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从黑金少女的身侧浮现,仿佛是凭空从她身后里走出来的一样。
那是一个穿着酒红与黑色相间水手服的少女。
水手服的裙摆是不规则的非对称设计,左侧几乎短到大腿根末,右侧却长及膝盖。领巾是黑色的,在雨中刺拉拉飘动着。
她的头发是深红色的,刚到肩膀,发尾往外翘着。和黑金少女气质截然不同,她的存在感强烈到灼人。
【侦测到魔法】
【魔法:炎域】
【效果:???】
水手服少女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被钉住的怪物。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下。
那皙白的手指纤细,指甲上涂着黑色的甲油。
然后她握拳。
怪物身上那些正在冒黑烟的溃烂伤口,在同一瞬间燃烧了起来。火焰从那些伤口里喷涌而出,雨滴落在那火焰上,瞬间就被蒸发干净。
那座三层楼高的肉山怪物,从内到外,被不尽的火焰吞噬。它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惨叫。菌丝触须,那些哀嚎的人脸一切都在火焰中化作虚无。
连灰烬都没有剩下。
短短几秒后,怪物消失了。
火焰也随之熄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李茜丝震惊地看着这一切,没想到自己和芙洛拉束手无策的怪物对方竟然一瞬间就灭杀了。
这才是魔法少女的真正实力么……?
此时路面上留下了一个男人躺在积水横流的地面上。
他穿着破旧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脸色苍白,此刻都湿透了。
李茜丝下意识上前走近几步,认出了那张脸。她见过这张脸的照片。
丹尼尔·莫拉莱斯。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看样子还活着。
李茜丝皱着眉头,她拿出手枪,给弹仓内装进了最后一枚马格南备弹。如果有什么意外,她会毫不犹豫开枪。
怪物被消灭后,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黑金哥特少女缓缓放下了右手。
一团石块大小的灰白色凝团悬浮在半空中。那是怪物被燃尽之后留下的菌核,比李茜丝之前见过的任何一颗都要大。
它表面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脉络,在雨幕中散发着微弱的脉动光芒。水手服少女的手还伸着。她动了动手指,那团菌核便自行飘入了她的掌心。
她收回手,把菌核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然后不知道收到了哪里去。
“看来人还没死。”水手服少女开口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黑金哥特少女没有接话。
“他杀了太多人了。”水手服少女继续说,目光落在躺在地上的丹尼尔身上。
“他死定了。”
李茜丝站在地面上,仰头看着这一切。
就在这时,黑金哥特少女转过了头。
她的眼睛,看向了李茜丝的方向。
但她忽视了李茜丝,是看向芙洛拉。
那个眼神落在芙洛拉身上的瞬间,芙洛拉的兽耳猛地竖了起来,尾巴炸成了一团雪白的毛球。
然后黑金哥特少女伸出了手。
纤细的玉手在雨夜里泛着一层淡淡的荧光。修长的手指缓缓伸直,接着指尖朝向地面,轻轻往上一抬。
地面上,以芙洛拉的双脚为圆心,一个黑色的魔法阵在积水中展开。阵纹复杂繁密,线条流动着暗红色的光。
下一秒,从那些阵纹中,无数条漆黑的锁链破水而出。
它们像蛇一样沿着芙洛拉的小腿攀援而上,缠住了女孩的身体。
芙洛拉尖叫了一声。
李茜丝的脑海里,魔法侦测跳出一行又一行的提示。
【侦测到魔法】
【魔法:缚罪天锁】
【——】
滚他妈的魔法。
李茜丝甚至没有去看第三行字。她的右手在锁链破水而出的同一瞬间,就已经从大腿枪套里拔出了那把M500左轮。
她的手臂抬起,准星对齐,扣下扳机。
“砰——!!!”
缠绕在芙洛拉腰际的锁链应声而断。
断裂处炸开一团暗红色的光屑,那根锁链从芙洛拉身上松脱,滑落回地面的积水里。女孩失去了一处束缚,身体往前踉跄了一步。
但魔法阵还在。
新的锁链从阵纹中涌出,它们缠住了芙洛拉的手腕,缠住了她的膝盖,缠住了她的胸口。女孩挣扎着想要挣脱,但那些锁链越收越紧,她整个人被拽得失去了重心,跌倒在积水里。
李茜丝扔掉空弹的左轮,赤手空拳地冲了上去。她一把抓住缠在芙洛拉胸口的那根锁链,双脚踩住地面,腰腹发力——
锁链纹丝不动。
这显然不是用蛮力能扯断的东西。
半空中,水手服少女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发生的一切。她的目光在李茜丝身上停留了一瞬。
“有一个普通人。”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意外,“似乎是警察。”
黑金少女没有回答。她的手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操控着那些锁链。
“没事的。”水手服少女收回了目光,双手插入水手服的衣兜里。
“结束之后她就会忘了。”
她们无视了李茜丝。
芙洛拉倒在积水里。锁链把她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她动不了。雨水打在她脸上,混着她眼眶里涌出的液体一起往下淌。她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李茜丝。
“姐姐……”芙洛拉的嘴唇在发抖,但她还是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李茜丝的脸。
“姐姐,你快走……没关系,这些姐姐们不会伤害我的……”
李茜丝没有走。她的双手还死死攥着那根缠绕在芙洛拉胸口的锁链。
黑金哥特少女悬浮在半空中,她的右手轻轻一转,五指从张开变为虚握。
李茜丝被无形的力量轰的一下,从芙洛拉身边弹开。
“不!”
