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金般的阳光撕裂了厚重的云层,斜斜地倾泻在满目疮痍却又重获新生的街道上。
巨大的光之巨人静静伫立在城市中央,随后,那如山岳般的身躯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粒子,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渐渐消散于蔚蓝的天际。
在这座名为东京的钢铁丛林里,劫后余生的欢呼与喜泣声如海啸般涌动,顺着风的轨迹响彻每一个角落。
光芒褪去,天海彻与雪之下雪乃并肩落在了无人的后街。
脚踩在瓦砾上的时候,刚才那种被光填满的感觉褪去了,像潮水退潮,露出原本的沙滩。
伤口在愈合。
光的余温还在血管里流淌,温热的,一点一点把痛楚抹平。
天海彻若有所思。
刚才与“黑暗迪迦”的死斗还历历在目。
而最令他在意的,却是某种本不该消失的桎梏。
先前他与黑暗迪迦作战时,总能隐约感受到来自脚下这颗星球的排斥与压制,像一层透明的膜裹住四肢,让每一次挥拳都慢上半拍。
可这一回,那种被地球隐隐抗拒的滞涩感,竟彻底消退了,退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更意外的是,在两人“一心同体”的变身状态下,他能敏锐地察觉到,黑暗迪迦的战斗水准甚至比上次还要拙劣。
如果换作他来操控那个黑暗巨人的身体,哪怕力量落在下风,他也至少能周旋得更久。
至少能让对方付出更多的代价。
........牧濑章一终究只是个科学家,没有那样的力量。
你能指望一个把大半人生都耗在实验室里的人,去精通那门以血肉相搏的格斗技艺么?
你没办法要求一个视线多半落在数据和仪器上的灵魂,在零点几秒内完成对敌手重心偏移的本能判断,也没道理要求他在硬吃下一记重拳的瞬间,非但不退,反而咬紧牙关向前踏出一步。
这些,他做不到。
又或者——
天海彻仰起头。
天空正在变干净。
刚才那些云被光撕开之后,剩下的云絮正在散开,露出背后那种近乎透明的蓝。一架飞机飞过,留下一道很细的白线,慢慢地变粗,慢慢地化开。
或者,是因为刚才他和雪乃的共鸣,夺走了这片大地给予黑暗迪迦的“祝福”。
他把视线从天空收回来。
眼前的迷雾确实撕开了一角。但撕开之后露出的不是答案,是更大的迷雾。
按照他前世记忆里《盖亚奥特曼》的轨迹,地球的光应该分为“大地”与“海洋”。他现在承载的是大地的光。那么海洋的光在哪里?在谁身上?沉睡了多久?
天海彻不知道。
但他没有觉得沉重。
谜题再多,困难再大,他也有信心一个一个解。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是因为——
“在想什么?”
清冷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只是在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天海彻收回视线。
雪之下雪乃没有立刻接话。
她静静地站在满地瓦砾之间,总武高的制服裙摆在风中微微摇曳。乌黑柔顺的长发沾染了些许灰尘,却丝毫无损她那份清冷的美感。
“以后?我会监督你走下去的。”
她直视着前方的街道,声音轻且笃定。
随后,一只带着微凉体温、纤细白皙的手不容拒绝地、紧紧握住了天海彻的手。
若是放在从前,那个习惯用坚冰包裹自己、极度不擅长与他人产生深度羁绊的“雪之下雪乃”,绝不可能做出这种堪称“依赖”的举动。
但在那次意识相连、灵魂毫无保留地交融之后,她构筑了十几年的冰川,终究在光芒的温度下融化成积水。
天海彻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柔软与微颤,却没有顺势收紧手指。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径直撞进她那双如冰湖般清透的蔚蓝眼眸里,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雪乃,你知道的。”
“我是一个既喜欢你,又会去贪恋别人的、无可救药的渣男。”
没有掩饰,也无法掩饰。
早在两人意识相连的那一刹那,他内心深处那些不堪的、贪婪的、泥泞的情感,就已经像摊开的画卷一般,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了拥有情感洁癖的雪之下雪乃面前。
雪之下的肩膀不可察觉地僵硬了一瞬。
风似乎都在两人之间停滞了。
如果是以前的她,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绝对会毫不留情地用最锋利的言辞将他刺穿,然后转过身,冷酷且彻底地斩断两人之间所有的联系。
雪之下雪乃的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更何况是这种道德层面上的致命瑕疵。
但此刻,她只是沉默地回望着他。
白皙的耳尖泛起一层尚未褪去的薄红,但那双好看的眼眸里,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退缩与动摇。
“关于你感情上的那种……令人作呕的劣根性,”
她微微扬起精致的下巴,像是一位冰雪女王在审视犯错的臣民,语速不急不缓,“确实是一场棘手的灾难。不过……”
雪之下的声音顿了顿,那握着他的手反而陡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嵌入他的掌心。
“我会把你身边那些多余的、错误的选项一一剔除。我会将你那糟糕的性格彻底纠正,直到你的视线里,只能、也只敢倒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为止。”
这不是委曲求全的妥协。
这是属于雪之下雪乃,带着她那份让人头疼却又无可奈何的骄傲,所下达的战书。
天海彻看着她这幅强撑着气势、眼底却透着偏执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戳破:“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我的贪心病入膏肓。”
“啊……看来是某种无药可救的绝症患者呢,真是可悲。”
雪之下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抹三分讥讽、七分认真的怜悯。
“我承认。”
天海彻坦然点头。
空气短暂地安静下来。路边未干涸的水洼倒映着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一只飞鸟掠过,将水面的倒影揉碎。
“你现在,只喜欢我吗?”
