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莱特林伸出手一条不过手指粗细、通体银灰的蝮蛇缓缓探出头。
“看仔细了,凯尔。”斯莱特林低声说,嘴唇翕动间,一串冰冷平滑的“嘶嘶”声流淌而出。小蛇立刻昂首,身体随着嘶声节奏摆动。
“凯尔,你的问题在于,你一直把那份特质当成入侵你灵魂和身体的‘疾病’。”
“但是在地牢里那件事后,你应该也感觉到事情已经发生根本的变化。那份特质已经成为了你灵魂的一部分,与你原有的部分交织、融合在了一起,无法把它们单独分离出来”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你现在感受到的平静,是因为你的灵魂,在经历了一次‘进食’后,第一次尝到了‘完整’与‘饱足’的滋味,这像是一种‘食欲’。只不过,对象是灵魂的能量和记忆。
他指了指自己,“我的蛇佬腔是天生的,它是我的一部分。我无法‘移除’它,只能学会与它共存,利用它,并承受它带来的偏见与危险。”
他又指了指缠绕在指尖的小蛇:“就像你无法命令你的胃停止感到饥饿,你只能学会识别饥饿的信号,选择在合适的时间,用合适的食物去满足它——而不是等到饿疯了去生啃树皮或者……吞噬同类。”
“你不能徒劳地‘对抗’或‘压制’这份‘食欲’。”斯莱特林总结道,“而是要为它建立一套文明的‘餐桌礼仪’。去感受你的灵魂在什么情况下会感到‘饥饿’?‘饥饿’的程度有多少?满足它最少需要多少‘食物’?以及——如何用相对安全、可控的方式去‘进食’,或者……找到替代品。”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水晶瓶,里面装着几片干枯的、呈现出诡异星空般深蓝与银白斑点的叶片,“‘星辰薄荷’,我们家族温室里培育的特殊变种。它能轻微抚平灵魂层面的躁动,对于我们的能力很有效。不适的时候含一片,或许能短暂缓解你的‘食欲’。”
斯莱特林递给凯尔:“这东西,不是解药,更像是……餐前开胃酒,或者饭后清口茶。它能帮你更清晰地分辨‘正常的饥饿感’和‘暴食的冲动’,让你在‘食欲’升起时,保持那么一丝理智。”
“从今天起,忘记‘异物’这个词。”斯莱特林最后说道,语气斩钉截铁,“它们就是你。你的任务,是学会如何与这个‘全新且胃口奇特的自己’和平共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在有限的密室空间内,凯尔在斯莱特林的教导下开始了最基础的能力训练。
斯莱特林让他尝试的第一件事,是感受曾经最显著的“金属”特质。在平静中,引导那股冰冷的力量覆盖手掌的皮肤。
过程缓慢而痛苦。那股力量如同桀骜的水银,难以约束。但或许是因为吞噬格伦灵魂带来的、某种暂时性的能量“饱足”感,三个小时后,凯尔成功了。
在阳光下,他抬起右手,意念集中。皮肤下的淡蓝纹路微微亮起,紧接着,从指尖开始,一层冷冽的、带着金属哑光的色泽缓缓蔓延开来,覆盖了整个手掌和前臂中段。
他握了握拳,感觉不到沉重,反而有种奇异的、充满力量的控制感。
斯莱特林递给他一柄餐后留下的普通餐叉。凯尔用金属化的手指捏住叉柄,微微用力。
没有刺耳的摩擦声。那坚硬的铁叉,在他指间如同泥土般柔软地弯曲、变形,被他轻而易举地揉捏成一小团不规则的铁疙瘩。
他又将食指指甲轻轻抵在石墙上,指甲划过墙面,留下了一道清晰、深刻的痕迹,如同用精钢刻刀划过。
凯尔放下手,金属色泽潮水般褪去,恢复成带着淡蓝纹路的正常皮肤。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满足和掌控感,仿佛身体里躁动的一部分终于被梳理通顺了一小股支流。
“感觉到了吗?”斯莱特林的声音响起,带着审视的目光,“那股掌控感?”
