆转的消失。所以他必须走。但他走后,安奴怎么办?那个一直在等他、一直在守护他、一直在用她所有的温柔和坚强支撑着他的女人,她怎么办?
天城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欠团的,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而现在,安奴也不见了。那个团的安奴,那个在他心中占据着无法替代位置的女人,消失了。被那道裂缝吞没了,就像团被那道裂缝带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他怎么对得起团?团用自己的命换回了他的命,而他连团的安奴都没有保护好。
古桥茂坐在天城的旁边,他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他的目光从桐山队长的脸上扫过,从天城的脸上扫过,从索加的脸上扫过,从那张空着的、属于安奴的椅子上扫过。他是奥特警备队里的大力士,是全队最强壮、最勇敢、最不怕死的战士。在战场上,他从来不会退缩,从来不会犹豫,从来不会让任何恐惧和担忧影响自己的判断。但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坐在这里等。
索加队员坐在古桥的旁边,他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其他人轻松一些,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活泼和调皮,只有一种深沉的、被压抑的、像暗流一样在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情感。他是全队最年轻的队员,也是最乐观、最开朗、最能在困境中找到希望的人。但此刻,他找不到希望。因为失踪的不是一个普通的队员,是安奴。是那个在每一个人受伤时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他们身边、用她的温柔和专业为他们包扎伤口、用她的笑容和鼓励为他们驱散恐惧的女人。是那个在团离开后独自承受着所有痛苦、从不让别人看到她流泪、默默地用工作填满每一天、用飞行麻痹自己的女人。
桐山队长将手中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放在了桌面上。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他的目光从每一个队员的脸上扫过,从天城的脸上扫过,从古桥的脸上扫过,从索加的脸上扫过,从那张空着的、属于安奴的椅子上扫过。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指挥中心的门被推开了。不是被人用力推开的,而是被一只手稳稳地、从容地推开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在寂静的指挥中心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竹中参谋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军装,肩上的军衔标志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稳健而从容,像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次风浪的老船长在走上自己的指挥台。他的面容清瘦,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方正而有力。他的眼睛是锐利的,像两把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的刀,穿透了指挥中心里的每一张脸,穿透了那层沉重的、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空气。
竹中参谋,地球防卫军的参谋,奥特警备队的老朋友。在无数次与怪兽和外星侵略者的战斗中,他曾经与桐山队长并肩作战,曾经为奥特警备队提供过无数次关键的情报和决策支持。他是桐山队长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奥特警备队最尊敬的长官之一。
竹中参谋走到会议桌旁,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与桐山队长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像是在无声地交换着什么。然后,他开口了。
“K地区出现的异常事件,让我们失去了安奴队员的下落。”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不必要的铺垫,直入主题。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我知道你们都想去找她。我知道你们都想立刻出发,冲进那片空域,找到那道裂缝,把安奴队员救回来。但是——我们不能打没有准备的仗。”
他的目光从桐山队长的脸上移开,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像是在确认他们是否在听他说话。
“科学技术部门正在收集该现象的相关信息。初步分析显示,K地区上空出现的异常现象,与我们之前遇到过的一些异次元空间现象有着相似的特征。伊卡尔斯星人建立的四次元空间,音波怪人贝尔星人制造的模拟空间X——你们都还记得吧?”
队员们点了点头。他们当然记得。伊卡尔斯星人的四次元空间——在那次事件中,团被困在了那个空间里,无法变身,无法战斗,差点永远无法回来。贝尔星人的模拟空间X——在那次事件中,索加和天城被吸入了那个空间,差点死在那里。
“科学技术部门的专家认为,”竹中参谋继续说,“安奴队员遭遇的现象,很可能属于类似的异次元空间现象。不是死亡,不是消失,而是——被带到了另一个维度。如果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安奴队员现在还活着,只是被困在了某个我们无法直接接触的地方。”
指挥中心里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些。不是变得轻松了,而是那种压在心头的、最沉重的、最令人恐惧的可能性被移除了。活着。安奴还活着。这是他们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但是,”竹中参谋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我们不能确定她被困在什么样的空间里,不能确定那个空间里有什么样的危险,不能确定她能在那个空间里坚持多久。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行动。但不能盲目行动。”
他直起身子,双手离开了桌面,背到了身后。他的目光重新与桐山队长的目光相遇。
“上级长官的态度是——全力支持奥特警备队的搜救行动。科学技术部门会提供所有能够提供的数据和技术支持。地球防卫军的所有资源,都会为这次行动开放。但是——行动的具体方案,由你们自己决定。你们是最了解安奴队员的人,也是最有能力找到她的人。”
竹中参谋说完,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向门口走去。他的步伐依然是那样稳健而从容,但这一次,他的背影看起来比来时更加沉重,更加苍老,更加像一个在战场上失去了太多战友的老兵。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桐山队长,”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而平稳,“安奴队员是你的队员。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门关上了。指挥中心重新陷入了沉寂。
桐山队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奥特警备队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声音在寂静的指挥中心里回荡着,像是一个人的心跳,像是一个人的脚步,像是一个人的呼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从里面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然后用打火机点燃。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着,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他那双在阴影中微微发亮的眼睛,照亮了他额头上那些被岁月和压力刻下的深深皱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那团烟雾在他的面前扩散开来,在灯光的照射下变成一团模糊的、半透明的、像幽灵一样的雾。那雾遮住了他的脸,遮住了他的眼睛,遮住了他的表情。
奥特警备队不能失去任何一个人。这是桐山队长从担任队长的那一天起就给自己定下的铁律。在这个充满了未知威胁和危险的岗位上,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生命守护着这颗星球。他们可能会受伤,可能会牺牲,可能会在战斗中倒下。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只要还有一个可能,他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队员。不管是古桥,是天城,是索加,是团,还是安奴。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掐灭。那火星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他看到了天城眼中的愧疚和自责,看到了古桥眼中的急切和焦虑,看到了索加眼中的迷茫和担忧。他还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同一个东西——等待。他们在等待他的命令。
“安奴是我们的队员。”桐山队长的声音在指挥中心里回荡,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我们不能失去她。奥特警备队不能失去任何一个人。”
他站起身来。不是慢慢地、犹豫地、试探性地站起来,而是坚定地、有力地、毫不犹豫地站起来。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从每一个队员的脸上扫过。那目光中没有犹豫,没有动摇,没有任何不确定的东西。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山一样的决心。
“全体都有,”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语气从沉思变成了命令,“准备出发!”