她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并不。”
天海彻依旧给出了残酷的答案。
再次陷入沉默。
两秒钟后。
“你现在,只喜欢我吗?”
连咬字、停顿的节奏都与刚才分毫不差。
天海彻叹了口气,反问道:“我刚才不是已经给出答案了吗?”
“哎呀?是吗?我有听到什么奇怪的杂音吗?”雪之下微微歪过头,将一根纤细的手指点在唇边,做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但眼角的余光却锐利如刀,“也许是你脑子里的水声太大,把风声听错了吧。”
话音未落,她突然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原本只是交握的手臂被她用力一带,在天海彻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微愣的瞬间,雪之下微微踮起脚尖,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口处。
高级洗发水混合着淡淡的香气,瞬间侵占了天海彻的呼吸。
她没有像普通女孩那样软弱地依偎,而是维持着一种绷紧的、随时准备进攻的姿态,就在他耳畔极近的地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屈的执拗,轻声问道:
“那么……你现在的答案呢?”
肩膀上的触感极轻,却重得仿佛压上了一个灵魂的重量。
天海彻感受着她那份笨拙、强硬却又惹人怜爱的固执,无奈道:“答案还是一样……难道说,只要我一天不回答‘只喜欢你’,这个问题你就要问一辈子吗?”
“作为纠正人渣的责任人,这是一辈子都需要定时确认的病理报告。”
雪之下在他肩头闷闷地点了点头。
那声极轻的、带鼻音的冷哼里,却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如果天海彻此刻能低头,就会看见她总是冷若冰霜的侧脸,正漾起一抹如初雪初融般的明媚。
无法立刻得到满分的答案,那就用一生去纠正。
如果一生都不够,那就纠缠到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
这就是现在的雪之下雪乃,用她那份笨拙的正确性,所做出的唯一选择。
“啊……”
一声凄惨的呻吟突然响起,极其不合时宜地撕破了空气中的旖旎。
天海彻循声看去,是躺在不远处的废墟里、被打成猪头、几乎睁不开眼的牧濑章一。
雪之下雪乃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秒触电般地退开。
她迅速与天海彻拉开了一米的安全距离,修长的手指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裙摆,重新戴上了那副清冷生人勿近的面具。
“先把地上的不可回收垃圾处理掉吧。”她冷冷地瞥了地上的男人一眼,对于在别人面前展现出刚才那种亲昵举动,对她来说还是太早了些。
说曹操曹操就到。
正当两人思索该如何处理地上的男人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牧濑红莉栖正一路小跑着穿过破败的街道,酒红色的长发在风中凌乱。当她看到站立在阳光下的天海彻时,那双总是带着理智与审视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光彩。
“彻君!雪乃!你们没事?”
红莉栖喘着气停在他们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天海彻和雪乃,确认两人没有缺胳膊少腿后,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来,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天海彻点了点头,随后目光沉静地看向地上的男人,将牧濑章一作为“黑暗迪迦”所做的一切,以及他坠入黑暗的真相,毫无保留地告诉了红莉栖。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红莉栖低着头,刘海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
风吹过她单薄的肩膀,天海彻能清楚地看到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正死死地攥成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但这一次,这位、天才少女没有流泪。
过了很久,她缓缓抬起头。
眼眶虽然微红,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与坚决。她看着地上那个曾经被她视为偶像、如今却丑陋不堪的父亲,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
“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吧。”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崩溃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