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干什么呢?”多尔文·柯尔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河边的一对少年少女,“小贱民们。”
艾伯特把艾琳娜挡在身后。他看见女孩的手——那双浸泡在河水中的、布满新旧伤痕的小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个时辰前,他还不知道这双手上的伤从何而来。
一个时辰前,他还只是个蹲在田埂上发呆的穿越者,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
但现在,他攥紧了拳头。
“多尔文少爷,”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我想问你一件事。艾琳娜手上的伤,是你干的吗?”
---而这一切,都要从一个时辰前说起……
一个时辰前,他还蹲在田埂上叼着草杆,百无聊赖地看着麦浪。
在那茂密黑森林与辽阔无垠平原的交界地,一座百人规模的村庄坐落于地势平缓的山丘之上——赛特奥特(启程),便是这座小小村庄的名字。
赛特奥特的南侧平原是一片小麦的海洋。金黄的麦浪中,时不时会钻出一两名皮肤被晒得黝黑的农奴,用粗糙的手背擦拭额头上淌下的汗水。
而在田埂之上,一名有着漆黑短发和碧蓝眼眸的八岁孩子,正百无聊赖地叼着一根草杆,眺望着不远处丰收的景象。
田埂上往来忙碌的农奴们不会知道,眼前这个平凡孩子的内里,却容纳着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艾伯特此时此刻又忍不住在心中开始了疯狂吐槽:
原本以为自己能解脱了,结果你告诉我穿越了?穿越也就算了,但有多少穿越者是倒霉地穿越成农奴的?穿越成农奴也就算了,为什么刚出生我爹就没了?自己死前不还救了个人来着?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好人没好报?
他一边在心中郁闷着想象那“没好”的未来,一边不断踢踏着脚上硌得他生疼的木鞋。
“艾森?”
清亮而又带着一丝怯懦的声音自艾伯特身后响起。
他回过头去。是一名金发蓝瞳的女孩,正端着一木盆脏衣服,好奇地歪着头打量他。她那头金发正如眼前这片黄金的麦浪,那双碧蓝的眼眸正如头顶那方湛蓝的天空。女孩未经打理的面容却仍能让人看出她是多么令人惊艳的美人胚子,瘦弱的身躯在今年寒冷的秋季中,却仅仅只是裹着一身破旧而又单薄的麻布衣裙。
她的名字叫做艾琳娜。是艾伯特的邻居——瓦兰迪铁匠夫妇,一年前在一次寒冬召开的集市结束后,从路边雪地中捡到的孤儿。膝下无子的瓦兰迪夫妇便慷慨地收留了这个七岁的女孩。
“原来是艾琳娜啊。”艾伯特确认了来者,又把头转了回去,“我在等我的母亲。她一大早就外出办事去了,按她临走前的吩咐,干完家务的我也只能闲得没事儿在这儿等她了。”
他懒洋洋地反问:“你是要去博尔特河岸边洗柯尔特少爷的脏衣服吗?”
“……是的。”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怯生生地回答道,“毕竟爸爸是柯尔特骑士老爷的铁匠,我也自然有义务照顾柯尔特骑士老爷的少爷。”
听到这话,艾伯特索性站了起来,吐掉嘴里的草杆,拍了拍染上尘土的麻布裤子:“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河边?我正无聊得发狂呢。陪你一块去既能保护你,咱俩也正好聊聊天解闷。”
“那可是太好了,我正愁没人说说话呢。”艾琳娜闻言不由自主地轻笑了一下,似乎很开心。但随即意识到这一点的女孩,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和她并肩前往河边时,艾伯特发现——她的脸怎么这么红?
算了,估计是我的错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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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田野间的土路,两人很快来到了离村庄不远的博尔特河岸边。
河面不宽,但清澈见底,潺潺流动的水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河底的鹅卵石在水波的折射下微微晃动,偶尔有一两条小鱼倏地游过。
艾琳娜放下木盆,蹲在河边准备清洗衣物。艾伯特则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条安静的河流。
“艾琳娜,你说这条河起源于哪儿呢?它又经过了哪些地方?”
艾伯特突然的询问让女孩愣了一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艾伯特望着河面,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只是觉得,自从我出生那一天开始一直到现在,我的世界只有这片小小的赛特奥特骑士领。我甚至都不知道,我身处的这个国家叫什么名字。”
“国家是什么?”艾琳娜呆呆地问道。
这一句反问瞬间噎住了艾伯特。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自己是农奴,艾琳娜也是农奴,这里的人也大都是农奴。农奴又怎会知道什么国家呢?农奴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他无语地用手托住脸,郁闷地望着河对岸。
艾琳娜似乎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在眼前的男孩那里很蠢,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惹艾伯特不高兴了。但不善言辞的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继续搓洗着盆里的衣物。
艾伯特被这么一问,原先聊天的热情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他索性不理艾琳娜,自顾自地用双手枕着头,躺在了这块冰凉的大石头上。
他一会儿看着湛蓝的天空,一会儿又转过头去看洗衣服的女孩。
女孩先是从木盆里拿出一块木质的搓衣板,接着又取出一些清洗衣物所需的皂角。然后,艾琳娜便将自己那双手——那双手——伸进了冰凉的河水之中。
她皱起了眉头,似乎在忍着什么疼痛。
等等。
布满血痕的双手?
