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野区的清晨总是伴随着一阵阵极其规律的、金属碰撞轨道的轰鸣声。
七月的天空像是一张被洗得发白的蓝色滤纸,阳光还未完全显露出那种足以灼伤皮肤的毒辣,却已经在地平线上积蓄起了一层薄薄的热浪。雾岛晓站在 202 室那扇略显斑驳的窗户前,看着远处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的城市。他今天起得格外早,或者说,在那场长达一周的“地狱行”结束后,他的生物钟已经彻底进入了一种极其亢奋且紧绷的状态。
桌子上,两个银色的 U 盘在晨光中折射着冷硬的光泽。那里面装着他这些天来呕心沥血的产物,也装着两个女孩即将被推向世界的船票。
“晓哥哥……真的不能再睡十分钟吗?”
隔帘后面传来森先化步闷闷的声音,带着那种还没睡醒的、有些粘稠的撒娇感。紧接着,是衣服摩擦的窸窣声,以及水濑星海那略显沙哑却温婉的提醒:“化步,起来吧。今天是演出的日子,呼吸训练不能断。”
水濑星海是昨天晚上住下来的。两个女孩得到新歌后废寝忘食的练到了半夜,困得不行就干脆睡一块了。
晓转过头,看着两个陆续从隔帘后面走出来的女孩。
化步那头粉色的长发乱糟糟地蓬松着,活像一颗被狂风吹过的棉花糖。她眯缝着那双三色同心环的瞳孔,手脚并用地爬到矮桌旁,整个人显得极度不安。作为一个聪明的小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晚那场“月光回旋”演出的重量。那是从虚拟走向现实、从卧室走向舞台的第一步。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尽管她试图用打呵欠的方式来掩盖。
而星海则安静得多。她扎好了那头象牙白的长发,清冷的脸色在晨光下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她并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走到流理台前,给三个人分别倒了一杯温水。但在递水给晓的时候,晓注意到了她指尖那抹由于用力过度而产生的惨白。
“紧张是正常的。”
晓接过水杯,声音低沉而稳健,像是一块沉入深海的压舱石。他那 186cm 的身躯在窄小的房间里投下大片的阴影,却给人一种极其厚实的安定感。
“你们在天台流过的汗,在录音角里磨破的嗓子,都是为了在今晚把那群东京人的耳朵给震碎。放心吧,我就是你们的后盾。”
他伸出大手,有些粗鲁却极其温柔地在化步头顶揉了一把,又在星海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现在,去洗脸。吃完早餐,我们要进行最后一次节奏校对。今天,谁都不许掉队。”
中野区的百老汇后巷,就像是东京这台精密机器里一个常年被油垢和霓虹灯影覆盖的缝隙。
夜幕降临时的“月光回旋” Live House,隐匿在一家破旧的黑胶唱片店地下。这里的入口狭窄得只能容纳两人并肩通过,墙壁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由于受潮而边缘卷起的演出海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电子烟、廉价香水以及老旧音箱过热后产生的焦糊味。这种气味对于雾岛晓来说,陌生又熟悉,它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正缓缓开启他心底那些尘封已久、甚至有些发霉的记忆。
“晓哥哥,这里……看起来好硬核。”化步紧紧拽着晓的衬衫袖口,那双同心环瞳孔在昏暗的走廊里不安地跳动着。
星海则走在晓的另一侧,她虽然没有说话,但呼吸频率明显加快了。这种地下演艺空间所散发出的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侵略性,对于第一次正式演出的她们来说,确实有些过于沉重。
“别看地上的烟头,看前面的灯光。”晓拍了拍两人的手背,带着她们走到了售票处。
售票处由于常年背光,显得极其昏暗。里面坐着一个戴着宽大黑色渔夫帽、压低了檐口的售票员。她整个人都陷在巨大的耳机和阴影里,看不清容貌,只有一双戴着红色露指手套的手,在有些生锈的验票机上极其娴熟地敲击着。
“三张票。演职人员进场。”晓沉声说道,将预约凭证递了过去。
那售票员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一瞬。她低着头,藏在帽檐下的视线似乎在晓的脸上停留了比正常验票多出三秒的时间,随后又飞快地移开,一言不发地将三张通行证和后台钥匙推了出来。
晓并没有在意这个“看起来很专业但有些沉闷”的员工。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身后那两个快要缩成一团的星星身上。
进入会场,里面的音响正在进行低频测试,沉重的鼓点撞击着耳膜。晓带着她们穿过嘈杂的人群,直接推开了后台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听着,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这里就是你们的阵地。化步,去检查你的无线设备,不要让汗水弄短路了。星海,去熟悉你的伴奏带切换点。我会在前面的吧台守着,只要你们上台,我就是最挑剔的听众,也是最忠诚的信徒。”
晓将两叠装订完美的谱子塞进她们怀里,语气不容置疑。
“去吧,把你们这几天的‘地狱行’,变成这间房子的‘极乐天’。”
