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的钢筋从混凝土中刺出,指向天空中那轮过分澄澈的月亮——那或许是月读服务器的光学投影,也或许只是某个管理者一时兴起调制的布景。
璃绘倒下了。
她侧躺在瓦砾间,银白色的巫女服被血污和尘土浸染,御神刀横在她手边,刀身上的弦月纹路黯淡蒙尘。
十步之外,驹泽乃依瘫软在兄长怀中。
阵亡空间里,两方“死者”隔着系统的屏障,凝视着同一个直播画面。
彩叶抱着膝盖悬浮在黑暗中,面前的屏幕映出乃依痛哭的脸,映出璃绘昏迷的侧影,映出废墟中央呆呆的辉夜。
她蔚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哥哥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另一个空间,御门帝明——不,酒寄朝日——背靠着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摘下了那顶象征“帝王”的头箍,猩红的鬼角黯淡无光,他双手插入红发,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翻涌着苦涩。
而战场中央——
辉夜站在那儿。
她怀里还抱着那柄造型笨拙的竹筒重锤,四根竹筒捆绑而成的炮身比她整个人还要高出一截,金色的长发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夜风中微微飘动,发梢掠过她茫然的脸颊。
她仰着头。
赤红的眼眸,倒映着天空中那轮月亮。
洒在璃绘苍白的脸上,洒在乃依颤抖的脊背上,洒在满地狼藉的废墟上,也洒在她自己小小的,沾满尘土的鞋尖上。
她张了张嘴,想叫“彩叶”,想叫“璃绘”,想问问她们疼不疼,想告诉她们月亮很好看。
却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竹锤。
“汪、汪汪!观众朋友们!这、这真是……史诗级的一战!驹泽乃依选手的隐藏形态‘茨木童子’带来的压迫感!璃绘选手最后那逆转乾坤的一刀!以及双方队长同归于尽的壮烈!这、这已经超越了常规竞技的范畴,这简直就是……就是……”
解说席上,忠犬御宅公的贯口卡壳了。
她琥珀色的瞳孔紧盯着面前数十个分屏画面,试图从浩如烟海的数据中打捞出合适的词汇。
但她的大脑显然过载了——作为专业解说,她解说过无数场惊心动魄的比赛,但从未有一场像今天这样:
这该怎么总结?
“呃……那个……总之!让我们先来看一下系统判定的最终结果,虽然帝明大人和彩P选手同时退场,但根据剩余队员状态和有效输出占比……”
她手忙脚乱地调出数据面板,额角渗出细汗。
就在这时——
“叮。”
一声轻响。
清脆,悦耳,像是上好的骨瓷茶杯被轻轻放在紫檀木盘上。
御宅公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脖子有些僵硬地,一点点转向自己左侧的解说席座位。
八千代坐姿端正,双手优雅地交叠置于膝上,肩上的海蛞蝓正用一双豆豆眼好奇地望着镜头。
“呀~”她轻呼一声,声音是最高品质的音频,清澈地荡开,“小狗狗,真是辛苦你啦!”
忠犬御宅公的耳朵“唰”地贴向脑后,尾巴瞬间僵直,每一根毛都炸了起来,像是被突然拎住后颈皮的幼犬。
八千代笑意更深,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揉了揉御宅公那银灰色毛茸茸的兽耳。
御宅公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眼珠惊恐地转动,看向导演席的方向——然而导演席上一片混乱,工作人员全都站了起来,表情比她还惊恐,疯狂比划着“配合!全力配合!”的手势。
“不过呀,”八千代收回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轮到‘主持人’来宣布了哦。”
她站起身。
振袖的下摆随着动作划开优雅的弧线,她走到解说席正中央,很自然地站到了主镜头前,将还在僵硬状态的忠犬御宅公轻轻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然后,她面向镜头,双手在胸前轻轻一拍。
啪。
清脆的击掌声。
随着这声响,月读官方直播间、所有转播平台的画面、赛场内无数悬浮的观赛屏、乃至玩家私人终端上的观看窗口——所有画面,同步切到了同一个视角。
八千代的特写。
蓝紫色的眼眸,如同蕴藏着星云的深空,透过屏幕,凝视着每一个观看者。
“月读的各位,晚上好~”
“我是月见八千代。”
“刚刚,”她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落在了那片废墟战场上,“我们共同见证了一场,无与伦比的故事。”
“黑玛瑙的帝王,与他的骄傲和枷锁。”
“深陷执念的鬼神,与那份害怕失去的、颤抖的珍爱。”
“守护的巫女,和她终于找到的、挥刀的理由。”
“竹取公主,和她在此地紧紧抓住的‘连接’。”
“以及……”
“在远方彼此凝视的,笨拙的哥哥,与倔强得不肯转身的妹妹。”
“所有这一切,”八千代张开双臂,身后的数据明月光芒大盛,柔和的光晕将她笼罩,宛如从月华中诞生的神明。
“所有的相遇、碰撞、伤害、质问与回答……共同编织成了今夜,在此地发生的‘物语’。”
她顿了顿。
数百万观众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他们屏住呼吸,等待着。
“在单纯的胜负计数上,”八千代眨了眨眼,露出一丝孩子气的狡黠,“系统或许很快会给出一个数字结果。哪位选手剩余血量更高,哪边输出更有效,哪方达成胜利点……这些,都很重要。”
“但是——”
她拖长了尾音。
然后,竖起一根纤白的食指,轻轻抵在自己柔软的唇边。
“在‘月读’这个世界里,有些东西,比简单的胜负,要珍贵得多哦。”
她放下手,蓝紫色的眼眸中,流淌着真挚。
“这些光芒,今夜,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感受到了,不是吗?”
