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里的灯永远是那盏昏黄的应急灯,从不知哪个旧建筑物里找到的,亮起来嗡嗡作响,像一只垂死的蜜蜂在玻璃罐里扑腾。
南措先去看了眼L3,他还是没起来,然后回到自己的休息区,躺在那张勉强能称之为床的折叠椅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发呆。钩爪装置就放在床头,那个金属护臂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睡不着。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复过着这几天的画面:光头把他按在积水里时的窒息感,那声沉闷的枪响,温热的液体溅在后脑勺上,然后是黑暗——
“还不睡?”
慕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两个杯子,走过来把其中一个塞给南措。
“喝点。范进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速溶咖啡,现在的我们虽然不会饿,但还是需要这些提神的东西。”
南措接过杯子,苦涩的液体烫着舌尖。他啜了一口,皱了皱眉:“这玩意儿比我命还苦。”
“那不正好,给你提神。”慕夏在他旁边的箱子上坐下,两条腿悬空晃着,“在想那个狙击手的事?”
南措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说,“他为什么救我?”
慕夏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第一次,他在海边盯着我们,范进发现了他,他走了。第二次,光头要杀我,他一枪爆头。”南措盯着搪瓷缸里黑色的液体,像是想从中看出什么答案,“他有一把能杀死受命人的狙击枪,却只是保护我?”
他抬起头,看向慕夏:“这不合理。”
“也许……”慕夏沉吟了一下,“他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人。”慕夏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或者等一个答案。”
南措皱眉:“什么意思?”
慕夏没有直接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知道芒为什么只杀活满三年的人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南措愣住。
“不知道。没人知道。”
“那你知道幸存者是怎么建立的吗?”
“你讲过——芒和其他几个创始人……”
“对。”慕夏打断他,“芒是创始人之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但她选择了背叛,选择了杀人,选择了每隔一段时间收割一批活满三年,也可能是两年的人。”
她转过头,直视南措的眼睛:“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创始人,一个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世界的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南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不是说那个狙击手和芒有关系。”慕夏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我是说——也许有些人,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他们在等的,和我们以为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南措一眼:“睡吧。明天还要接着找四队。”
“对了,我一直没有问一件事,鸿成呢?”
“他吗?应该还在带领一队的人找四队吧。好了,不早了,快睡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南措盯着那扇半掩的门,过了很久,才把早已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或许我们应该关注的是芒为什么要杀活满三年的人,而是我们活满三年会怎么样。”南措自言自语道。
可惜这个问题叶老已经问过了,并没有任何答案。
……
第二天一早,范进就咋咋呼呼地冲进来,手里挥舞着那个改装过的检测器,脸上的淤青还没消退,但眼睛亮得像捡到什么宝贝。
“成了!我成了!”
南措被他吵醒,差点从折叠椅上滚下来。叶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角落里,红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范进。
“什么东西成了?”南措揉着眼睛问。
“受命人!”范进把检测器举到南措面前,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我可以追踪受命人了!”
这一句话,让南措瞬间清醒。
“你说什么?”
范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之前我们只能测污染值,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受命人。但那需要近距离接触,而且只能测‘是不是’,不能测‘在哪里’。”
他把检测器翻过来,指着背面新加的一排旋钮和一块小小的屏幕:“我一直在想,受命人和普通特异人群到底有什么区别。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受命人体表的黑水浓度不是均匀的。”
南措皱眉:“这东西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之前测试的其实只是皮肤表层,但实际上他们的身体会向周围环境持续释放极其微量的黑水蒸汽。”范进的眼睛越来越亮,“浓度极低,低到人根本感觉不到,甚至比大气背景值只高百分之零点几。但是——但是!”他加重语气,“我的探测仪能分辨出这点差距!”
他在检测器上按了几个键,屏幕上的曲线毫无规律地滚动着:“看。现在探测到的就是你们两位周边的黑水蒸汽浓度,因为你们不是受命人,所以几乎没有释放黑水蒸汽……如果,是受命人的话,他应该会是规律的脉冲波形。”
叶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红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波形,若有所思:“所以,你能通过侦测这种规律脉冲,来定位受命人的位置?”
“对!”范进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已经把算法写进去了。只要在半径五十米范围内,检测器就能捕捉到这种脉冲信号,并且在屏幕上显示方向和大致距离。”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当然,精度还不够高,方向误差大概在十度左右,距离也只能精确到米。但是——但是总比没有强,对吧?”
南措盯着那台被范进拆拆装装不知道多少次的检测器,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平时怯懦的年轻人,这个连拿枪都手抖的“正常人”,在所有人都在为生存挣扎的时候,一个人窝在角落里,把一堆破铜烂铁改造成了能追踪受命人的工具。
“你昨晚一整夜没睡?”南措问。
范进愣了一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啊……好像是吧。不过我不困,真的,我现在特别清醒。”
他打了个哈欠,又立刻捂住嘴。
“也就是说,不管受命人怎么藏,只要在范围内,就会被探测到?”
“没错,
叶老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范进愣了一下,连忙把检测器递过去。叶老接过来,上下观察了一番。
过了片刻,他红色的瞳孔里难得地闪过一丝赞许:“若是如此,恐怕比我‘感知’强几分。”
“叶老,不至于吧,我的检测器的探测距离,可是比你短了50米。”范进说道
“非也,当下四队皆是被卡文纳所害,他们应该都知道我‘感知’之缺陷——不动,吾便不可见其踪迹。”
范进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南措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激动,先说说怎么用。”
范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他指着检测器上的屏幕说:“绿色光点代表普通人和特异人群,红色光点代表受命人。光点越大,距离越近。”
他把检测器翻过来,又指着一排小灯:“这些灯代表信号强度。如果五盏全亮,说明方圆五十米内至少有一个受命人。如果一盏都不亮,那就是安全的。”
南措盯着那台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检测器,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的检测器不是只能测黑水浓度吗?什么时候能定位了?”
范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把那个空间勘测装置的零件拆了。就是……就是你那个金发队友之前用的那种,可以绘制五十米内地图的装置。”
空间探测装置,那是卡文纳的装备,被卡文纳放在了中心大厦的楼梯里。
在南措第二次上中心大厦寻找地图的时候,他终于想起来了当初第一次前往时看到的那个球是什么,并把他带了回来。
南措一直不知道能拿它做什么,最后在某一天交给了范进。而且范进说得对——那东西再好,不会用也是废铁。
“干得好。”南措说。
范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点被认可的骄傲。
“你们又要去找四队?”慕夏靠在车门上,手里转着车钥匙,“如果昨天我没听到枪响过去的话,你们应该都成为受命人了,今天又要去作死?”
“也不能这么说,四队还是得要有人去找,我们几个也想出份力。”南措挠了挠头。
“行吧,那你们,跟着我走吧。”
“范进,你留下吧。”南措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摆弄工具的年轻人,“L3得有人看着,而且——”
“而且我是正常人,去了也是累赘。”范进接过话,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抬起头,对南措挤出一个笑容,“我知道的。”
南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叶老已经坐进了后座,紧闭双眼,像是在养神。南措坐在副驾驶,研究着被改造的探测器,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