将两人安顿好后,晓才拉上后台门。他长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了一整天的脊椎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他转过身,一边敲着有点僵着的脊背,一边走向了那个空旷的吧台,打算点一杯饮料,来压一压心底那股莫名升腾起的躁动。
“……阿晓。”
一个极其轻微、却由于过于熟悉而如雷贯耳的声音,从吧台内侧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晓正准备点单的手猛地一抖。那个声音像是一根细长的银针,精准地挑断了他维持了整整数年的冷静。他猛地回头,视线在昏暗的镭射灯光中搜寻,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刚从验票口侧门绕进来的身影上。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罕见的空白。他张了张嘴,那些平日里在职场和制作间里无往不利的辞令,此刻全都被黏在了嗓子眼。
那身影在吧台的暗影里停下了。她抬起手,有些俏皮地招了招手,眼神在旋转的月光下显得异常明亮。
晓的目光顺着那只手缓缓上移,最终看清了她的主人。
她有着一头极其显眼的、黑色及腰的长发,发梢处巧妙地挑染着如同火焰般的红色与深邃的蓝色,在昏暗中交织出一种极其狂野的视觉感。那双明黄色的瞳孔像是猫科动物一般,带着某种审视与怀念,定定地看着晓。
她耳朵上戴着一副挂满细长链条、点缀着黄色麻花结饰的专业级耳机。上身穿着一件紧身的白色无袖背心,外面随性地披着一件蓝色的露肩外套。
晓的视线向下移动,掠过她纤细的腰肢和黑色的短裤。在那双极其吸睛的腿上,左腿套着充满破坏感的破碎长袜,右腿则是紧致的束带网袜,最后一双高筒马丁靴将她整个人撑起一种飒爽且利落的气场。
“小——”晓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要撞破肋骨。他喊出了那个刻在他骨子里,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在清醒时喊出的名字。
“小春——”
派流站在那里,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笑容依旧像当年房东家那个在阳光下拨弄琴弦的少女。
“好久不见呢,阿晓。可这副总是像欠了别人几百万日元的死鱼眼,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时间拨回到五个小时前。
那是下午一点,中野区的街道正处于一天中最燥热的时刻。
朝主派流正蹲在“月光回旋”那台已经有些年头、偶尔会发出啸叫声的调音台下面,熟练地用万用表排查着线路。她脸上的黑色渔夫帽压得极低,额头上满是汗水。
她是这家 Live House 的幕后老板。六年前,她带着那些由于种种原因而攒下的积蓄,回到这片她曾经共同战斗过的地方,开了这家店。她享受那种隐藏在阴影里、看着别人在光圈里闪耀的感觉。这让她觉得,即便自己当年的“歌唱之心”已经枯萎,至少她还能守护一片让天才停留的土地。
“店长,今晚预定的那个‘椿工作室’的人来了。”员工小声提醒道。
派流放下手里的工具,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漫不经心地走到了验票口。她本来打算随便打发一下,可当那个高大的、穿着深灰色衬衫的身影出现在视线边缘时,她的呼吸在那一秒彻底停滞了。
那是晓。
哪怕他戴着帽子,哪怕他比以前更显老成,哪怕那股天才的锐利感被藏在了颓废的外壳下。
她看着他带着两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孩。
一个粉色头发,像是一团充满活力的光源;一个象牙白头发,清冷得如同深海的月亮。
派流在阴影中注视着晓对那两个女孩的每一个小动作。他按压她们肩膀的力度、他说话时那种专注的神情……那是派流最熟悉的、属于雾岛晓的温柔。
原来,他又找到了新的星星啊。
派流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眶却有些发烫。她忍住了冲出去相认的冲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完成了验票。直到晓将她们送进后台,派流才把手里的活丢给员工,深吸了一口气,脱掉那件宽大的黑色罩衫,露出了那身她最喜欢的、代表着“重获新生”的装束。
她从侧门走向吧台,看着晓孤独地坐在那里,背影依然像当年那样,挺拔却写满了拒绝。
于是,她喊出了那两个字。
“我以为你搬到大阪或者更远的地方去了。”晓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手中握着派流亲手推过来的一杯加了冰的烈酒。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晓能闻到派流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柑橘香气。那种由于六年断联而产生的厚重隔阂,在这一刻竟然被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暧昧感轻而易举地刺破。
“我也以为你会成为什么大唱片公司的金牌制作人,而不是带着两个快要紧张到晕过去的新人,来我这种地下的坑洞里讨生活。”
派流单手撑着吧台,明黄色的瞳孔在灯影下流转。她的眼睛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着一些看不到的东西。
她那只穿着红色露指手套的手,在晓的酒杯边缘轻轻划过,指尖有意无意地触碰到了晓冰冷的手指。
晓没躲。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阔别已久的柔软。
“这家店……你开的?”
