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很热。
热得连刚擀出来的面饼都能被风吹硬。
孤儿院的“妈妈”拿来了一大堆东西,放在了孩子们的面前。
“这些是外面的人捐给咱们的礼物,大家要有序挑选,给后面的小朋友留有选择的余地,好不好?”
有衣服,有玩具,有零食,也有书籍......
小孩子总是对这些东西的诱惑没有抵抗力的。他们争先恐后的跑去争抢,要不是大人们在一旁喝止,年纪大一点的,身体强壮一点的孩子可真得把好东西拿空了。
小苍锋挤开了那些比他高大不少的家伙,抱着一堆精挑细选过的好东西,迎向几个围在一起,眼巴巴看着他的孩子们走去。
旁边的大人们并没有对他一次性带走这么多东西的行为感到诧异,也没有阻止他。
这些瘦小的孩子们总是在分配捐赠物的时候被挤在最后面的位置。即使是在这里,他们似乎也只能是被遗忘的,微不足道的那一部分。
大人们也有想帮助他们的念头,但却没有办法。在这里,竞争是正确的,常见的,甚至是必要的,
随着苍锋送走最后一个孩子,一个黑色长发的女孩子蹦蹦跳跳着朝他走了过来。
“哥哥。”她的双眼弯成两弯月牙,“今年也辛苦啦!”
苍锋点了点头。“月月,你还是什么都不要吗?”
何月盈摸了摸头上的黑猫发卡,嘿嘿笑着:“我有这个就够了,就留给小弟弟小妹妹们吧。”
其他人应该也是这样吧,这次居然连来都不来了。
苍锋如是想着,又将目光投向先前鏖战过的地方。
地面上稀稀拉拉的还剩下几件东西。
没人要的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吧。苍锋心中竟没来由的蹦出这样的想法。去可怜这些死物可真是疯了。
也不怪孩子们不去选择这些东西——苦瓜味的零食,丑丑的玩具,脏衣服,一张图片都没有、全是文字的厚书,甚至还有文言文......
捐这些东西是何意味啊?苍锋每年都要产生这样的疑惑,当时小小的他还不懂得什么叫表面功夫。
但是他的余光瞥到了放在桌角的三本书。书皮看起来有点旧了,但是一点破损也没有,书页也很整齐,没有翻卷的痕迹,一看就知道被保存的相当用心。然而三本书都没有好看的插图,有这样的结局也就不奇怪了。
肯定是大人送的。
苍锋无奈的抚摸着书本。
真是的,为什么总是觉得自己珍视的东西别人就一定会领情呢......
封面上,两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大字占据了很大的位置——三体。
苍锋随意的翻看了几页。
嗯,看不懂。
一枚书签从书页里缓缓飘了下来,落在了苍锋的脚边。
......
刘霞皱着眉头看着眼前满是刺眼的红的卷子。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窗外操场上还零零散散有学生打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空旷得让人有点出神。
这张卷子的主人陈浩成绩不好,纪律差,经常被她叫去办公室谈话。
甚至他今天又迟到了。
她叹了一口气。
刚从燕京师范大学毕业的她,实在不明白一个学生究竟是怎么做到连这么简单的题都能做错的。
她历经十二年的寒窗,考入大学,兜兜转转最后又通过校招回到自己的母校——星耀高中,这所魔都成绩最优异的学校。
她并不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魔都人。她是在小学时随工作变动的父母来到这里的,俗称“乡毋宁”。
以前的她总认为,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努力、尽力”,一切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但是当她实际作为一名教师授课之后,实际作为一名拥有更多资历的成年人重新面对这些学生之后,实际面对生活的艰辛与矛盾后,她才发现,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很残酷——
她高估了其他人的学习能力,也高估了自己学习能力以外的能力。
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亲自辅导、推荐参考书、请其他同学去教、请其他老师帮忙、叫家长……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她全试了过去。然而陈浩的成绩依旧雷打不动,依然能把曾经做错过的题目一次又一次的做错。
也许是大热天的影响,也许是自己的本性使然,在挠掉了几根头发之后,她爆发了。
“讲了这么多遍,连猪都听进去了!你这样怎么上一个稍微体面一点的大学?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这样怎么对得起你自己,对得起你的父母!”
