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你抓住了我们,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事情。”
包括我经历的事情、托兰和花崎的对话、奥莉的帮助、葛莉丝的过往在内,我都完完整整地告诉了卡莉安。
只有花崎舞叫我“神明大人”这件事,我没有说,因为感觉说出来会引出很多新的问题。
在听完我的叙述后,卡莉安默默地把剑放开,我解除趴着的状态坐在地上,抬头看向卡莉安,她的脸仿佛蒙了一层阴霾。
葛莉丝警惕地靠近过来,而卡莉安只是低着头并没有理会,于是葛莉丝到了我身边跪下抱着我,我摸了摸她的头。
沉默许久,卡莉安终于开口:
“你知道人体实验是什么情况?”
“猜也能猜出个大概,我的特异能力不是无副作用使用始源魔力吗?托兰还说什么如果牺牲我就不用搞实验了,那我估计那实验就是将始源魔力融合进人体,失败的产物就是那些变异人了。”
卡莉安没有应答,我就继续说:
“这个国家是不是已经没有见得着的罪犯了?”
卡莉安睁大眼睛,似乎非常惊讶,看着我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
“太容易了,这种套路在各种虚拟作品都用烂了。先用死刑犯实验,死刑犯没了就用普通罪犯,什么罪犯都没有了就开始用失踪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的无辜者。”
真的太简单了,但凡有点脑子都能意识到有问题吧。
卡莉安完全没有否认我说的话,她又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说:
“我……”
卡莉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第一次起疑心,是两年前。”
“那时候王都的死刑犯开始被运往城外,说是‘集中处决’。我没多想,这种事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后来范围扩大了。周边的城镇,然后是整个凯尔特利亚。每个月都有好几批囚车从我面前经过,押往同一个方向。”
她停顿了一下,握剑的手收紧了些。
“我问过团长。他说,和平年代,罪犯自然多。”
“我没再问。”
葛莉丝在我怀里动了动,我轻轻按住她,示意她别出声。
“一年前,皇室立了新法。无论罪行大小,都需要‘为国执行秘密工作’。法案通过得很快,快得不正常。议会几乎没有讨论,就全票通过了。”
“后来一天晚上我值班,看到一队囚车出城,里面关着的一个人正是我曾经施舍过的流浪汉,我上前问领队,领队说这些人都是国家秘密工作的志愿者。”
她转过头看我,
“你见过志愿者被锁在囚车里的吗?”
我没回答。
“从那以后,我开始私下查。调档案,查记录,跟着囚车想看看他们到底被送到哪。但每次跟到城外某个地方,他们就消失了。档案上只有两个字:‘注销’。”
“我问过其他骑士。大部分人不敢说,少数人……眼神躲闪。”
“我问过团长。”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才继续说:
“他说,这是王命。执行就是。”
“半年前,全国的监狱几乎空了。紧接着,贫民开始失踪。”
“我去贫民窟问过。有人说,晚上别出门,会有人来抓。我问是谁抓,他们说不出来,只知道是‘上面的人’。”
“直到三个月前,连城外的村庄也开始有人失踪,我找到一个老妇人,她的儿子为了还钱,被征去‘修路’。她说修路怎么会连一封信都没有。”
“我没法回答她。”
卡莉安说到这里,低下头,剑直接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
“我一直告诉自己,王室一定有正当理由。团长一定有他的考量。我只是个骑士,执行命令就好。”
“但我骗不了自己。”
她抬起头,直视着我。
“你刚刚说的那个花崎舞,我见过的。当时她是代表界隙旅团来和我们交流魔力研究的,没想到,研究的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
也是,谁都接受不了吧。
———
现在应该是下午,异世界的太阳在这个时候也是那么晒。
我现在正带着一个既是狼人也是吸血鬼的萝莉,跟着一个精灵女骑士走在森林里头。
虽然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精彩的冒险,但现在事情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直到前天我还在城里打工耶。
卡莉安说此地不宜久留,说要带我们去找一个暂时安身的地方,所以现在就只能跟着她走。
已经走了大概半小时,卡莉安一句话没说过,只是一直低着头像机械一样行走在前面。
葛莉丝跟在我旁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又看向卡莉安,她也能读懂现在的氛围,什么话都没说。
所以我先受不了了,清了清嗓子,决定开口:
“那个……卡莉安大人。”
她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叫我卡莉安就行。”
“好……卡莉安,我们现在要去哪?”
“西木镇,那里有我信得过的人,而且那个城镇冒险者居多,冒险者通常打扮都很多样化,你们在那里披着斗篷行动不会有人在意。”
然后又没话了。
……
这不行。
我快走几步,和她并肩。
“卡莉安,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接下来?”
“包庇我们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大概会回到骑士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吧,他们不会怀疑的,只会以为我是追丢了。还有,我会向奥莉报告你的平安。”
“你就不打算做点什么?”