锁链收紧,有什么东西从锁链的另一端被抽了出来。
芙洛拉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她的后背离开积水,整个人被锁链拉扯着悬在半空,四肢无力地垂落。那件明黄色的小黄鸭雨衣在雨中晃荡,帽檐的雨水连成了一条线。
然后,从那些锁链缠绕的位置,纯白色的光从锁链与皮肤接触的缝隙间透出来,起初是丝丝缕缕的,像雾气从冰面上蒸腾而起。
那些光点脱离芙洛拉的身体后,沿着锁链的纹路逆流而上。光点汇聚成光丝,光丝拧成光线。无数条纤细的光线沿着那些漆黑的锁链攀爬,像血管里流动的血液,从被缚者的身体里,流向施术者的手心。
芙洛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那大概是魔力被缓缓抽出体外的过程,而她的身体在颤抖着,徒劳地想要挽留它。
女孩的雪白色长发在褪色。纯净如初雪的颜色一寸一寸地褪去,白色从发梢向发根收缩,被一丝一丝地抽走,最后露出原本的茶色。
竖立在头顶的白色兽耳,也在同一时刻开始变得透明。先是边缘,然后是整个轮廓,最后,那对耳朵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原本的人类耳朵,小小的贴在脸侧,被雨水打得泛红。
蓬松的雪白兽尾耷拉在积水里。它的颜色也在褪去,从尾尖开始,白色像潮水一样退却,露出下面被雨水浸透的深色校服裙摆。然后,那条尾巴本身也开始变得透明,轮廓模糊。
白色的光流越来越粗,越来越亮。它们在锁链上汇聚成一条发光的河流,最后聚集在哥特黑金少女的掌心。
最后一缕白光从芙洛拉的胸口脱离,顺着锁链流入黑金少女的掌心。所有的锁链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普通的灰铁色,然后从芙洛拉身上松脱,哗啦啦地落回积水里。
芙洛拉的身体从悬空中跌落。
李茜丝往前扑了一步,在女孩落地之前接住了她。芙洛拉的身体轻得像一捧被雨打湿的羽毛,茶色的微卷发散开在李茜丝的臂弯里,湿漉漉地贴着她的脸颊和额头。深色的校服被雨水和泥水浸透,紧紧地贴在她纤瘦的身体上。
她的眼睛闭着,安静地伏在下眼睑上。呼吸很浅很轻。
“芙洛拉。”李茜丝拍着她的脸,“芙洛拉,醒醒。”
女孩没有回应。她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靠在李茜丝的胸口。
“芙洛拉!”李茜丝大声喊道,“睁开眼睛,看着我,芙洛拉——”
没有回应。
半空中,黑金哥特少女摊开了右手。
一团光正悬浮在她的掌心里。
光团的表面流动着细碎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缓转动,像星云在太空中旋转。每一次转动,光团的边缘就会洒落几颗光屑,那些光屑脱离主体后迅速黯淡,在落到地面之前就消散在雨幕中。
那是芙洛拉的魔力,她全部的魔力!