她错了,错的离谱。尽管她听说过很多家庭破裂的例子,但她以为自己身边不会出现这样的家庭。当她再一次叫来了陈浩的家长,两人竟然都推脱着不来。
原来他的父母离异了,他的抚养权成了一个问题——双方都不想要这个让老师和家长操碎了心的孩子,即使他的问题就是他们造成的。
原来的他乐观积极,学习成绩即使不算太好,但也够他升入星耀高中了。但他的父母之间的矛盾早在他小时候就已存在,二人总是一天到晚吵个不停。
终于有一天,他的母亲离家出走了。
而他的父亲也开始酗酒,时不时还要把气撒在他身上。
家庭的破碎,终于夺走了这个孩子的笑容。
他的成绩迅速下滑,他脸上的黑眼圈也越来越重。而这一切,刘霞一直都不知道。
被刘霞这样讲了一通,他什么也没有说,静静的离开了。
第二天他没有来校。
当刘霞又一次打电话给他的母亲时,她很粗暴的说这孩子不归她管,就挂断了电话。
刘霞无奈只能给他的父亲打去电话,却迟迟没有人接。
这下事情大条了,刘霞赶紧将班级托付给了其他老师,马不停蹄的赶到了男孩的家里去,敲了半天的门,却始终没人应门。
也许是被吵到了,隔壁的邻居把头探出了门,说道:“这家人已经有一个星期没人来过了。”
刘霞大惊,立刻报了警。
后来她才在邻居的嘴里了解到了这个男孩的一切,她追悔莫及,想在找到陈浩后向他道歉。
但他已经失去享受到这迟来的温情的机会了。
警方在河里找到了陈浩的尸体,又在河岸上找到了他的书包——里面静静的躺着一张满是泪痕的纸,写着:好累,对不起。
这起案件被警方定性为自杀,却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毕竟学生轻生在那个时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刘霞郁郁寡欢了很久,连课都没办法好好上了。
她总是一个人坐着出神,因为没有相关疾病,连安眠药都开不出来,晚上根本睡不着觉。即使浅浅的睡着了,也总是梦到陈浩因溺水而窒息痛苦的脸渐渐的腐烂变成骷髅,扑到她的眼前对她喊着:
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的逼我?
为什么连你也不肯放过我?
这份迷茫裹挟着滔天的愧疚,将她彻底淹没,思绪不受控制地跌进回忆里。她想起少年刚入学时,眼里也曾有过明亮的光,上课会认真举手,作业写得工工整整;想起他成绩开始下滑时,低着头站在办公室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她不耐烦的呵斥打断;想起她最后一次批评他时,他始终低着头,没有一句辩解,只是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
她一遍遍回想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冷漠的眼神,每一次武断的指责,才惊觉自己从来没有试着去理解他,从来没有问过他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没有看到他在破碎的家庭里,早已拼尽全力地挣扎。她所谓的“为他好”,不过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最自私、最残忍的偏见。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想见人,不想说话,被自责压得喘不过气,觉得自己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这辈子都要困在这份罪孽里。
她的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就随手翻起她不知道翻了几遍的《三体》。
这本书是她在大学时期在同学的推荐下买来的,她很喜欢书里庞大的宇宙。
书页在指尖翻动,刘霞无意间看到那段话——
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
一瞬间,像是有一道光,穿透了层层阴霾,照进了她混沌不堪的内心。
她怔怔地看着这句话,久久无法言语。她忽然明白,她一直都在本末倒置,就像那些执着于留住文明躯壳,却忽略文明本身意义的人一样。她执着于学生的分数、成绩,执着于所谓的纪律与规矩,却忘了教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塑造完美的成绩,而是守护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看见每个孩子心底的脆弱与挣扎,是给破碎的灵魂以温暖,给迷茫的心灵以救赎。那个少年,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严厉的批评,不是冰冷的指责,而是一句关心、一个倾听、一份理解,是在他最黑暗的岁月里,有人能拉他一把,告诉他还有人在乎他。