卡莉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声音低沉:
“那我要怎么办,你要我对抗整个国家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卡莉安死气沉沉地靠在一棵树上,沉默了一会,再次开口:
“你知道吗,我今年124岁了。”
“112年前,我离开我的族群,来到凯尔特利亚。”
“那时候我刚12岁。战争结束才两年,诺琉瑟涅刚被击败,各国都在战后恢复。但凯尔特利亚不一样——战争期间,国内积累了很多矛盾,贵族们开始争权夺利,边境还有流窜的魔族残党。整个王国乱成一团。”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听说人类国家有机会,就偷偷跑出来了。结果刚到王都郊外,就被巡逻队当成可疑分子抓了。他们以为我是魔族的探子——毕竟那时候精灵和人类的关系也没多好。”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应该是很怀念那时候。
“就在我被押走的时候,有一个人骑马路过。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巡逻队说:‘这孩子我带走了,有事找我。’”
“那个人就是托兰。”
卡莉安的声音平静,但我能听出其中的复杂情绪。
“他当时已经是骑士团长了,刚刚受封不到一年。他把我带回他家,给我吃的,让我住下,还问我愿不愿意学剑。他说,如果我想留在凯尔特利亚,最好有自保的能力。”
“我答应了。那之后,我拜他为师,拼命训练,通过了骑士团的考核,正式成为骑士。那时候我就发誓,要成为像他那样的人——强大,正义,保护弱小。”
“后来的事你也猜得到。内乱平定,我立了些功劳,升迁很快。五十年前,王国赐我‘凯尔特利亚’为姓,那是这个国家能给骑士的最高荣誉。我从一个流浪的精灵小女孩,成了凯尔特利亚皇家骑士团的卡莉安·凯尔特利亚副团长。”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无高光。
“一百一十二年。我以为我守护的是正义,我以为我效忠的是值得效忠的人。我从来没怀疑过……从来没想过,我最忠诚对待的王国,我最敬重的人,会做出那种事。”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活成了一个笑话?”
我看着她,思考了很久,最终决定这么说。
“卡莉安。”
“怎么?”
“你并没有什么错。错的是托兰和王室。你完全不知情,所以你没必要为此感到愧疚。”
卡莉安抬起头看着我想要说什么,但我继续说:
“你想想,你知道那些事之后,你在干什么?你在调查,你在怀疑,你在查档案、跟囚车、问那些村民。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一个好人该做的事。”
“但你无能为力啊。托兰是骑士团长,王室是最高权力。你一个人能做什么?冲进去质问他们?然后呢?被当成叛徒处决?”
“明知无力还要硬冲上去的人才是愚蠢。”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
“你没有和王室同流合污,你现在还愿意帮我们——这样就够了。你并没有需要弥补的过错。”
卡莉安没有反驳。
我知道现在该说什么。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不过我猜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梦,而是始源魔力所有者的共鸣,因为我见到了,我见到了所有因融合始源魔力而变异的人,他们和那天晚上在街上爆炸的男人一样,非常痛苦,渴望解脱。”
卡莉安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没见过他们,但我知道他们存在。他们被关在什么地方,被灌入始源魔力,然后变成怪物,或者直接死掉。”
我的声音可能有点抖,但我不在乎。
“所以现在是我的请求。”
我直视她的眼睛。
“我想要击溃王室的阴谋。我想把那些还活着的人救出来。”
我不是好人,毕竟我并不介意做坏事。
但这件事我坐视不管的话,以后应该会后悔。
当然,我内心也存在对于王室纯粹的仇恨,但现在不适合说这种事。
“你愿意的话,我很需要你帮忙。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怪你。你送我们到西木镇,之后的路我们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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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安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我的父亲在我出生前就死了,而我的母亲基本可以说是和我断绝关系,精灵族群对我来说只是陌生的地方。是骑士团……是托兰,给了我家的感觉。”
“现在我知道了,那个家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变质了。那些我以为的亲人,已经堕落了。”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但你说的那些被实验的人……他们有的没有家,有的是被强行带走离开家人。他们比我更惨。”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还有疲惫,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
“我跟你们一起去,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我受不了自己什么都不做。”
卡莉安显然重新振作起来了。
“谢谢。”
我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给她一个微笑。
———
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森林开始变得稀疏。远处出现了一座被木栅栏围起来的小镇,炊烟袅袅升起。
“到了,西木镇。”
卡莉安指着那里说。
“我们先去找一间旅店住一晚,然后明天我去确认那个人在不在。”
“所以那个人是什么人?能让你信得过。”
“一个欠了我人情的同乡后辈,他被骑士团开除了。”
“这样啊……”
冒险者小镇,被开除的前骑士,情报,计划……
嗯,这才像真正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