八千代微微歪头,看向镜头,仿佛在与每一个观众对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如此明亮,如此温暖,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与创伤。
“所以——”
她向后退了一小步,双手在优雅地提起裙摆,然后,对着镜头,对着整个月读世界,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银白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
当她重新直起身时,她身后的数据明月轰然绽放!无尽柔和的银白光流奔涌而出,化作无数飞舞的光蝶,化作流淌的星河,化作笼罩整个世界的光幕!
“以月读管理者的名义。”
“也以‘月见八千代’——这个比任何人都更爱着此地故事的个人偏好——”
“我在此宣布。”
她深吸一口气——
“本届‘犬神杯’特别表演赛的最终胜利者是——”
“在场的每一位!”
“BlackonyX战队,以及彩P、璃绘、辉夜小队!”
“双方,共同获胜!”
短暂的死寂。
仿佛时间本身都停止了呼吸。
“因为,”八千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带着无与伦比的温柔与肯定,“他们共同为我们所有人,呈现了今夜,最棒、最动人的‘物语’。”
“这是属于所有人的,共同的胜利。”
然后——
【???????????】
弹幕,炸了。
官方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这一刻,飙升至开赛以来的最高峰,并且还在疯狂攀升。
各大网络社区、社交平台,相关话题以爆炸般的速度冲上热门趋势榜
而在这一切喧嚣的中心——
辉夜站在那里。
八千代的话语,通过遍布赛场的广播系统,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那些词汇对她来说依然复杂,她并不能完全理解每一个词背后的深意。
但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抱着的竹筒重锤。粗糙的竹筒表面,还沾着刚才胡乱发射时留下的、虚拟的尘灰,她用它发射过毫无准头的鳗鱼炮弹,发射过软绵绵的史莱姆,在最后的战斗里,她甚至没能用它做出任何有效的攻击。
可是。
她想起彩叶把重锤塞给她时,那副不耐烦又别扭的样子:“先用着,总比空手强。”
她想起璃绘总是耐心地告诉她“跟紧我”、“注意安全”。
她想起四叠半房间里昏黄的灯光,速食咖喱的香味,温热的玉米浓汤,彩叶虽然凶但总是给她盖好的被子。
她想起自己说“这是我找到的,比所有流动的光加起来还要重要的连接”。
她想起自己说“这是约定”。
“……约……定……”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然后,一股滚烫的、汹涌的、完全无法理解的热流,毫无征兆地从心脏最深处炸开,顺着血管,冲向四肢百骸,最后狠狠撞向眼眶。
“呜……”
一声细微的、小动物般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溢出。
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毫无征兆地、争先恐后地从她赤红的眼眸中滚落。
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重锤表面,溅开小小的水花。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
但她没有伸手去擦。
她只是仰起头,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任由天空中那轮明月在泪光中晕染成一片璀璨而温柔的光斑。
“看呀。”
八千代轻声说,声音再次通过广播系统传出,却比之前更加轻柔,如同月夜下的私语。
“这就是今夜,在此地落下的帷幕。”
她笑了,那笑容明亮如月。
“那么,”她对着镜头挥挥手,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融入月光的薄雾,“按照裁定,奖金和后续事务会由运营团队妥善安排哦~请大家,给今夜所有登场的‘演员们’,送上最温暖的祝福吧。”
“晚安,月读。”
“愿好梦,与各位同在。”
「超时空竹取姬」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