将教育献给孩子,而不是为了教育而舍弃孩子。
愧疚依旧刻骨铭心,但那份无边无际的迷茫,终于渐渐散去。她知道,再多的自责与悔恨,都换不回那个少年的生命,可她不能就此沉沦。如果岁月注定要带着遗憾前行,那她能做的,就是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愧疚,重新定义自己的教育之路。不再用严苛的标准绑架每一个孩子,不再用武断的评判忽略他们的内心,学会倾听,学会理解,学会包容,学会看见每个学生背后不为人知的苦难,用尽全力去守护每一颗年轻的心灵,去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把对那个少年的亏欠,化作对所有学生的温柔。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刘霞合上了书本,擦去眼角的泪水,眼神里不再是迷茫与绝望,而是带着伤痛的坚定。往后余生,她会带着这份警醒,让每个身处黑暗的孩子,都能感受到一丝温暖,这是她对那个少年,唯一能做的、未尽的救赎。
就这样,这三本她珍藏多年的书,夹着写有她亲手写的赠言的书签,带着她迎接新生活的决心,和其他人最诚挚的心意一起,飞向了需要它们的地方。
————
苍锋一直都和刘霞保持着书信来往。刘霞也密切关注着这个小小的书友,帮助他阅读这本对他而言有些晦涩难懂的书,时常也为他解答生活与学习上的难题。
就这样,这位不曾谋面的书友陪伴了苍锋从小学直到初中。
但其实刘霞时不时会偷偷来到孤儿院,在工作人员的指认下,远远看过苍锋几眼。
她很确信这个孩子的未来大有可为——沉稳的性格,极高的悟性,成熟的举止。只需要有一个关心他的引路人。
她问过苍锋他有什么愿望。
他说: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于是,她推荐了苍锋通过自己的努力考到其他的学校作为踏板,一步步实现自己的梦想。
————
听着眼前的人的抽泣声,苍锋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抬起、放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为了方便,苍锋住在自己打工的地方,而邱少羽则住在学校的学生宿舍里。
曾经苍锋也担心过邱少羽会和外人发生矛盾,邱少**是笑笑着安慰苍锋:“没关系的啦锋哥,我一个人能行的!”
要想和你一起走遍全世界,不学会怎么和别人交流,不学会怎么独立可不行。
——这是少年没有说出口的小小心思。
第一年邱少羽和室友们相安无事,苍锋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然而,在他们即将毕业的时候,变故却发生了。
当苍锋赶到时,邱少羽正被一群人堵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的衣服也被撕坏了,眼泪不住的流着。为首的人嘿嘿笑着,嘴里满是污言秽语,完全不顾邱少羽的求饶。
苍锋不记得他们说了些什么,他的身体却自己动了起来,把这帮人打了个现实意义上的满地找牙——两年多的体力劳动,苍锋的力气早就大的和牛一样,站在那里睥睨众人,双拳带血,好似一个战神。
这下求饶的声音转移了。只是当苍锋安慰着邱少羽离开时,并没有看到背后恶毒的眼神。
当天下午,苍锋和邱少羽就被通报了。
两人被叫到了教导处,满脸横肉的教导主任手里拿着对苍锋的处分,唾沫横飞。
“打架斗殴,欺负同学,还把同学打成这样!”
先前带头欺负邱少羽的的家伙,此时脸上绑着绷带,一脸可怜的样子,宛若一个受害者般躲在教导主任身后。
苍锋并没有给面前的二人面子,直接坐在了这里唯一的椅子上。教导主任十分愤怒,却又不敢和这个刚把一群人打破相的人起肢体冲突,只好就这么站着,显得十分滑稽。
退学,处罚……苍锋根本懒得听这一套套的说辞。他很清楚霸凌者是所谓“关系户”,在这里争辩完全是浪费口舌。
然而一边的邱少羽听着教导主任的话却哭的越来越厉害了。
苍锋摇了摇头,起身去拉邱少羽的手,带他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
啪!
