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空气最为炎热，但是也是最好的掩护。
——普通适配者不可能靠近空旷地带。
蓝燃、王浩、陈胜利三人出发去起始的物资堆点位。不太远，在平江区域。陆薇留在据点继续做净水——那十来个瓶子够撑两天，但如果有更稳定的水源，她就能腾出手做别的事。
陈胜利走在前面，手里拿着笔记本，边走边对照地形。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更像一个终于等到了实验机会的研究员。
“第一个点位在东北边，物资堆最湿的那块地。”陈胜利头也没回，“我先去那里看看。”
二十分钟后，三人到了地方。
地面是灰色的水泥碎块，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陈胜利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他抠开一块松动的水泥，露出下面的泥土。用手指戳了戳，又捏了一撮土在指尖捻了捻。
“湿度确实比周边高。”他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皱眉。“但有一股怪味。不是碱，是……说不上来。”
“什么意思？”王浩问。
陈胜利没回答。他站起来，朝北走了大约二十米，又蹲下来摸地面。反复了四五次，每一次都挖一点土闻。
蓝燃没有催。他看着陈胜利的动作——那不是随意看看，是在做剖面调查。每到一个点，先看地表植被（几乎没有），再摸土壤湿度，然后闻气味。手法专业，但工具只有一双手和一个笔记本。
“北边那个点位不用去了。”陈胜利走回来说，“这里的土层结构是一样的，湿度分布不均匀，但深层应该有一个连续的含水层。”
他翻开笔记本，画了一个简单的剖面图：地表是杂填土和碎砖，往下大约一米五到两米是粉质粘土，再往下是砂层。
“水应该在砂层里。”陈胜利用笔尖点着图纸，“但问题是水质。我刚才闻到的怪味，可能是某种矿物溶解进去了。”
“能喝吗？”王浩问。
“得挖出来才知道。”
陈胜利选了一块地势最低、杂草相对最多的地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直径大约一米。
“从这里往下挖。先挖到两米，看看有没有水。”
王浩抡起折叠铲开始挖。土很硬，表层是碎砖和水泥块，铲子下去“咔咔”响。蓝燃接过铲子换他，两人轮着挖。中途众人喝了一轮水。
陈胜利蹲在旁边，把挖出来的土一层一层分开堆放。他捡起一块碎砖看了看断面，又拿起一团粘土在手里搓。
“这下面是老河床。”他突然说。
蓝燃停下铲子。“怎么说？”
“碎砖下面是淤泥质粘土，灰黑色，有机质含量高。”陈胜利把那团粘土举起来，“这是古河道沉积的特征。以前这里应该是条河，后来被填平盖了房子。”
王浩喘着气问：“有河不是好事吗？河床底下应该有水啊。”
“有水的概率大，但水质不一定好。”陈胜利把粘土放下，“古河道里的地下水通常是浅层孔隙水，容易受周围环境影响。”
挖到大约一米五的时候，土开始变湿。铲子带出来的泥土颜色变深，从灰黄变成暗褐，握在手里能挤出潮气。
陈胜利用手指挖了一小块湿土，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兴奋，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怎么了？”蓝燃问。
陈胜利没说话。他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PH试纸。他把试纸按在湿土上，等了几秒，拿起来看。
试纸变成了黄绿色，边缘略偏橙。
“pH 6左右。”陈胜利说，“偏酸。”
“正常土壤应该是多少？”王浩问。
“中性偏碱，7到8。”陈胜利站起来，看着挖出来的土堆，“这个酸度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他蹲下来，从土堆里挑出一块深色的碎石，用手电筒照着看。石头上有一层薄薄的、黄绿色的结晶，在光线下泛着暗淡的荧光。他把碎石翻过来，断口处露出不规则的金属光泽——不是天然矿石该有的纹理。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陈胜利的声音沉下来，“这是冶炼废渣。矿渣。”
“矿渣？”王浩凑过来看。
“矿石冶炼后剩下的残渣。里面含有大量硫化物，暴露在空气和水中会氧化，生成硫酸。”陈胜利把矿渣放在一边，“如果这片区域以前有过冶炼厂，或者堆放工业废料的地方，地下水被污染就说得通了。”
蓝燃没有说话。他拿起铲子，继续往下挖。
又挖了半个小时。深度到了大约两米，铲子带出来的泥土颜色更深了，几乎是灰黑色。陈胜利让他停手，趴下来用手扒开坑底的土。
坑底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水。不是流动的，是从土粒之间慢慢挤出来的，浑浊，发黄，表面浮着一层油膜一样的东西。
陈胜利用空瓶子装了小半瓶，对着光看。
“铁锈色，有悬浮物，表面反光——可能是铁细菌氧化产生的生物膜。”他闻了闻，然后皱起眉头，又凑近闻了一次。
“除了铁锈味，还有一股……甜味。”
“甜味？”王浩皱眉。
“不是糖的甜。是氯代烃——一种人工合成的化学溶剂。”陈胜利的表情变得凝重，“这东西自然界不存在。只能人工合成。通常是化工厂、干洗厂、金属脱脂工艺用的。”
他把瓶子举到眼前，晃了晃。
“矿渣加氯代烃。这里以前至少有两个污染源——一个冶炼厂，一个化工厂。可能还有更多。”
蓝燃若有所思，自己记忆里的姑苏市区是没有可能有冶炼厂跟化工厂的，如果有，那么只能说明这里的姑苏后来已经到了逼不得已的境地。
他掏出PH试纸又测了一次。这次试纸变成了黄色。
“pH 5.5。比上面更酸。”
蓝燃蹲在坑边，看着那层浑浊的水。“这水能不能净化到能喝的程度？”
陈胜利想了想。“理论上可以。石灰中和酸性，沉淀重金属，然后过滤、吸附、消毒。但以我们手头的设备——做不到。”
陆薇的那些净水装置是物理过滤和木炭吸附，对付泥沙和部分有机物还行。但溶解态的金属离子和硫酸盐，还有氯代烃——她那个装置去不掉。
王浩瘫坐在地上。“所以白挖了？”
“没有白挖。”陈胜利站起来，“至少我们知道了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这座城市的浅层地下水被工业废料和矿渣污染了，不能作为水源。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都只能去那三个地表水源地取水。”
第二根手指。
