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用12.7毫米穿甲弹签下“双赢契约”的屠杀,已经过去了三天。
太行T220早已碾碎了温带森林的边界。周围的地貌像被人粗暴地换了滤镜——绿色褪尽,荒凉蔓延,最终变成了一片点缀着稀疏黑松林的极地雪原。
气温断崖式下跌。车载外部传感器的液晶屏上,红色的数字冷冰冰地跳动着:-14°C。
但在T220厚重的复合装甲内部,却是另一个世界。车载恒温系统稳定地将舱内温度锁在24度,暖风从出风口无声地涌出,把外面的严寒挡得死死的。
四十吨重的钢铁巨兽碾过厚厚的冻雪。哑光军绿的涂装在纯白死寂中显得极具入侵感,八只带有自排雪纹路的防爆巨轮在雪原上压出两道深深的黑色轨迹,像在这片异界的大地上强行铺设了两条平行的工业铁轨。
陈昕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深色风衣加高领衫打扮。他左手单手扶着方向盘,右手端着个印有“安北重工”Logo的钛合金保温杯,不紧不慢地吹着热气,喝了一口咖啡
他觉得自己适应得有点太快了。三天前还在为穿越的事胃发紧,现在已经能一边喝咖啡一边欣赏雪景了。这种适应力,他自己都觉得不太正常。
“冻死了!冻死了!!”
副驾驶上,伊蕾娜把自己裹进了一条军用羊毛毯里,缩得像个蝉蛹。
“我说,你这个铁盒子的‘温度魔导器’是不是坏了?!”她不满地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戳了戳副控面板上显示的“24°C”,“才24度!这对一位肌肤娇嫩的淑女来说简直是刑罚!我要冻僵了!”
陈昕从咖啡的热气中抬起眼皮,瞥了那团毛毯一眼。
“第一,这不是铁盒子,这是太行T220重型多用途载具。”他的语气平得像在念说明书,“第二,恒温24度是国家科学院提取了十亿人口健康数据测算出的、最适合长时间脑力工作的温度。第三,外面零下十四度,不知足就下车。”
“我不管!”伊蕾娜用毛毯蒙住脑袋,在宽大的减震椅上扭来扭去,“我是一位正在浪漫旅行的绝世美少女!我需要的是温泉般的享受,不是什么见鬼的‘适合工作的温度’!把温度调到28度!立刻!马上!”
“驳回。”陈昕喝了口咖啡。
“如果提高四度,微气候系统的制热功率会吃掉发动机部分冗余,导致百公里油耗上升至少2.5升。另外,根据我们的契约精神,我负责安保和交通,你负责后勤。我不记得条款里有‘把你当甲方大小姐供着’这一条。”
“抠门!周扒皮!”伊蕾娜在毯子里发出一阵气急败坏的抗议,“你这个冰冷的、满脑子都是数字、连一点点多余燃料都不肯为绝世美少女花的无情齿轮!”
“多谢夸奖。”
陈昕面不改色地收下这番恶毒的评价。这三天来他早适应了。这位自称“天才魔女”的财迷少女,在经历了第一天的震撼和惊吓后,极其迅速地适应了副驾驶的生态位,并开始每天对T220的生活舱——尤其是冰箱和淋浴间——提出各种毫不讲理的改造需求。
他甚至有点怀念第一天那个被绑在树上、吓得脸色发白的姑娘了。至少那个版本不会跟他讨价还价洗澡水的温度。
就在这时,雷达探测面板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滴”。
陈昕端着保温杯的手一顿。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有人拨动了开关。
“怎么了怎么了?!”伊蕾娜立刻从毯子里探出个脑袋,如临大敌。
“高频热源。”陈昕没看她,手指在触控屏上飞速划过,主屏幕切换到车顶侦查吊舱的热成像视图。
前方五百米的雪坡下,出现了一个明亮的、代表着生物体温的红色高亮热源。旁边还有一个温度较低、形状不规则的长条状物体。
“不会又是土匪搞的陷阱吧?”伊蕾娜紧张地抓紧了毯子。
“不像。”陈昕盯着屏幕,“热辐射面积太小,心率极慢。”
他手指双击屏幕,切换到光学变焦镜头。
画面拉近。是一个裹着破烂皮裘的老头,看打扮像个走街串巷的行商。他倒在一辆侧翻的重型木制雪橇车旁,车上拉着的几十捆毛皮散落了一地。老人的左腿似乎断了,正绝望地试图把沉重的雪橇推正。
“啊……是个遇难的老爷爷?”伊蕾娜松了口气,歪了歪头。
陈昕没接话。他在算账。
在这种气温下,一个断腿的老人活不过两个小时。失温、休克、死亡。救他,要花时间、花燃料、还可能惹麻烦。不救,直接开过去,什么事都没有。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利弊。
然后他松开了油门。
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这老头大概率是本地人,是个高价值的NPC。而且——他承认——他有点受不了伊蕾娜那种“你不救你就是禽兽”的眼神,虽然她还没开口。
T220庞大的身躯开始平稳减速,涡轮的咆哮声逐渐被低频的电机阻尼声取代。
“呲——”
伴随着气闸泄压声,这头钢铁巨兽无比平顺地停在了距离老商人不到三十米的雪坡上。
底下的老商人显然听到了动静。
他挣扎着回过头。然后,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一座绿色的、没有马匹牵引的钢铁小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压在他的头顶。那些黑色的带刺巨轮,比他站起来还要高!