苍锋呆滞的看着自己被打开的手。
“苍锋,你能不能好好看看现在的情况!要是被退学了,那可就完了啊!”
苍锋怔怔的看着这个小弟弟,突然发现自己对他根本不甚了解。
他并不知道上个星期邱少羽的亲生父母来过,并和他聊了一些什么。
他只知道邱少羽这几天心情莫名不错,连带着他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家人们是他最珍贵的财宝。
他不明白了。他明明把所有责任都揽下来了,他明明才是帮助了邱少羽的那个人,明明他才是邱少羽的家人,为什么现在……
他当然不知道邱少羽是想让他服软,避免被退学的结局,但当时的二人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好好沟通的余裕。
苍锋冲了出去,不知所踪。
————
饭店的陈叔遇到刘霞的时候,他已经找了苍锋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他的眼中充斥着血丝,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沧桑。
刘霞点了点头。陈叔并不知道她也认识苍锋,她只觉得这一切是命运使然。
她其实也不知道苍锋会去哪里,于是她就整天在以孤儿院为中心的区域里游荡,从白天直至黑夜。
她记得苍锋曾在信里说到,他和自己的家人们在公园里荡秋千。他很喜欢那里,因为那里有他的回忆。
于是她朝着公园走去。
那片地方正处于重新规划,周围的居民也一批批的搬离了这个地方,曾经热闹的公园如今满是荒凉,只余下一盏盏灯光,倔强的坚守着自己的岗位。
苍锋坐在秋千上。他已经两天两夜滴水未进了。
也许就这样离开去见我真正的家人也好——这是苍锋唯一想的东西。
秋千摆到了最高点,他回想起以前他将邱少羽他们推高,看他们的笑容淹没在欢呼声中。
秋千落了下来。苍锋想起离开前邱少羽说的最后直呼他名字的那句话。往事像潮水一样,堵在他的心口,让他不能呼吸。
他用力蹬了一下地面,秋千再次升起。
这次升到高处时,他看见了远处公园路灯下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真好啊,他想,这样快乐,只是长大以后再回忆这段时光,又会有怎样的体悟呢?苍锋想起了邱少羽刚到孤儿院时,他孤僻得只会躲在角落里张望面前陌生的同龄人,像个害羞的小姑娘一般。而苍锋主动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了手:"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秋千再次落下。苍锋想起离开前邱少羽说的最后那句话。他第一次从邱少羽的嘴中听到他的名字。他又想起那几个学生把邱少羽堵在角落里,而邱少羽什么都不敢说,只能哭泣,就像小时候的他一样。往事像潮水一样,堵在他的心口,让他不能呼吸。
他的手被推开了。仿佛这只手打从一开始就没被接受。
这一回他没有再蹬地了,秋千第三次升起。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也有点刺。他想起了孤儿院的工作人员曾经放过的一首歌:抬头的一片天,是男儿的一片天,曾经在漫天的星光下做梦的少年。不知道天多高,不知道海多远,却发誓要带着你远走,到海角天边。
秋千第三次落下。苍锋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星星很少,被城市的灯光遮住了大半。
现在的一片天,是肮脏的一片天,星星在文明的天空里再也看不见。天其实并不高,海其实也不远。人心其实比天高,比海更遥远。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可是懂了又有什么用呢?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秋千渐渐停了下来,苍锋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铁链,指节都泛白了。他又想起那本《三体》,不知道那些“面壁人”,在忍受孤独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像自己一样仰望这片天空呢?