那一瞬间,指挥中心里的空气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沉寂变成了沸腾。天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的拳头在桌面上砸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古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双手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他的眼睛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一样的光芒。索加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的脸上重新出现了那种熟悉的、活泼的、带着一丝调皮的笑容,但他的眼睛是湿润的。
“明白!”
三个人的声音汇成了一句话。那声音在指挥中心里回荡着,在走廊里回荡着,在整个基地里回荡着,像是一声在清晨中突然响起的、打破了所有宁静的号角。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天城冲向武器库,古桥冲向机库,索加冲向控制中心。他们的动作快得像是在战场上冲锋,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他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所有的准备工作——领取武器装备,检查猎犬号的状态,规划前往K地区的路线,调集所有可用的侦察设备。
桐山队长站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盯着屏幕上那个被标注为“K地区”的光点。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指在身后无意识地敲击着。他在思考——思考那道裂缝的本质,思考安奴可能被困在什么样的空间里,思考他们应该用什么方法去寻找她、救回她。
但无论结果如何,无论前方有什么样的危险,无论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他都不会退缩。他不会放弃安奴。他不会放弃任何一个队员。这是他的承诺,是他的责任,是他作为奥特警备队队长的使命。
他转过身,走向武器库。他的步伐稳健而有力,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像是一声战鼓,像是一声心跳,像是一声号角。
全副武装后,奥特警备队的队员们聚集在了基地的车库中。四名队员——桐山队长、古桥、天城、索加——站在那辆深灰色的猎犬号旁边,检查着各自手中的武器,确认着车辆的状态。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的决心。他们不知道那道裂缝是什么,不知道它通向哪里,不知道安奴在另一边是否安全。但他们知道,无论前方有什么,他们都会冲进去,都会找到她,都会把她带回来。
猎犬号是一辆大型特殊汽车,它有着坚固的车身和强大的引擎,能够在任何地形上行驶。车身上涂着奥特警备队的徽章——一只展翅的飞鹰,背景是地球和星辰。车顶装着通信天线和侦察设备。车窗是防弹的,能够抵挡大部分能量射线的攻击。车门是厚重的,能够在车辆受到冲击时保护车内人员的安全。猎犬号是奥特警备队执行陆地任务时最常用的载具之一,它曾经载着队员们奔赴无数个战场,曾经在无数次战斗中为他们提供掩护和支持。
桐山队长拉开猎犬号的车门,坐进了驾驶座。他的双手握住了方向盘,他的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望向前方那片正在等待着他的黑暗。古桥坐在副驾驶座上,将手中的步枪靠在膝盖上,目光同样望向前方。天城和索加坐在后排,他们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前排的座椅靠背上,眼睛盯着前方。
引擎启动了。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在车库里回荡着,像是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在发出低吼。猎犬号的车灯亮了,两道明亮的、黄色的光柱刺穿了车库里的黑暗,照在前方那条通向地面的隧道上。
桐山队长踩下了油门。猎犬号向前驶去,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它的轮胎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尖锐的、刺耳的声响,那声响在车库里回荡着,在隧道里回荡着,在整座基地里回荡着,像是一声在深夜中突然响起的、打破了所有宁静的尖叫。
猎犬号冲出了隧道,冲出了基地,冲进了富士山麓的夜色中。月光照在它的车身上,将那些深灰色的金属照得发亮。星光洒在它的挡风玻璃上,在桐山队长的眼睛中反射出淡淡的、银白色的光。
车内的四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的目光都盯着前方那片正在向他们涌来的黑暗,盯着那些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的山脉轮廓,盯着那些在远处闪烁的、属于人类文明的城市灯火。他们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安奴,等着我们。我们来接你了。
猎犬号在夜色中疾驰着,像一支射向黑暗的箭,像一颗划破夜空的流星,像一个正在奔赴战场的、不可阻挡的战士。
在K地区上空,那道裂缝依然存在。它在夜空中微微闪烁着,暗淡的、紫色的光芒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只正在缓慢眨动的眼睛。它不知道有人在向它靠近,不知道有人正在准备穿过它,不知道在它的另一边,有一个穿着橙色制服的女人正在等待着被拯救。
它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些即将到来的、勇敢的、不怕死的战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