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晴。
报告单上,“正常人类信号源检测”那一栏,本该永远填着“空白”。
但今天,仪器亮着红灯:疑似旧人类生物特征,可能性91.7%。
塞拉维娜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她是ve3672395,【诺亚研究所】的初号体仿生人。在这个被冰雪覆盖的世界里,她已经值守了许多年。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最后总是只剩下她,和永远不会停的雪。
但今天不一样。
她盯着那行赤红的标点,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91.7%——仪器从未给出过这么高的数值。如果属实,这意味着在两百多公里外,有一个未经机械改造的人类——旧人类的生命迹象。
旧人类。
这个词在她数据库里躺了十多年,从未被真正调用过。
能够终结这场灾难的钥匙。
她放下钢笔。指尖在桌面上多停留了一秒——那是人类思考时会做的动作,但她不是人类。她只是在模仿。
操控台的蓝光在昏暗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眼。她按下【超距实时视频通话】,屏幕亮起。
画面那头是熟悉的景象:独居卧室,墙壁上的窗户,窗外是无尽的太空。
地球已经变成苍白色了。零日计划之后,大雪覆盖了一切。云层太厚,厚到连阳光都透不下来。现在窗外只有一颗白色的星星。
一个人走进镜头。
灰色长发,清秀的五官,高大的身材——让人难以分辨性别。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那片永恒的灰白,脸上没有表情。
“父亲。”
塞拉维娜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温度。
男人没有开口。冰冷的机械音直接从屏幕里传来:
“说。”
“在研究所东北方向二百四十六公里处,检测到旧人类信号。”她顿了顿,“有史以来第一次。可能性91.7%。”
画面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
塞拉维娜以为他在思考,但她很快发现——不,他只是单纯地没有立刻回答。那双眼睛穿过屏幕盯着她,像盯着一个运行缓慢的程序。
“前往。”
只有一个词。
塞拉维娜愣住了。父亲从没做决定这么快。以往任何一次汇报,他都会追问细节:坐标精确值、信号波动曲线、环境数据比对。但这一次,他只是说“前往”。
“塞拉维娜。”机械音再次响起,“现在实行二号方案,抛弃研究所,前往信号源处。按照零日计划对策法进行响应。”
“是。”她站起来,“按照行进速度,预计需27分16秒可达目的地。”
她应该挂断了。但她的嘴比程序先动了一步:
“父亲——”
“工作时间。”男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叫教授,或者先生。”
塞拉维娜眼中的光芒暗了一瞬。
“……是。教授。”
屏幕暗下去。
实验室恢复了往日的寂静。通风系统嗡嗡作响,操作板上的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她低头看向那份没填完的报告单,笔尖曾经悬停的地方,留着一道浅浅的凹痕。
她把报告单折起来,没有塞进归档箱,而是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
走出研究所的那一刻,风雪扑面而来。零下五十度的空气让她的体温调节系统瞬间满载运转。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
两百四十六公里。
她迈出第一步时,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是她刚被激活的第一天。她问父亲:“如果我找到旧人类,然后呢?”
父亲没有回答。
她没有再问。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没有答案的问题。
雪地里,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身后的研究所很快被风雪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两百多公里外,那个被仪器标记为“可能性91.7%”的人类,还在沉睡。
他不知道有一道目光正穿过风雪向他靠近。
他也不知道,那个正在雪地里跋涉的仿生人,第一次希望父亲的命令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