“山……山神!山神老爷发怒了!”老商人吓得三魂七魄飞了一半,连腿上的剧痛都忘了,手脚并用地在雪地里往后爬,把货抛得一干二净。
“嗤——”
副驾驶的防弹气密门弹开。伊蕾娜敏捷地跳下车,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一声。她理了理被压皱的法袍,清了清嗓子。
“外交交给你了,本地人。”陈昕的声音通过车头的定向扩音器冷冷地传出。
“哼,看本小姐的。”伊蕾娜翻了个白眼,立刻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专业神棍笑容。
她踩着积雪,端着高贵优雅的步子走到瑟瑟发抖的老商人面前。
“请不要害怕,老人家。仁慈的旅人降临于此。”
老商人哆嗦着抬起头。他看着这个从可怕的钢铁巨兽“肚子里”走出来的灰发少女,目光落在她胸前那枚闪烁着微光的星形徽章上,脸上的恐惧渐渐变成了极度的震惊。
“您……您难道是……尊贵的魔女大人?!”
“Bingo!”伊蕾娜立刻挺起胸膛,撩了一下头发,摆出招牌姿势,“看来您也是被我的美丽和光辉所震撼了吧!没错,就是我!大名鼎鼎、才华横溢、正在旅行的天才美少女——‘灰之魔女’伊蕾娜!”
老商人:“……”
他虽然不知道这女孩身后那个铁疙瘩是什么玩意儿,但魔女的含金量他懂。他顾不上断腿,立刻手忙脚乱地就要磕头。
“好了好了,客套话免了。”伊蕾娜随意地摆摆手,这种免费的崇拜她早就听腻了,“老先生,这是要去哪?前面有城市吗?”
“有!有!”老商人指着北方,“再往前赶半天路,就是著名的‘冰雪城邦’格拉西艾!”
“格拉西艾?”
“对!那是一座永恒冬日之城,以绝美的冰雕艺术闻名大陆!”老商人说到这里,满脸向往,但很快又垮下脸叹了口气,“我本来是赶着去参加他们的冬日祭典,卖个好价钱。可是……今年出了大乱子。”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天大的秘密:“魔女大人您不知道,格拉西艾那些永远不会化的冰雕……今年竟然开始融化了!”
伊蕾娜那双紫色眸子深处的“财迷开关”,瞬间被拨亮了。
“融化?”她敏锐地嗅到了金币的酸臭味,“永冬之城里的冰雕化了?”
“太可怕了!”老商人疯狂点头,“格拉西艾人说,他们城市的供暖全靠‘大地之灵’的恩赐,平时由大祭司负责管理那些从地底抽上来的热量。可现在,一定是热量失控了!祭典马上就要开了,冰雕却化成了一摊水,这可是天大的丑闻!”
伊蕾娜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拉起了一张“危机公关与高压工程抢修报价单”。
“大地之灵……大祭司……热量失控?”她摸着光洁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反派的小恶魔微笑,“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座正在冒金光的待开发金矿啊……”
……
十分钟后。
在伊蕾娜用复原魔法治好了老人的断腿,陈则用T220拉起重达几百斤的雪橇、帮老人重新绑好货物后,两人重新上车。
陈昕关上驾驶室的门,把外面的风雪隔绝在外。他没说什么,但拎雪橇那一下,他的腰发出了一声不太妙的“咔哒”声。他揉了揉后腰,面无表情地坐回驾驶座。
“轰——”
T220的发动机再次咆哮,卷起漫天雪雾,朝着格拉西艾的方向狂飙。
“喂,工程师。”伊蕾娜用胳膊肘撞了撞陈昕。
“说。”
“刚才那老头的情报你听见了吧?地热失控,冰雕融化。那可是个大问题。”
陈昕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听见了。典型的大型地热能源站压降故障,或者是热交换管道的调节阀卡死了。很简单的一起基础市政工程事故,下去排个压,换个密封圈就能解决。”
“所以!我决定了!”伊蕾娜拍板,“我们要去接手这个‘市政工程’!”