“芙尔妹妹的魔法已经回收完成。走吧。”
黑金哥特少女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那只手的食指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尖划过的地方,空间也开始扭曲。
一道传送门显现在扭曲的空间当中。
【侦测到魔法】
【魔法:空之门】
黑金少女托着那团光,身体微微转向那道门的方向。水手服少女把手插回衣兜里,也开始往门的方向悬空走去。
突然传送门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五指修长,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就抓住了光团。
黑金少女的五指原本握着它。但那只手从传送门内部伸出来,直接就将那颗光团摘走了。
那只手缩回了传送门内。下一秒,教授站在了雨里。
白色的实验大褂被雨水打湿,下摆贴在他的腿侧。他鼻梁上架着那副宽大的黑墨镜,头发被雨淋湿了,几缕发丝从额前垂下来,贴在墨镜的边缘。
他的左手插在实验服的口袋里,右手里握着那颗光团。
黑金少女的手还保持着那个虚握的姿势。她眼睛看向教授,头微微歪了一下。
“是盗火者。”
几乎是在“盗”字落下的同一瞬间,水手服少女插在衣兜里的双手已经抽了出来。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教授的方向,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如以手为枪口。
她掌心的空气开始扭曲,随即一道淡蓝色的火柱从她掌心里喷涌而出。
火柱直指教授的背心。
然后,它消失了。
就这样直接消失了。在那道淡蓝色的火柱距离教授的后背还有大约半米的距离时,猛然消失不见。
水手服少女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收拢五指,握拳,然后再次张开。这一次不是一道火柱!她的五根手指的指尖同时亮起淡蓝色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只有米粒大小,但亮度高到让人无法直视,而它们在雨幕中留下五条极细的光轨,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射向教授!
五条光轨在半空中同时熄灭。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边界,将教授和整个世界隔开了。任何跨越这道边界的东西,都会失去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黑金少女动了。她的右手从身侧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天空。那些原本落在积水里的锁链在同一瞬间活了过来。它们弹射而出,像标枪一样,从地面射向教授的后背。
锁链的尖端在雨幕中拉出暗红色的残影,速度快到雨水来不及从链条表面滑落。
数不清的锁链从密密麻麻的角度封锁了所有的退路。但接着,它们也消失了。在距离教授半米的位置。无数暗红色的链条前端凭空断裂。
前端的那部分不再存在了。断裂处的截面光滑如镜,剩下的后半截锁链因为惯性还在往前冲,然后一节一节地消失在那道看不见的边界上。
黑金少女的右手停在了半空中。无论怎样提高魔法的数量还是强度,只要都打不到目标,那就毫无意义。
教授无视了身后发生的一切,他只是看着掌心里那颗光团。雨水打在光团的表面,被那层柔和的光芒弹开,化作一圈水雾。
然后他抬起了左手。
那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张开,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指尖陷进去。按进了胸腔里。白色的实验服,下面的皮肉肋骨——物质的阻隔在他自己的手指面前毫无意义。他的手一寸一寸地没入自己的胸口,当他整只左手都消失在胸腔内部的时候,他的身体震了一下。
这时他开始往外抽。然后,第二颗光团从他的胸腔里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教授把两颗光团托在左右手。左边是芙洛拉的纯白,右边是他自己的琥珀色。
他合拢双手。两颗光团被压在一起。它们接触的位置爆发出一阵短暂的光耀,然后开始融合。纯白和琥珀交织缠绕,最后,它变成了一颗只有拳头大小的光核。表面是温润的乳白色,而在深处,有一点琥珀色的光在缓缓跳动。
教授托着那颗光核,转过身,面向李茜丝。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那颗光核,推入了李茜丝的胸口。
李茜丝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颗光核穿过了她的身体,却没有留下任何伤口,也没有带给她任何疼痛。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胸口在发光。那层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同步。然后光芒渐渐收敛,缩回皮肤以下,最后完全消失。
教授直起腰。他的手伸进实验服的内袋,摸出了一枚针剂。
那是一枚透明的玻璃针剂,管内部填充着一种灰色的液体,像活物一样在缓缓流动,细小的光点在液体中沉浮。他把针剂递给李茜丝。
“这是什么……”李茜丝她一只手还抱着芙洛拉,另一只手接过了那枚针剂。
“捏碎它。”教授说。
李茜丝低头看着手里的针剂。
没有过多犹豫,她收拢五指。
玻璃管在她掌心里碎裂。灰色的液体沿着她掌心的纹路扩散开来。
光从掌心漫过手腕。腕骨内侧,青色的静脉在银灰色的光芒下变成半透明的管道。
光沿着血管的走向向上攀爬,分出更细的支流,钻进了身体四处。
她的眼前炸开了一片白光。
然后,记忆涌了进来,无数段记忆像被撕碎的照片一样在她意识中飞舞。那些并不是她的记忆,但每一段记忆却都像是她亲身经历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
白光开始消退。记忆的碎片像退潮一样从她意识中褪去,那些不属于她的喜怒哀乐,在她脑海里堆积成一座巨大的废墟。
……
……
雨声回来了。
李茜丝猛地吸进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被拽出水面。暴雨之中,雨水灌进她的鼻腔,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怀里,芙洛拉还在昏迷。应该在现实只是刹那而已。
只见教授站在她面前,“从今往后,命运已使你成为叛逆的魔法少女。”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迅速老去,在李茜丝面前变成了一个瘦骨如柴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