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五月十七日,凌晨。
第十二次闭眼尝试入睡失败后,高田佑一放弃了睡觉,接受了自己失眠的现实。
“……”
他侧过脸,看向躺在自己臂弯里睡得正香的初音。
她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滑下来,在鼻尖处微微翘起,嘴唇粉嫩,微微张着,呼吸绵长。
高田佑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始小心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
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一点一点地。
得益于初音近几天都没睡好,此刻她已经睡得很深了。于是,在花了将近二十分钟后,高田佑一终于把自己的手臂从她身下抽了出来。
他往后退开的时候,初音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忙把自己的枕头塞进她的怀里,看她下意识地抱住枕头,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眉头又慢慢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高田佑一悄无声息地走出卧室,来到了客厅。
“……好安静啊。”
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散开,没有人回应他。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厨房,沙发,阳台,主卧和另一间客卧,每一个方向都是对的,每一个方向都无所谓。
他静静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冰箱。
拉开冷藏室的门,冷光铺出来,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黄瓜、西红柿、土豆、几盒糕点、橙汁、牛奶、两罐柠檬饮料……
拿出一块原本是为那几个女孩准备的草莓蛋糕放在餐桌上,高田佑一又接着拿了两个蛋挞出来。
站在原地片刻,他转头在冷冻层拿出一包祥子莫名钟爱的可乐饼去了厨房。
油锅的滋滋声在深夜格外清晰,香气往上不断地飘。
简单弄熟后,他把可乐饼盛出来,端着盘子回到餐桌前。
脑袋还在担心身体的健康而犹豫,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拿了罐柠檬饮料出来。
坐下,拉开易拉罐。
“咕噜——”
酸涩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刺激着昏沉的神经。他拿起叉子,挖了一口蛋糕吃下。
奶油在舌尖化开,甜,腻,冰。
“还不错,难怪莫提斯会喜欢吃。”
他笑了笑。
我在做什么?
我在吃东西。
我饿了吗?
还可以,胃里没有强烈的饥饿感,但也不觉得饱。所以,我只是想做点什么。手不能空着,嘴不能闲着,脑子里不能什么都没有。
他又笑了笑,然后挖下第二口蛋糕。
死。
这个词浮上来的时候,奶油还在舌尖上化着。高田佑一咀嚼的动作不停,脸色平静。
昨天的晚上,也就是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站在海水里。
海水漫过他的腰,一波一波地推着他,像无数只冰凉的、无形的手,想把他拉向更深的海底。月光碎在海面上,银晃晃的。他面前美艳如海妖的少女金发披散,紫色的眼睛里盛着绝望。
他走进海里的时候,其实没想太多。
他的确不想让她死,祥子的乐队也的确需要她——但在这之前,他看着她站在那里的背影,只是单纯地觉得一个人去死太让人难受了。
海水随即在他腰间晃荡,他那时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如何,但脑袋是有些恍惚的。
海水清晰的冰冷,海浪如人手推挤的力道……
“咔嚓。”
他咬了一口蛋挞,酥皮在齿间碎裂,碎屑落在盘子上。蛋挞已经凉了,但那股甜腻的奶香还在。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虽然他平常也把死挂在嘴边,但真的亲自面对死亡……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文字和符号永远无法传递那种感受。
海水卷起海浪,那股力道在他腰间拉扯,没到让他站不稳的地步,但也会让他的脚掌在沙子上横移,每时每刻都得调整重心。
身体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觉让他的视线不止停在面前的少女脸上,还频频移向远处月光无法照射到的海平面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比的漆黑和寂静。
那里属于自然,属于世界,不属于人类。
那里没有任何意义。
直到初音握住他的手,他把初音拉上岸,脚底重新踩到坚硬的沙,他才从那种轻微的恍惚感中脱出。
昨天和今天,只隔了一个夜晚。可他却觉得,好像隔了一整个人生。
“……”
高田佑一咽下最后一口蛋挞,拿起可乐饼。
咸,脆,油腻。
海绵蛋糕、奶油、可乐饼、柠檬水。
香的、甜的、咸的、酸的混在一起,在胃里搅成一团。
已经没有需要焦虑的事了,小睦的事,海铃的事,若麦的事,祥子的事,初音的事,Crychic的旧账,以及另一只乐队的那几个女孩,包括这两只乐队本身的问题,全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所以,需要焦虑的事……真的,彻彻底底地没有了。
没办法转移注意力了,那么接下来,要做的——
脑子里随即浮现出那个粉发女孩的笑颜。
然后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呕——”
高田佑一捂住嘴,胃被过量的食物撑得发胀,酸水混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涌上喉咙。他这才发现桌上的盘子已经全空了,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吃完的。
他随即站起身,而即便分心去注意,桌椅还是不可避免地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他踉跄着冲进了卫生间。
“哕——”
膝盖“砰”一声磕在地砖上,他趴伏在马桶边,胃里的东西翻涌着涌出来。酸水灼烧着食道,眼泪被呛出来,和唾液、胃液混在一起。他吐了很久,吐到胃里再也没有东西可吐,吐到只能干呕,吐到腹部肌肉开始酸痛。
然后,他伸手按下了冲水键。
水声轰鸣,他跪在地上喘了一会儿,等呼吸渐渐平复,才撑着站起来。
膝盖上磕出一块青紫,边缘已经开始泛红。他看了一眼,没什么感觉,接着走到洗漱台前。
镜面映着昏暗的他。
“……好丑。”
高田佑一无意义地吐槽道,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指,他把水捧起来漱了漱口,接着又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然后才抬起头。
镜面依旧忠实地把他映在其中,黑色的碎发凌乱,几缕被水打湿的碎发贴在额前、耳边。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处停留一瞬,然后滴落。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那双黑色的眸子也静默地盯着他。
刚才吐的时候,他没觉得慌张。身体在反应,情绪却没有跟上来。他只是很冷静迅速地做出反应,然后跑到了卫生间。
“我是有多要面子啊,这都不来点感情波动的吗?”