“第二，那三个水源地的水质也在恶化。蒸发浓缩、藻类繁殖、动物尸体腐烂——水猴子出现的地方，水本身就在变成毒药。”
第三根手指。
“第三，这种污染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矿渣要氧化成酸性水，少说也要几十年。氯代烃在地下水中迁移，速度很慢。这座城市在变成废墟之前，可能就已经在被自己的工业慢慢毒死了。”
蓝燃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看着坑底那层黄绿色的水。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在想水猴子。
昨天那只水猴子恢复人形后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别变成我这样。”
那不是一个怪物在说话。那是一个被污染夺走了人性的人，在警告他。
“陈教授。”蓝燃说。
“嗯。”
“氯代烃和矿渣污染的地下水，人喝了会怎样？”
陈胜利推了推眼镜。“急性中毒的话——恶心、呕吐、腹泻、脱水。慢性的话——肝肾损伤、神经系统损害、长期暴露可能致癌。”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种可能。如果浓度足够高，长期饮用会导致认知障碍、行为异常、失去自我意识。”
蓝燃看着他。“就像水猴子那样。”
陈胜利没有回答。他没有见过但是也听说过了。此刻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蓝燃把整个链条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因为什么不得已情况，姑苏这里大量兴建重工业，工业废料和矿渣污染了地下水。污染的地下水渗进了三个水源地。水质慢慢变差，喝了水的人慢慢变渴，越渴越喝，越喝越渴——污染物在体内积累，身体开始崩溃，意识开始模糊。直到某一天，他们不再是人了。
水猴子。
不是怪物。是人。是被这座城市自己的工业毒害、被“渴”折磨到失去人性的受害者。
而系统把这一切打包成一个副本，叫做“干渴都市”。
“干渴”不是天灾。是历史的余毒。
手环震了。
蓝燃低头看。光幕弹出一行字，不是全服通告的格式，是个人提示，白底黑字：
【隐藏条件触发：发现副本“干渴都市”的底层真相。】
【污染源：历史工业遗迹+天然矿层氧化。】
【推理完整度：92%。优秀。】
【奖励：10000积分。】
【300米范围内适配者（3人）已发放。】
他看了一眼王浩和陈胜利。两人也在看手环，表情各异。
“一万分。”王浩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就这么……给了？”
陈胜利没有说积分的事。他蹲在坑边，看着那瓶黄绿色的水，眼神有些恍惚。
“我女儿……”他的声音很轻，“她画那些画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这些？”
蓝燃没有回答。
他把手环关掉，靠在墙上。
“填上吧。”蓝燃说。
王浩愣了一下。“填？不继续挖了？”
“挖不出能喝的水。”蓝燃说，“但至少知道了为什么不能喝。这比白挖强。”
他转身看向陈胜利。
“陈教授，明天你跟我去报恩寺部落。他们用的应该也是那三个水源地的水——我想知道他们的水是不是也在变差，以及他们有没有办法处理。”
陈胜利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内袋。“好。我带试纸和笔记本。”
王浩填完最后一铲土，在坑上堆了几块碎砖做标记。三人往回走。
路上，蓝燃走在最后面，脑子里还在转。
矿渣。氯代烃。酸性水。重金属。水猴子。
秘密揭开了。但碎片还差三块。
他抬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护城河和虎丘剑池在那边，他还没去过。拙政园的水质已经在恶化，其他两个应该也很差。
而光头——那个抽Cohiba雪茄的人——也在找水源。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回到据点的时候，天快黑了。
陆薇已经把水全部处理好了。十来个瓶子整整齐齐码在墙角，清澈透亮，在烛光里泛着微光。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首饰收纳盒做的锅，在烧最后一批水。火光照在她脸上，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膀上，沾了灰，但那双眼睛很亮。
“挖到了？”她抬头问。
“挖到一坑酸水。陈教授说里面有重金属、硫酸盐，还有氯代烃。你那套装置处理不了。”
陆薇也微微点头。“高纯度双氧水我们现在条件做不了。”
稍后陆薇皱眉。“氯代烃那东西怎么会在地下水里？”
“工业污染。”陈胜利坐下来，翻开笔记本，“这片区域以前可能有化工厂和冶炼厂。矿渣堆了几十年，雨水渗透，把硫酸盐和重金属带进地下水。氯代烃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可能是个干洗厂或者金属加工车间。”
陆薇沉默了一下。“所以这座城市变成这样，不只是天灾？”
“至少不全是。”陈胜利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王浩靠在墙上，累得不想说话。陈胜利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陆薇把最后一锅水烧开，倒进瓶子里。
蓝燃从背包里摸出那枚硬币，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把硬币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一万积分。加上之前的，他一共有两万八千分。
但积分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答案。
这座城市为什么变成这样。水猴子为什么是人。系统为什么让他们来这里。
他已经找到了一部分答案。但还有更多的，埋在地底下，沉在污水里，藏在那些水猴子没有瞳孔的眼睛后面。
他睁开眼。
指尖敲击硬币边缘，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的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