“我们?”陈昕挑了挑眉,“我不记得我的排班表里有做慈善或者下乡扶贫这一项。”
“谁说是做慈善了!”伊蕾娜理直气壮地瞪着他,“你想想,一座靠冰雕旅游业活着的城市,面临声誉破产。这时候,一位无所不能的天才魔女从天而降,替他们解决了灭顶之灾!收取一点点……嗯,极其合理的‘技术咨询费’,不是天经地义吗!”
陈昕看了她一眼。
他想起刚才老商人提到“金币”时,这姑娘眼睛里冒出的光。那不是错觉,那光几乎能把雪地烤化。
“原来是地方债务危机化作了风投项目。”他用职场黑话精准总结。
“随你折腾。”陈昕无所谓地踩下油门,“只要别耽误我收集重金属材料补充弹药,你去掏空他们的国库我都管不着。”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在想:这姑娘对钱的执着,到底是财迷还是某种……安全感缺失?
算了,不关他的事。
太行T220继续咆哮着爬上一道漫长的雪山冰脊。当这头钢铁巨兽终于碾碎冰层冲上顶峰时,眼前的视野轰然开阔。
平原尽头,一座城市沐浴在苍白冷冽的极地阳光下。
那简直是一座用冰雪砌成的童话国度。所有的屋顶都覆盖着糖霜般的厚雪,精美的尖塔和拱桥横跨在彻底冻结的河面上。而在城市的最中央,一座仿佛用水晶雕琢而成的宏伟建筑,正闪耀着极其刺眼的美丽冷光。
“哇哦……”
哪怕是自诩见多识广的天才魔女,伊蕾娜此刻也忍不住贴在车窗上发出了一声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踩刹车!快停车!”她激动地疯狂拍打副控台。
陈昕一脚刹车踩死,T220在雪坡边缘稳稳停住。惯性让伊蕾娜的身体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拽了回去。
“又发什么疯?”
“素材啊!这可是写进日记里的顶级绝世美景!”伊蕾娜两眼放光,“快,把你那个能把人影吸进去的黑盒子拿来!”
“那叫高分辨率数码相机。”陈昕叹了口气。自从前天他随手用这玩意儿拍了张周边地貌图后,这姑娘就彻底对这种“不需要魔力的照相魔法”上瘾了。
他随手从扶手箱里摸出那台印着华夏电子标识的军用级数码单反,扔到她怀里。
“谢啦!”伊蕾娜一把抱住相机,毫不犹豫地推开车门。
“喂,外面零下十几度!”
“伟大的魔女从不畏惧严寒!”
伊蕾娜嘴硬地大喊一声,结果被灌进来的风雪冻得打了个巨大的哆嗦。她一把抓起后座的飞天扫帚,像只炸毛的猫一样蹿了出去。
“嗡——”
极其不科学的魔力涌动,她跨坐在扫帚上,整个人轻盈地升上了半空。
她盘旋在T220的正上方。背景是那座美得令人窒息的冰雪童话城,而脚底下的前景,则是那头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狂野到了极点的钢铁巨兽。
她举起单反,熟练地拨动变焦环,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喂!黑脸工程师!看镜头!”
寒风吹散了她的灰发,她在半空中大喊。
陈昕无奈地抬起头,隔着防弹玻璃,看向天空中那个元气满满的异界少女。
他注意到她鼻尖冻得通红,但笑得像个傻子。不是那种算计的笑容,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开心。
“这可是绝世天才魔女伊蕾娜大人,和她那台又大又丑的代步工具的合影!”她得意洋洋地宣告,“这叫历史性的定格!你最好拿回你的世界裱起来!”
“咔嚓。”
快门声响。
伊蕾娜满意地看了一眼液晶屏上的成片,然后以极快的速度飞回车里,一屁股砸进副驾驶,“砰”地关上门,冻得牙齿直打架。
“好冷好冷好冷……出发!”她把相机往陈昕怀里一塞,重新用毯子把自己裹成木乃伊,“咱们去城里赚大钱!”
陈昕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
画面里,钢铁巨兽匍匐在雪原上,灰发少女悬在半空,背景是童话般的冰雪城邦。构图歪了,光线也偏,但她笑得确实好看。
他收起相机,没说什么。
“轰——”
太行T220喷出一股高温尾气,碾碎了山脊的冰层,如同一头下山的钢铁暴熊,朝着那座正在“融化”的城邦悍然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