艾伯特“腾”地一下从石头上坐起来。
不,不对——他是直接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他一把抓住怔住的艾琳娜的手腕,把她浸在河水中的双手拽到自己眼前。
那一瞬间,他只感觉气血上涌,甚至有点犯晕。
这双小小的手上,岂止是“布满血痕”四个字能概括的?手背上、手指间、甚至掌心里,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伤口。有些是新的,伤口边缘还泛着血丝;有些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疤痕像蜈蚣一样趴在女孩稚嫩的皮肤上。还有一些更旧的伤痕,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白色印记,但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起,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艾琳娜被他抓得有些疼,轻轻“嘶”了一声,但没有挣扎。
艾伯特用颤抖的声音厉声质问道:
“谁干的?!”
艾琳娜低下头,紧咬着嘴唇。
“我问你谁干的?!”他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狠厉,“你只要告诉我,我立马给你报仇!”
艾琳娜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伯特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缓缓抽回了手,将那伤痕累累的双手重新伸进冰凉的河水中。
“多尔文·柯尔特少爷。”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他说我这个卑贱下人的双手不配触碰他。因此每次我不小心碰到他,他都会用小刀给我的手划出一道小口子。”
“你不痛苦吗?为什么甘愿伸出双手?”
“痛苦?”女孩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碧蓝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习惯了。”
她说出了一句完全不符合她外表的话,冷冰冰的,像是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毕竟我们一家,都是柯尔特家族的东西而已。”
艾伯特愣住了。
他慢慢蹲下来,懊恼地抱着头。
多尔文·柯尔特——赛特奥特的主人,翁杰瑞米·柯尔特骑士的大儿子,艾琳娜服侍的人。一个十五岁的混蛋少年。一个变态。
可他有什么办法?
多尔文再混蛋再变态,他也是一名贵族。而他艾伯特,只是一个农奴。别说为艾琳娜报仇了,私下里骂一句,也得先四处张望一下有没有人。
这世界就是如此残酷。普通民众宛如上层人士手中的玩物,被他们肆意折磨。贵族们可以毫无顾忌地欺凌弱者,而那些普通人却只能默默忍受,不敢有丝毫反抗。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四周虽然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头顶是无边的蓝天,眼前是潺潺的河流,远处是一望无际的麦田——但此刻却给人一种被无形枷锁笼罩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令人窒息。
就在这压抑的氛围中,艾琳娜突然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笑容。那是像春天的花朵突然盛开一样明媚的笑容,干净得不像是属于这个肮脏世界的东西。
她似乎想要打破这沉闷的气氛,故作轻松地说道:
“不要这样愁眉苦脸的嘛~现在只有我们俩在这里,不是吗?开心点啦!”
艾伯特看着她的笑容,心中五味杂陈。
艾琳娜自顾自地开起了玩笑:“说不定哪一天,我们这些农奴能变成会飞的鸟儿,飞出这赛特奥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说着,她张开双臂,像鸟儿扇动翅膀一样轻轻地摆动。金发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破旧的麻布衣袖在风中微微飘动。
艾伯特被她这副模样逗得苦笑了一下。
“要是我能变成仙女就好了。”艾琳娜接着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向往。她用手比划着挥魔法棒的动作,“挥一挥魔法棒,把这世界上所有欺负人的贵族都变成小虫子。”
她边说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清脆脆的,像是河水的流动声。
但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急促的,杂乱的,越来越近。
艾琳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手上的动作僵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是……是柯尔特少爷的声音。”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本能的恐惧。
艾伯特站起身,把她挡在身后。
他看见多尔文·柯尔特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带着三四个狗仗人势的侍从,正在河边的大道上驰骋。马蹄扬起一片尘土,那几个人影在尘土中若隐若现。
看到艾琳娜和艾伯特在一起,多尔文勒住了马。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两个,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你们在干什么呢?”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小贱民们。”
艾伯特紧紧握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们只是在河边说说话。”
“说说话?”多尔文不屑地撇了撇嘴,翻身下马,“谁允许你和艾琳娜说话的?小杂种。”
他身后的侍从们也跟着下了马,嘻嘻哈哈地围了过来,将艾伯特和艾琳娜圈在中间。
多尔文朝艾伯特走来。他比艾伯特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轻蔑。
“你想干什么?”艾伯特强装镇定,可声音还是微微发颤。
“干什么?”多尔文笑了,笑得毫不掩饰,“我只是想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农奴。竟敢和我看上的女人聊天。”
他说着,扬起手——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白净,和艾琳娜伤痕累累的双手形成了刺目的对比——就要朝艾伯特的脸上扇去。
艾伯特没有闭眼。
他一抬手,一把抓住了多尔文落下的手臂。
那只手臂停在了半空中。
多尔文愣住了。他的侍从们也愣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多尔文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用力挣脱了几下,但艾伯特抓得很紧,像铁钳一样。
“你……你敢反抗我?”多尔文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艾伯特没有松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反正都死过一次了。
他想起了艾琳娜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想起了她冷冰冰地说“习惯了”时的眼神。想起了她张开双臂假装鸟儿时的笑容。
“我受够了你的欺凌!”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连河对岸的树林里都惊起几只飞鸟,“也受够了你对艾琳娜的虐待!艾琳娜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应该那样对她!”
多尔文的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他恼羞成怒地朝身后的侍从们吼道:
“给我上!狠狠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侍从们一拥而上。
艾伯特松开多尔文的手腕,后退一步,把艾琳娜完全挡在自己身后。
他攥紧拳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反抗也就一死而已。反正自己也死过了,根本就不惜得这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