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壁灯投下暖黄色的光,但那种黄不是温暖,是褪色——像旧照片里被阳光晒了太久的颜色,只剩一层薄薄的壳。
肆疑走了几步,停下来。身后是他的房间,门牌号107。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灰蒙蒙的光。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门。门牌号从101开始,然后是102,103——一直排下去,像没有尽头。每扇门都一样:深棕色,古铜把手,擦得发亮但没有指纹。门与门之间的距离完全相同,像用尺子量过。
他经过一扇半开的门。停下。探头往里看。
房间和他的一模一样。床、桌子、椅子、衣柜、镜子。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桌上什么都没有。镜子挂在墙上,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气。
他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几秒。镜子里映出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他。他侧了侧身,镜子里还是没有他。只有空床、空桌、空椅。
他后退一步。镜子里的房间也跟着退了一步,但依然没有他。
肆疑没有伸手去摸。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光线变了。从暖黄变成惨白,像从黄昏走到了手术室门口。他加快脚步,推开一扇半掩的门。
一楼大厅。
不大,但足以容纳数十人。此刻已有十几个人散落其中,三五成群。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蹲在角落,有人茫然地盯着墙壁。空气很沉,像暴风雨前的闷热,但这里没有窗户,不知道外面是不是要下雨。
肆疑的目光落在大厅的墙上。那里钉着一块褪色的告示牌。木质边框开裂,玻璃蒙着灰,边缘有几道裂纹。他走过去,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看见上面的字:
《入住须知》
1. 每晚23:00至次日5:00为宵禁时间。请留在自己的房间内,不要外出。无论门外传来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应,不要开门。
2. 每天早晨6:00,走廊尽头的座钟会敲响。请在钟声结束前到一楼大厅集合。迟到者视为自愿离开。
3. 公寓内没有第4层。如果你在楼梯间看到“4F”的标识,不要走进去。立刻闭上眼睛,默数10秒。如果睁开眼后还在4F,请按下电梯按钮,电梯会带你回到1F。
4. 公寓内的镜子不会映出活人的倒影。如果你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请立刻离开那个房间。如果你在镜子里看到了别人,不要告诉那个人。
5. 本公寓共有42名住户。每天会有一名住户“消失”。请不要打听消失的人去了哪里。这是公寓的规矩。
告示牌最下方,有人用红笔加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又像老人的手在颤抖:
“活过七天,你就能离开。”
肆疑盯着那行红字。后颈的伤疤忽然烫了一下——像有人在暗处点燃了一根火柴,凑近了他的皮肤,然后吹灭。
“你也看到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肆疑转身。一个戴眼镜的男子站在他旁边,三十岁左右,衬衫西裤,手里捏着笔记本。笔记本是黑色的,边角卷起,封面有几道折痕。他的指节很长,握笔的地方有老茧。
“顾言之。”他自我介绍。“你是?”
“肆疑。”
顾言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我统计了一下,目前这里有十九个人。应该还有二十三个没下来。你也是莫名其妙进来的?”
肆疑点了点头。他没有提令牌,没有提公司。
“我建议,”顾言之压低声音,“我们先搞清楚状况。这不像恶作剧。”
肆疑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告示牌。那行红字还在,像一只睁开的眼。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四十二个人陆陆续续到了一楼大厅。
肆疑站在角落,观察着这些人。他们毫无共同点——年龄、穿着、气质,各不相同。
一个穿病号服的中年男子,手腕上还挂着医院的腕带,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床号,字迹已经模糊。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刚从病房里被拽出来的。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腕带,指节发白。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婴儿在哭,声音尖锐,在大厅里回荡。她一边哄一边发抖,嘴里念着什么,听不清。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眼眶红肿。
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白领。西装领带,皮鞋锃亮。手机举在耳边——没有信号,但他舍不得放下。他一遍一遍地按重拨,一遍一遍地听忙音。他的嘴唇翕动,像在说“接啊,接啊”。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十七八岁。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睛红肿。校服上别着校徽,但校徽上的字被磨花了,看不清是哪所学校。她的手指绞着校服下摆,绞得指节发白。
一个戴着金链子的胖子。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链子,链子上挂着一个貔貅吊坠。他正骂骂咧咧地踹墙,每踹一脚,墙皮就簌簌落下一层灰。他的声音很大,但谁都能听出那声音底下的恐惧——像用纸糊的墙,一捅就破。
一个拎着保温杯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梳得整齐,用一根黑色的发箍箍住。她的表情比年轻人镇定,靠在墙边,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经。保温杯是红色的,上面印着“福”字,漆面已经斑驳。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子。深蓝色的工装,左胸口绣着“宏达修理”四个字,字迹已经褪色。手上还有机油渍,指甲缝里是黑的,像是刚从修理厂过来的。他沉默地站在角落,一言不发,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在数数。
一个染黄毛的年轻人。头发染成金黄色,发根已经长出黑色。耳朵上钉着好几个耳钉,鼻子上也有一个。他蹲在地上抽烟——打火机居然还能用,火光映出他苍白的脸。他抽了一口,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团灰色的雾。
还有更多人。穿睡衣的家庭主妇,脚上穿着拖鞋,拖鞋上印着卡通图案。拄拐杖的老人,拐杖是木头的,手柄磨得发亮。背着画板的学生,画板上贴满了贴纸。穿保安制服的大叔,制服上别着编号牌,编号是037。
四十二个人。男女老少。各行各业。毫无交集。