凯尔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很困难但正确的事。”
“很好,但是记住: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再次尝试‘吞噬’。”斯莱特林强调,“那会像给饥饿的野兽投喂血食,只会让本能更强烈。”
“黑魔法中,有些法术需要施术者沉浸于恶意或痛苦中才能施展最强威力。久而久之,施术者会不自觉地去追寻、甚至制造恶意与痛苦,因为他们‘需要’那种感觉来驱动力量。一旦沉浸其中,你的灵魂可能会被‘驯化’,让它觉得猎杀灵魂是正确的。这是更隐蔽、更致命的危险。”
埃德温在自己的房间里,解下了猎鹰腿上的细小银筒。这不是猫头鹰,而是提尔霍姆家族秘法训练的“影隼”,速度如电,能避开大部分魔法侦测和猛禽袭击。
银筒里的信很短,是祖父奥斯里克亲笔:
“埃德温:
约维克之事我已知悉。凯尔·凯奥斯能力特殊,价值与风险皆已明确。
前线的情势瞬息万变,家族已经无法给予你更多援助。
我特此授予你全权处置此事。
你可根据现场判断,自行决定对凯尔·凯奥斯的命运,确保其价值最终能为英格兰所用;倘若你认为需要采取必要措施,需确保手脚干净,不留后患,且能向埃里克、艾德蒙等人交代。
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将直接影响我对你的评价与未来权责。战场之上,机会与风险并存,望你审慎权衡,果断行事。
家族信任你的判断。勿辱提尔霍姆之名。
——奥斯里克·提尔霍姆”
没有迂回的比喻,没有模棱两可的暗示。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军令,将最残酷的选择和最沉重的权柄,一并压在了埃德温年轻的肩膀上。
“全权处置……”埃德温低声重复着这些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祖父将一柄可能伤己也可能杀敌的淬毒匕首交到他手里,告诉他:用得好,你是英雄;用不好或不敢用,你就不配执掌家族的未来。
他必须做出选择,一个无法推诿、必须由他独立承担全部后果的选择。
城堡另一侧的实验室里,争论也在继续。
“下一阶段的稳定药剂,必须加入月光苔和独角兽鬃粉末!”奥丁森指着配方,语气激动,“只有最纯净、最温和的自然祝福能量,才能抚平他的灵魂!你的理论太冒险了,万一刺激到……”
“老朋友,凯尔没有那么脆弱!”奥斯温擦拭着炼金仪器,冷静反驳,“他的灵魂和那些‘碎片’正在形成新的、动态的平衡。强行用最高规格的净化材料去‘抚平’,可能不是在帮他,而是在扼杀这种脆弱的适应性,甚至引发更剧烈的排异反应!”
他拿起一枚闪烁着不稳定奥术光芒的水晶:“我提议用稀释的龙血树脂,配合宁神花为主料。前两者能疏导稳定异种能量,后者安抚心神。强度足够,又不至于破坏他的内部平衡。”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配方僵持不下。而城外的夜幕下,新的风暴已经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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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京营地,火把通明。新到的两百名拉格纳尔部战士精锐肃立,散发着百战老兵的森然杀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营地中央那两个披着灰色羽毛斗篷的身影吸引。
“缄默者”玛尔温身形瘦高,面容清秀甚至有些弱气,只是眼神过于平静,看人时仿佛穿透皮囊直视内里。他腰间悬挂的并非武器,而是一串由不同鸟类细骨和银铃组成的奇特挂饰,偶尔碰撞,发出空灵到令人心神恍惚的轻响。
“低语者”芙蕾娅则显得柔和许多,亚麻色的长发编成辫子,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浅笑。但她开口时,声音并非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清晰地浮现在每个聆听者的脑海深处。
“诸位族长,监军大人,”芙蕾娅的“声音”在众人意识中响起,“奉弗雷德长老之命,我们前来协助处理约维克城内的‘灵性异常点’。长老指示我们优先尝试完整捕获,获取其全部研究价值。只有在捕获绝无可能,且其存在对当前任务构成即刻重大威胁时,方可予以净化。”
哈尔丹、比约恩、斯拉夫监军聚精会神地听着。
玛尔温上前一步,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空中虚划。银色的光线残留,构成清晰的符文和简图。“我们计划进行一次长期潜入。需要熟悉上次撤离路线的向导。我们需要时间布设灵魂道标,干扰可能的魔法预警,并最终定位、接近目标。”
他的目光落在瑞文等人身上,意思很明显。