高田佑一又无语地吐槽道。
最近他剧烈的感情波动貌似只有悲伤和喜悦,再往前推点,就是愤怒,也就是他怒骂丰川清告的那个晚上了。
可是,无论哪次,他都很清楚地知道他能让那些情绪停下。
每一次情绪涌上来的前一刻,他都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那些情绪从无到有然后准备席卷他的全身。
而他会让情绪控制住自己,只是因为他想。
因为如果不这样,就离人太远了。
“……为什么老是纠结这些啊。”他喃喃道。
——因为想当个正常人。
为什么想要当个正常人?
——因为自觉不正常,自觉清醒超脱……而且,不融入进去的话,该干嘛呢?
他垂下眼。
不过,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不知道要做什么吧。
没有一个目标,人是活不下去的,所以,哪怕是臆想,也该要拥有一个目标。再不济,人也该投身到实践或者说实际的行为中。
推着石头上山没有意义,但仅仅是它本身,就足以充实一颗人心。
前世,他有一个目标,好好学习,努力工作,回报养父养母。
可今生呢?
他前世是有根的,虽然摇摇欲坠。但重活的这一世,让他那摇摇欲坠的根没了。
无根之萍,好像做什么都可以,又好像什么都不做也可以。
他于是是自由的。
……
……等等。
他抬起眼,盯着镜中的自己,眨了眨。
“生命……人生,它们是荒诞的、没有意义的。”
是的,意义是人赋予的。
“人生来自由,这份自由是痛苦的。人于是有意识或无意识地自己给自己套上了枷锁……像是责任,承诺,关系。”
是的,比如作为孩子赡养父母,作为成人善待孩子,作为自己的社会角色加入社会的运转。这些枷锁让人不自由,让人不必面对那份令人无措痛苦的自由。
“抛开这一切,人最基本的是只对自己负责。”
没错,因为人的任何行为都是由自身决定的,没人能真正操控它。哪怕是被人被用枪威胁指着脑袋,但扣下扳机的是对方,选择要做什么怎么做的终究还是自己。
“那么,就不管别人了吗?”
不是,只是不要再举什么大旗说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不要再过度追求意义了。不要再不停歇地去纠结自己的每一个行为,看看它是否符合“正常人”的标准。
“——而再来一遍,我依旧会选择那么做。”
高田佑一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
“但我之所以会那么做,只是因为我想,和其他的一切都没有关系——不是因为我在意的那个‘正常人的准则’,也不是我在意的那些别人的评价。”
他顿了顿。
“我会回复小爱音的消息、不放心地跟着海铃、照顾若麦、关心小睦、纠缠祥子,陪初音去死——这些,都只是我想要做而已。”
至于为什么想?
不知道。
就像饿了所以想吃饭,渴了所以想喝水,看见落水的孩子所以想下水去救这个孩子——不是因为道德,不是因为意义,只是不这么做会让他不舒服。
他的行为属于正常或是善行是意外也是必然,但核心只是因为他想做。
那就不要在意更多了——这次的“不在意”不是因为“不得不”,不是因为没办法,而是真的没必要再在意了。
毕竟,人死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人对自己的评价,未尽到的责任——死了之后,这一切都将消散。因为死后就意识不到这些了,它们再无意义,都将随着死亡而归于虚无。
所以,重要的是他还活着的时候做了什么,想做什么。
“……”
他的眼睛慢慢地有了些微的光亮。
生死在他眼中依旧是一件普通的事,这也让他有些害怕。因为一个人或许可以不畏惧死亡,或许可以不把死亡视为不可触碰的底线,但再怎么说也不应该把它当成一个选择、一个手段。
这不正常,但已经没必要在意了。因为在真正站在死亡边缘之后,他好像也想通了一些东西。
“所以……”
高田佑一歪了歪头,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