“攒了点钱,加上老爸留下的那点房租底子。”派流语气轻松,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韧,“给自己留个容身之所罢了。阿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晓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酒杯里起伏的冰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混日子。当过社畜,写过烂俗的广告曲,差点就打算把吉他烧了去卖保险。”他抬起头,目光在派流那身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装束上停留了几秒,“小春,你变了。比起以前那个总是躲在我身后、连自我介绍都要脸红半天的房东女儿,现在的你,更像是……一团会把人灼伤的火。”
“那还不是拜你所赐。”派流凑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某种极其危险的范围。她那带点调情的、点到为止的暧昧语调,在这个昏暗的角落里发酵,“当年的那个主唱‘春与火’,不就是因为在 Live 结尾互动时一个破音,被那群观众听成了‘春猿火’。你说,我能不变强点吗?”
晓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段黑历史是他们之间最无奈也最深刻的默契。
“那是你当时太紧张了,那是喉部肌肉的生理反应。其实那个破音……还挺有艺术感的。”
“少来这套,制作人大叔。”派流白了他一眼,却也在笑。两人之间的空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那种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熟稔感,让他们的对话开始带上了一些点到为止的荤话。
“这么多年没见,技术退步了吗?”派流的手指在吧台上划出一个圆圈。
“你是说写歌,还是说别的?”晓挑了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带着挑衅的玩世不恭。
“都有。”派流笑得极其灿烂,黄色的眼瞳里闪烁着某种亮光,“不过,看你带的那两个女孩……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毒。阿晓,她们就是你梦想的延伸吗?”
提到化步和星海,晓的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炽热。
“不。她们不是谁的延伸,她们是她们自己。我是那个负责把这世界原本就属于她们的舞台,给亲手抢过来的人。”
派流看着晓那种神情,心里那抹一直沉寂的火焰似乎也跟着颤动了一下。她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与释然。
“真好呢。阿晓,虽然我已经没有那种‘歌唱的心’了,但如果是你带来的星星,我倒是很想亲眼看看,她们到底能在这片月光里,转动出什么样的色彩。”
晓看着她,突然认真地开口:“如果你想回来……”
“别。”派流飞快地用手指抵住了晓的唇。红色手套的触感微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绝,“我现在是店长,马上奔三了都,在这边看着年轻人闪耀更适合现在的我。”
“呵,二十来岁装什么成熟。”
晓嗤笑一声,倒也没再劝。他知道这个女人的性格,倔强得像是一块顽石。他只是举起杯,和派流手中的柠檬水轻轻撞了一下。
“那今晚,就麻烦老板娘,多给她们一点灯光了。”
“那是自然。毕竟是你阿晓欠我的人情,回头可是要肉偿的。”派流狡黠地眨了眨眼,那句暧昧的玩笑开得极其自然,却也极其克制地停在了那条线内。
“去吧,回后台再给她们打打气。我在调音台看着。”
晓点了点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那种灼烧感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整个人彻底进入了临战状态。
他转身走向后台。而在他身后,派流注视着他的背影,那双明黄色的瞳孔里,那种名为“牵挂”的情绪,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地满溢开来。
后台。
化步正盯着穿衣镜,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着那件带有虚拟美感的露肩连衣裙。她的手指还在抖,但眼神已经开始变得锐利。
星海则站在角落里,闭着眼,口中轻声吟唱着那些关于“剥离”的旋律。
晓推门而入,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对她们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去吧。该让这个世界,听听属于你们的声音了。”
外面的会场里,灯光骤然熄灭。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派流站在调音台后,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推上了一个音频轨道。
音箱里传出了一阵极其空灵、却带着惊人穿透力的电子前奏。
报幕员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
“下一位:花谱。”
晓站在侧台的阴影里,手中握着那张浸满了汗水的谱子。
而舞台中央,那一抹粉色的光源,正伴随着月光的转动,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