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那位“琥珀爷爷”——或者说克里珀化身——沉甸甸的问话,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被丹恒搀扶着的莫灵突然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似乎连站立都变得极为困难,脸上那刻意维持的“虚弱苍白”看起来更真实了几分。
“呃……”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按住自己之前“吐血”的胸口附近,眉头紧锁,声音气若游丝,“抱、抱歉……刚才外面……消耗有点大,旧伤好像……不太妙……我得……缓缓……”
丹恒立刻感觉到臂弯里身体的重量增加了,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支撑的姿势,瞬间明白了莫灵的意图——这家伙想开溜,把应对的活儿甩出来。

“他需要立刻接受检查和治疗。”丹恒抬眼,看向布洛妮娅和守护者,语气平稳地陈述事实,顺势接过了话题的主导权。
守护者琥珀色的眼眸在莫灵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洞察一切,却又宽容地不予点破。他微微颔首:“存护之地亦有医者。桑博。”
“在呢在呢!”桑博立刻凑上前。
“带这位受伤的客人去娜塔莎医生那里。其他人,不妨稍作休息,我们慢慢谈。”
“多谢。”丹恒简短致谢,同时将莫灵大半重量移交给凑过来的桑博。莫灵也配合地做出几乎晕厥、全靠人架着的姿态。
布洛妮娅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这边,那张年轻却过分严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处却像结了一层冰,混合着难以消融的麻木与压抑的愤怒。她没有对伤者表示任何关切,只是微微偏开头,仿佛不想与任何外来者有多余的眼神接触,随后便径直走向旁边堆满书籍和卷轴的简陋石桌,拿起一份文件默默地翻阅起来,将自己隔绝在交谈之外。

桑博架着“虚弱”的莫灵,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门口悬挂着简易草药标志的石屋。里面弥漫着干燥药草的气息,一位气质温婉沉静、扎着低马尾的女医生正在整理药材。她便是娜塔莎。
“娜塔莎医生,这位是新来的客人,好像受了伤,守护者让您给瞧瞧。”桑博说明来意。
娜塔莎放下手中的活计,目光柔和而专业地看向莫灵:“请这边坐。”
一番细致但快速的检查后——听心跳、观气色、用某种发着微光的奇特仪器简单探测了能量流动——娜塔莎得出了结论。
“身体有些透支,体内能量循环略显滞涩,但并无严重内伤或器质性损伤。”她语气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主要是精神力和体力消耗过度,加上可能受了些寒气。好好休息,补充些水分和营养,很快就能恢复。我这里有些安神助眠的草药茶,可以喝一点。”
“谢……谢谢医生。”莫灵“勉强”扯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心里松了口气,这关算是糊弄过去了。他正好借坡下驴:“那我……可能需要睡一会儿……”
然而,他想清静的愿望很快就被打破了。
丹恒那边与守护者的初步交谈,不可避免地触及了一个关键问题:关于“霍拉”这种怪物,他们知道多少?来源是什么?
当丹恒提及大部分相关知识来源于莫灵时,守护者温和但坚持地表示,或许需要请那位“似乎了解内情的年轻客人”来补充一些细节,这对抗击阴影至关重要。
于是,莫灵刚在娜塔莎安排的临时休息处躺下没多久,桑博就又颠颠地跑了回来,挠着头嘿嘿笑道:“那个……莫灵兄弟,守护者和丹恒兄弟他们有点关于……嗯,那些影子怪物的问题,觉得可能还是你清楚些。你看……”
莫灵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只好又“虚弱”地被桑博搀回了中央空地。
面对守护者探究的目光和丹恒隐含担忧的眼神,莫灵半靠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开始了他的“表演”。
“霍拉啊……”他皱着眉,仿佛在努力回忆,“具体来源很复杂,牵扯到一些……世界夹缝啊、负面能量聚合啊之类的概念。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大部分都是以前我老师零零碎碎教的。”他摊了摊手,一脸“我就学了个皮毛”的无辜,“老师她……嗯,比较神秘,懂得也多,但教我的时候说这些知识知道个大概,能识别、能应对基本的就行,深究起来很危险,也容易引人注目。”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主要是守护者和布洛妮娅)说道:“不过你们放心,我之前发现城里不对劲,特别是察觉到神牙可能和霍拉有关之后,就已经用特殊方法联系过我老师了。把这边的情况跟她大致说了。她回话了,说会亲自过来看看,但……她手头有些事要处理,得大概一个星期后才能到。”
“一个星期……”守护者沉吟着,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时,三月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呼一声:“对了!下面发生这么多事,我们还没跟姬子姐姐和杨叔他们报平安呢!”她赶紧掏出自己的通讯设备,按了几下,屏幕却一片漆黑,毫无信号。“……没信号?完全被屏蔽了?”

星和丹恒也检查了自己的设备,结果一样。在这个深达地下的“存护圣所”,似乎有某种强大的力场或屏障,隔绝了常规的星际通讯。

几人下意识地看向了刚刚声称联系了老师的莫灵。
莫灵眨眨眼,从怀里摸出一个造型古朴、像是金属与水晶结合的小巧徽章,解释道:“这个啊……是老师给我的特殊通讯器,用的不是普通星网信号,是……嗯,一种更‘私人’的频道。不过它只能单线联系我老师,没法用来跟列车或者别的地方通话。”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众人暂时接受了。话题随后从紧张的局势稍稍偏离,开始了一些略显轻松的交流,毕竟一直紧绷着神经也不是办法。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提到了在一旁沉默不语、始终埋头于文书工作的布洛妮娅。
桑博小声嘀咕:“布洛妮娅大人她……唉,自从地上出事,她带着一部分人躲到这里之后,就很少说话了。除了必要的命令和向守护者汇报,几乎不跟其他人交流,整天就是研究资料、布置防御、出去巡逻……像把自己关起来了一样。”
看着布洛妮娅那孤绝而紧绷的背影,三月七眼中流露出同情:“她一定很难过吧,地上那个……毕竟是她曾经的家。”
星点了点头。
这时,半眯着眼仿佛在养神的莫灵,忽然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悠悠地插了一句:“丹恒老师,是时候展现你非凡的人格魅力了。”
丹恒侧目,用眼神表达疑问。
莫灵继续用气音说道,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想办法开导开导那位把自己冰封起来的银发大小姐啊,说不定……她就此敞开心扉,对你……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刮目相看?乃至心生仰慕?”
丹恒的眼角几不可察地**了一下,压低声音回道:“你现在说这个,合适吗?”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气场低沉的布洛妮娅。
“那你上?”丹恒直接把话抛了回去。
“别,千万别。”莫灵立刻摆手(动作幅度很小,维持着病号人设),“跟人深入交谈、做心理辅导这种精细活,可不是我的强项。搞后勤这一块还行。但你不一样啊,丹恒老师——”他拖长了音调,“你可是咱们列车组的知识担当、冷静担当、靠谱担当,就没有你解决不了的问题,搞不定的情况。区区一个自闭……呃,我是说,一位需要关怀的同伴,肯定不在话下。”
“就是就是!”三月七耳朵尖,听到了后半句,立刻凑过来小声附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丹恒,“丹恒老师最厉害了!”
星也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丹恒看着眼前这三张写满“看好你”的脸(包括某个装虚弱的家伙),沉默了两秒,最终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
“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布洛妮娅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显然不打算接莫灵那明显不靠谱的“建议”。
空地的另一边,布洛妮娅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她没有抬头,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不远处那段关于她的、音量压得极低的闲聊毫无所觉。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绷得更紧了一些。石桌上昏黄的光,将她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