他真的好累。
累到不想再站起来。
累到觉得就这样消失掉也挺好。
突然,一双温暖的胳臂环上了他的肩膀。
——面壁人苍锋,我是你的“破壁人”。
——————————
刘霞成了苍锋的监护人,得以在她的名义下进入星耀中学的火箭班——苍锋的成绩本就很好,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进入火箭班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然而过去了三个多月,暑假即将结束,新学期即将开始,苍锋也依旧没和周边的人打好关系——那件事在有意的引导下发酵,弄得人尽皆知,大家在看到苍锋时,总会下意识感到恐惧,进而疏远他。
刘霞其实有些着急。毕竟一个人,尤其是苍锋这样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要是不合群久了,恐怕会对性格造成一生都难以磨灭的影响。
于是她和校长讨论了这件事。
校长懒洋洋的说:“要不找些事情让他做做?和我们有交流的脚盆国学校有和大学相似的学生会制度,我们也可以拿来借鉴一下的嘛。多些和其他学生接触的机会,也更有利于他和同龄人们打好关系。如果他完美胜任这些工作,在别人心里一定也很加分。”
刘霞看着这个平日有些不着调的校长,知道自己果然找对了人。
高一那年的开学典礼上,校长便在全体师生面前宣布了学生会的成立。
而苍锋和伊琦、王诗雅,也在众人面前亮了相。
“粉墨登场啊。”
“不会是靠关系或者给了校方什么好处吧?”
“嘘,听说他是孤儿,应该是有什么特殊缘故吧。”
“唉,难不成是学校在欺负老实人么……”
……
学生们窃窃私语,众说纷纭。
校长也不恼,简单喵了两句就离开了。
而刘霞作为讲话老师,走到了苍锋身边,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虽然她没有一句话是在讲苍锋的,但学生们都看见了刘霞对他的信任。
果不其然,虽然只是学生会的副会长,苍锋仍然作出了他最大的努力,维持学生组织的正常运行,帮助学生、老师解决大大小小的问题,主持学校大大小小的活动,甚至也为成绩不好的学生开展了自愿参加的学习会。
他的每一天都在忙碌中度过,往往天还没亮就来到学校。
甚至有些人觉得他才是学生会实际的话事人。
渐渐的,和他打招呼的学生越来越多,老师们也放心将事情交给他去办。
笑容也慢慢的回到了他的脸上。
那年,苍锋的生日那天。
苍锋刚结束早上的工作,一跨入教室的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刘霞捧着一个精致的大蛋糕,笑容满面的看着他。
同学们则是围在他的身边,说着“祝副会长生日快乐!”
苍锋的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
刘霞笑着说,这可是大伙的心意。
大家也都在催促着苍锋快许愿望,切蛋糕。
苍锋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次他许下的愿望——
希望我能不再失去所有我爱的,和爱我的人。
苍锋手里拿着水果刀,满怀着对生活的希望,对着蛋糕切了下去……
——
——
——
坐在刘霞的尸体面前,苍锋仔仔细细的擦拭掉了水果刀上的血渍——
他用这把刀成功的保护了所有的同学——
但唯独没有包括刘霞。
亡灵复生让他看到了哥布林的记忆。
原本它正和别的哥布林一起在森林中寻找猎物,突然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从眩晕中清醒过来后,眼前竟然出现了一座奇异的“大山”。
出于好奇,它们提着胆子接近了这座“大山”。然而这座大山的样子完全超出它们的想象——整体洁白,却没有一株植物;相比于高,反倒是更宽一些;上边嵌着不少漂亮的像宝石一样晶莹剔透的东西……
哥布林们咽了咽口水,贪婪的本性甚至让它们一时忘记了饥饿,以及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争先恐后的跑向了这座“大山”。
但“大山”里突然传出巨声,甚至从山里面还走出几个人类——这些人类比它以往见到过的都要高大,健壮。
它感到害怕,赶忙回到了部落,将事情告诉了它的父亲和母亲——哥布林队长与哥布林骑兵队长。
哥布林队长呼哧呼哧的笑了,它正愁最近没有人类闯入它的领地,如今正如久旱逢甘霖,它立刻率领了所有的有生力量,浩浩荡荡便向那座“大山”走去。
……
“刘老师,你快去通知学生们避难或者做好应对准备!”