“不行!”哈尔丹立刻拒绝,声音斩钉截铁,“我女儿已经冒险过一次!那些南方佬肯定加强了防备!而且目标……那东西太危险!”他想起符文石曾经的灼烫。
“父亲,我……”瑞文张了张嘴,她想说自己可以去,但脑海里闪过的头痛和那双幽蓝眼睛的幻影让她话到嘴边又迟疑了。
就在这时,西格德上前一步,挡在了瑞文身前。他年轻的脸上带着刻意表现的沉稳和对荣誉的渴望:“哈尔丹叔叔,玛尔温大师。我愿意带队前往。为了斯韦恩王子的大业,也为了洗刷凶狼那些蠢货给我们联军带来的耻辱。我会找到目标,带它回来。”
玛尔温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他再次凌空书写,芙蕾娅的声音随之翻译:“很好。年轻的勇士,你的决心令人赞赏。若能成功协助我们完成捕获,我将亲自向弗雷德长老进言。巨蛇部落在此次东征的战利品分配与未来领地划分中,理应获得与其贡献相称的奖赏。”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比约恩眼神一凝,斯拉夫监军微微颔首。
战利品和土地,这是所有维京部落参战最根本的动力。
西格德的出现和玛尔温的许诺,仿佛驱散了瑞文心中最后的犹豫和阴霾。她深吸一口气,冰蓝色的眼眸重新变得坚定锐利,上前与西格德并肩:“我也去。我熟悉路线,我的眼睛能发现别人忽略的东西。为了部落的荣耀。”
哈尔丹还想说什么,但斯拉夫监军已经开口:“既然有人自愿,且任务需要,我认为可以。哈尔丹族长,比约恩族长,要以大局为重。玛尔温大师和芙蕾娅女士会保障他们的安全。”
玛尔温和芙蕾娅同时微微躬身,事情就此敲定。哈尔丹和比约恩交换了一个充满无奈和忧虑的眼神,却无法再公开反对。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比约恩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儿子。
在一个安静的角落,比约恩看着西格德,目光复杂:“你渴望用这次冒险,向王子证明自己,为部落争取更多,我明白。斯韦恩王子赐你宝剑,给你斩杀芬里尔·血爪、为你正名的机会,这是荣耀,缺也是枷锁。”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贴身取出一枚用皮绳穿着的、不起眼的黑绿色石子,石子表面布满天然的、仿佛呼吸般微微明灭的细密纹理。
“这是‘禁魔石’,王室赐予首领保命的珍贵之物,能小范围干扰巫师的魔法。拿着它。”
比约恩将石头塞进西格德手里,用力握住儿子的手,“荣耀很重要,但活着回来更重要。记住,你的命不只属于你自己,还属于巨蛇部落的未来。”
西格德感受着父亲手掌的粗糙和力道,重重点头:“我会的,父亲。”
另一边,哈尔丹的帐篷里气氛更加低沉。瑞文已经换上了便于夜行的装束。
“你非去不可?”哈尔丹的声音透着疲惫。
“大会上我已经站出来了,父亲。”瑞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现在退缩,黑鸦会成为笑柄,我们应得的份额也会被削减。而且……西格德也去了。我比他更熟悉约维克城。”
哈尔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女儿的决定。
他同样拿出了自己那枚“禁魔石”,郑重地挂在瑞文脖子上,藏在皮甲之下。“贴身放好,关键时候能救你的命。记住,一旦发现不对,立刻撤退!什么都比不过你活着回来!”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就在这时,帐篷帘被掀开,希尔德女祭司和德鲁伊托斯坦走了进来。希尔德手中拿着一小块硝制过的薄皮,上面用炭笔勾勒着一个年轻人的侧面肖像。
“孩子,拿着这个。”希尔德将画像递给瑞文,“这是我凭记忆画的,去年冬天来和我们交易魔药的那个年轻巫师,‘凯’。虽然只见过几面,但他的样子我记得。”
瑞文接过画像,指尖微微发颤。画像上的眉眼,与她在幻觉中看到的那双幽蓝眼睛的主人,隐隐重叠。
哈尔丹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就是他?那个卖给你们治疗魔药的巫师小子?”他对这笔交易本身并无恶感,乱世之中各取所需罢了。
“是他。”希尔德点头,看向瑞文,“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在城里真的遭遇不测,或者被俘……想办法找到他。”
“我看得出来,他不是普通的流浪巫师,出身应该不错,而且对我们的风俗有一定了解,不算太敌视。也许……他能提供一点帮助,或者成为一个交涉的筹码。这只是一条可能的退路,孩子,但多一条路总是好的。”
瑞文将画像仔细折好,贴身收藏。
“我记住了,希尔德阿姨。谢谢您,父亲。”她最后拥抱了一下哈尔丹,转身,掀开帐帘,走进了营地的夜幕之中。
远处,西格德正在检查装备,玛尔温和芙蕾娅的身影在跳动的篝火旁显得神秘而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