“四十二个人,”顾言之站在大厅中央,声音尽量平稳,“我大概问了一圈,都是在失去意识之后醒来就在这里的。有人是在睡觉,有人是在上班,有人是在走路。没有任何共同点。”
“所以是随机的?”白领问。他终于放下了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看起来是。”
“那我们怎么出去?”金链子胖子吼道。
没有人回答。
顾言之组织了一次全楼搜查。六组人,每组七个,分别搜查不同楼层。
肆疑被分到第三组。同组的有:穿校服的女孩、穿病号服的中年男子、拎保温杯的老太太、金链子胖子、黄毛年轻人,以及那个沉默寡言的工装男子。
“走吧。”工装男子说。这是肆疑第一次听他开口。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很短,像在省力气。
他们搜查五楼到七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踩一脚亮一层,走上去灯又灭了。身后永远是黑的。
五楼。走廊和他们住的楼层一模一样——壁灯,地毯,紧闭的门。门牌号从501开始,一直排到507。他们试着拧了一下501的门把手。锁着的。502,锁着的。503,锁着的。全部锁着。
“要进去看吗?”胖子问。
“锁着怎么进?”黄毛说。
“有钥匙吗?”老太太问。
没有人有钥匙。
他们上了六楼。同样,所有门都是锁着的。地毯上没有任何痕迹,壁灯的光线均匀,像没有人来过这里。
七楼。还是一样。
“这不白跑一趟吗?”胖子抱怨。
工装男子没有说话。他走到一扇门前,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门锁。捣鼓了几下。门锁发出咔嗒一声。
门开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工装男子站起来,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和107一模一样的房间——床、桌子、椅子、衣柜、镜子。桌上什么都没有,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你还会这个?”黄毛问。
工装男子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什么也看不见。他盯着那片灰色看了几秒,把窗帘拉上。
“走吧。”他说。
他们下了楼。
搜查结束。各组回到大厅汇报结果。没有人找到出口。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看不清外面是什么。门全是锁着的——除了工装男子撬开的那一扇,但那扇门后面什么也没有。厨房有食物,冰箱是满的,够四十二人吃七天。没有信号,没有网络,没有电话线。
“所以我们被关在这儿了?”胖子回到大厅后,声音更大了。“跟坐牢似的?”
“不是坐牢。”顾言之推了推眼镜。“告示牌上写了,每天会有一个人消失。”
“那是吓人的!”
“那你解释一下,我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胖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肆疑没有说话。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令牌。冰凉的。
傍晚六点。走廊里的壁灯忽然暗了下来。从暖黄变成暗红,像血浸过的纱布,又像落日沉入地平线之前的最后一刻。光线的颜色变了,温度也变了——不是物理上的温度,是某种更深层的寒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停在胸口。
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将所有人往自己的房间推。不是风,不是人。是一种来自建筑本身的意志,像这栋楼有了生命,有了呼吸,有了消化系统——它正在把食物推进胃里。
有人想留在走廊里。一个中年男子站在大厅中央,双手叉腰,说:“我就不回去,看它能把我怎么样。”
话刚说完,他的身体猛地向后滑了一步——不是走,是滑,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住了衣领。他踉跄着后退,脚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他挣扎着往前迈步,脚却像踩在冰面上,使不上力。他被推着滑过了走廊,滑过了拐角,一直滑到自己的房间门口。然后,那股力量消失了。他站在门前,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他试着往回走。刚迈出一步,那股力量又出现了,更猛,更急,把他整个人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宵禁。”穿校服的女孩小声说。她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告示牌上写了,晚上不能出门。”
没有人反驳。
肆疑回到107。他关上门,坐在床上。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像咬合的牙齿。
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安静到能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小声哭泣——不是嚎啕,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怕被听见,又怕不被听见。
他把令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令牌的纹路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微微流动——不是视觉的错觉,是真实的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涌动。那些纹路似乎比昨天更多了,更密了,像有人在用极细的笔在上面画新的线条。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不是敲门声。是脚步声。很轻,很急,从走廊一头跑到另一头,又跑回来,来回几次,然后停了。
然后是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捂住了嘴。
肆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金属冰凉。
规则一:宵禁时间不要出门。不要回应。不要开门。
他等了很久。
门外的脚步声没有再响起。哭声也没有了。但有一种新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处低语,听不清说什么,只有模糊的声调,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
他松开了门把,回到床上。
不知道自己是对的,还是错的。
走廊里的声音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突然停了。不是慢慢消失,是戛然而止——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他听到了钟声。一下,两下,三下……他数着,一直数到十二下。钟声很沉,像从地底传上来的,每一击都震得地板微微发颤。最后一声落下后,余音在墙壁之间回荡了很久。
午夜。
第一天结束了。
或者说,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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