一名男老师怒吼着,奋力地将椅子往这只哥布林身上砸。
哥布林慌忙举手格挡,巨大的冲击力传来,它应声向后倒飞出去。
刘霞咬了咬牙,推开堵在门口的哥布林群,不顾它们接二连三落在自己身上的攻击,向着二楼跑去。
这只哥布林挣扎着爬了起来去追赶刘霞。
那名男老师正要阻止,身边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一只巨狼,张着血盆大口朝着他的脖颈咬了下去……
刘霞拖着受伤的身体,平日里熟悉的闭着眼都能走完的路,如今却是这样遥远。
她的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但她浑然不知。
她只想着要快些将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孩子们。
这只哥布林就跟在她的身后,脸上是阴谋即将得逞的,阴险的笑容。
一步,两步,刘霞的身后拖着血迹。
三步,四步,哥布林踩着血迹,额头上冒着冷汗,头脑从未有此刻般清醒冷静,一点又一点的缩短距离。
不知道是过分着急,还是因为身体受伤严重,刘霞居然没有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终于,她到达了自己的终点。
“快跑啊!孩子们!”
她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
然后,刀锋贯穿了她的心脏。
啊,真痛啊。刀刃贯穿了心脏,低头看去,鲜血似喷泉一样涌出。意识渐渐远去,视线也越来越模糊。迄今为止的人生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回。
我要死了吗?
今天,小锋被同学感谢了,真高兴啊,这孩子在慢慢融入大家呢。
今天,我带着小锋来到班级里,虽然大家看起来有些紧张,但我相信他一定可以克服困难的!加油!
今天,我和小锋约法三章,约定好了以后出事不许自己一个人扛着,要先和大人们一起商量。看着他点头,真是懂事的孩子啊,要是我也有孩子的话,它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又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今天,小锋失踪了,这孩子看上去冷冷的,但我知道其实他的内心很柔软,大概是受了很深的伤吧……
今天,孤儿院里的 一个小男孩给我寄来了一张明信片,稚嫩但却工整的笔迹和我诉说着他收到我送去的书的过程。好高兴啊,看来我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我也能让别人的生活增添色彩,我也能用我的力量一点点做出改变,至少我也能留下些什么......
今天,那名男生自杀了。看着他的母亲不住的嚎哭,他的父亲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我的心好痛。
......
今天就是我和爸妈一起离开的日子了,我把一只布偶小虾塞进了包包,回过头又看了这个我住了十年的家。
要离开了啊......我轻轻拉上了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好像老人家的叹息一样。
那天的雪很大,但村小学的老师还是带着我的同学们在外面等着我。
那一张张红扑扑的脸蛋重新清晰了起来,每个人都说着再见,保重。
最后是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小女孩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要记得回来的路哦,不然小虾小虾会难过的呀。”
啊,我怎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小佳,对不起,我食言了。
可是,可是,我已经没有机会亲自对你道歉了啊。
家,家,家......我回不去的家......
苍锋攥紧了拳头,泄愤似的一拳打在身边的亡灵哥布林身上。
『亡灵哥布林受到伤害!HP:68/100』
“您给了我第二次人生。”
“我不能让您白死。”
如果刘霞还活着。
她大概会站在教室门口,像往常一样扶一下眼镜,然后皱着眉看着教室里的一片狼藉。
“这是你们干的?”
语气不会很重,但所有人都会心虚。
林翔会第一个挠头:“老师,我们这……情况有点复杂。”
韩磊会嘿嘿笑,正如一个做错事被抓的孩子那样。
徐明会躲在刘霞看不到的角落里,企图蒙混过关
而苍锋,会站在人群最前面。
向刘霞道歉:“对不起,刘老师。”
“我没能遵守约定。”
刘霞会先看他,看很久,然后叹一口气,过来一把抱住他,然后温柔的说:
“干得漂亮。”
可现实是。
她不在了。
她死在那扇门口。
死在他自认为还没来得及证明——
她的选择,是对的。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苍锋率领万千亡灵大军与敌人对峙的时候。
他会想起一位中年女性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闯了进来,将他抱着,对他说“面壁人苍锋,我是你的‘破壁人’”的,那个遥远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