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滚烫的努凯里亚红砂,呼啸着掠过巨大的竞技场,砂砾打在粗糙的石质看台上,发出细碎而狂躁的声响。
努凯里亚的红砂,从来都这般摄人心魄,每一粒沙尘都浸透了干涸的鲜血,经年累月之下,整片竞技场都被染成触目惊心的猩红,成了名副其实的流血之地。
踏入这里的角斗士,从无全身而退的可能,唯有流血、厮杀,直至生命耗尽,才能让这片狂躁的土地稍稍平息片刻。
安格隆第一次,赤着双脚站在这片滚烫的红砂之上。
粗糙的砂砾硌着脚底,周身只着简陋的皮质战衣,肌肉紧绷着,周身散发着未经雕琢的原始野性。
他抬眼望去,环形看台上挤满了疯狂的民众,一张张面孔因亢奋而扭曲,呐喊、欢呼、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汹涌的浪潮,席卷了整座竞技场。
人群疯狂地叫嚣着,用最炽热的情绪,呼唤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杀戮,逼迫着场上的他,举起利刃,斩杀对面的敌手。
那铺天盖地的狂热情绪,如同无形的触手,狠狠包裹住这位流落至此的原体。
人类帝国高贵的原体,此刻却沦为供人取乐的角斗士。
可看台上那极致的亢奋、对杀戮的极致渴求,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心神,搅动着他。
红砂的腥气、人群的嘶吼、对厮杀的本能渴望,尽数糅合在一起,让这位红砂之子的情绪,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沸腾、跟着欢呼,眼底渐渐泛起嗜血的光芒。
风卷着红砂,嘶吼震耳欲聋。
安格隆正浑身紧绷、野性翻涌,脑海里却突兀地闯入一道平静的声音,沉稳得像一潭深水:“呼气,吸气,吸气,呼气,跟着我一起做。”
“谁?你是谁!”
安格隆猛地嘶吼出声,下意识环顾四周。
可对面的角斗士已经握紧武器,狞笑着步步逼近,浑身杀气毕露。
他这副失常的模样,瞬间引爆了看台上的议论。
“塔尔克家族抓来的这个大个子不会是个傻子吧?我可是把全部身家都押他身上了!”
“千万别输啊!要是他赢不了,我就得被拉下去当角斗士抵债了!”
嘈杂的质疑与恐慌混在欢呼声里,刺得人耳膜发疼。
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按我说的做,别被旁人的情绪牵着走。”
安格隆下意识照做。
呼气,吸气,胸腔起伏,狂暴的心跳一点点被强行按捺下去。
“很好。”那声音顿了顿,语气干脆利落,
“然后,一脚把对方踢死。”
“啊?!”
安格隆当场愣住,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指令。
“不用怀疑自己。”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只要你心里确信自己能做到,你就一定能做到。”
下一刻,安格隆体内属于原体的狂暴力量轰然爆发。
他粗壮有力的大腿绷出狰狞的肌肉线条,借着身体前倾的势头,一脚狠狠踹在对面角斗士的脸上。
一声沉闷的骨裂炸开。
对方的头骨当场凹陷变形,颈椎扭曲,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倒在红砂上,没了气息。
死寂一瞬,随即,整个竞技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人群疯狂地拍着栏杆,嘶吼着同一个名字:“安格隆!安格隆!安格隆!”
震天动地的欢呼涌入耳朵,安格隆浑身血液沸腾,几乎要再次被这股让脑海与心脏欢呼心跳的声音彻底卷走,兴奋得浑身发抖。
“控制住你的力量。”
脑海里的声音及时压下那股狂躁,
“呼气,吸气,心平气和,别被他们的情绪牵着走……”
安格隆深吸一口气,再次照做。
胸腔起伏间,那股冲上头顶的狂热稍稍平复,眼底的猩红淡了几分。
主持人握着扩音石板,声音被竞技场的共鸣法阵放大,响彻每一寸猩红的沙地:
“诸位!诸位!塔尔克竞技场迎来了全新的新星——他就是安格隆!看看他何等强壮,肌肉何等狰狞,仅仅一招,便终结了对手!明天,这里还会有他的角斗!”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刻薄刺耳,带着戏谑的奸笑:
“现在,就让这头野兽回到他该去的地方——角斗士的巢穴!接下来,继续我们下一场赛事!”
话音落下,竞技场侧门轰然打开,两尊全身由精铁铸造的铁人迈步走出,金属关节碾动发出沉闷的轰鸣。
它们没有感情,没有话语,只有冰冷的杀戮构造,周身散发出让安格隆本能警觉的威压。
一股强烈的危险感,瞬间爬上他的脊背。
安格隆双拳骤然攥紧,指节发白,体内的狂暴战意再次翻涌,恨不得当场冲上去撕碎这两个铁疙瘩。
屈辱、愤怒、不甘,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别反抗。”脑海里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照他们说的做,先离开。”
安格隆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吼,硬生生压下了那股想要暴起的冲动。
憋屈像火一样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可他还是缓缓松开拳头,转身跟着铁人,一步步走下竞技场,走向那阴暗潮湿、如同囚笼的角斗士巢穴。
风卷着红砂,还在回荡观众们的欢呼与嘲笑声。
角斗士的巢穴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味和淡淡的霉味。
石墙粗糙冰冷,地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随处可见疲惫喘息、默默擦拭伤口的身影。
安格隆一走进来,四周瞬间安静了几分。
他那远超常人的巨大身躯,在这群本就健壮的角斗士里依旧如同巨人。
随便找个角落靠着沙石坐下,便像一座小山落了地,把周围所有人都衬得格外瘦小。
而他与生俱来的能力——感知情绪、甚至无意识地吸纳情绪——在此刻毫无保留地铺开。
沮丧、麻木、刻骨的伤痛、对奴隶主的深沉恨意、对明天必死命运的绝望……无数负面情绪像浑浊的潮水,一股脑涌进他的意识,让他本就烦躁的心更加压抑。
可在这一片浓稠的黑暗里,他却意外捕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希望?
这地方怎么会有希望?
安格隆微微皱眉,庞大的身躯往石壁上又靠了靠,目光扫过场内形形**的人。
有男人,有女人,有伤痕累累的老者,也有眼神倔强的少年。
有的人在默默祈祷,有的人在互相低声打气,有的人只是望着出口的方向,眼里还残留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那些微弱、纤细、几乎要被绝望掐灭的希望,混在沉重的负面情绪里,格外刺眼。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