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像第二天,凌晨两点五十分,晴。
秋季的参宿五已经有了凉意。伊登的环境温度降到了16℃,夜风穿过世外草原,带着泥土和巨型植物混合的气息。疗愈药草的蓝色雾气在月光下缓缓飘荡,像是给整个营地披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两颗卫星挂在天空,一颗银白,一颗淡粉,把柔和的光芒洒在每一座建筑的屋顶上。
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在沉睡。
但有些人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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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登南部边缘,巨河下游。
河水在夜色中泛着粼粼波光,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河岸边的巨型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身影正沿着河岸踉跄前行。
那是一个沃芬族女性。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作战服,多处破损,露出下面布满伤口的皮肤。她的右手握着一把手枪——枪身上有磕碰的痕迹,握柄处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她的灰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头顶是一对灰色的狼耳,此刻无力地耷拉着。身后拖着一条同样灰色的、毛茸茸的狼尾巴,尾巴上的毛被血污和泥土纠结成一团一团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上那顶红色的帽子。
那是一种鲜艳的、近乎刺眼的红色,在这片以绿、蓝、灰为主色调的夜色中显得格格不入。帽子不大,刚好能盖住她头顶,帽檐微微上翘,款式说不上多精致,但莫名带着一种童话般的质感。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左腿明显受了伤,每一步都拖着,在松软的河岸泥土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拖痕。她的呼吸粗重而紊乱,碧绿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瞳孔涣散,显然已经快到极限了。
但她还在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她跨过了某条看不见的边界线——那是伊登殖民地的南部边界,是CE在系统中标注的势力范围。
就在跨过那条线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晃了晃,像是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叹息又像是释然的吐气声。
然后她倒下了。
帽子从她头上滑落,滚到一边的草丛里,那抹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的右手松开了手枪,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她的眼睛半睁着,碧绿色的瞳孔望着天空中的两颗卫星,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狼尾最后轻轻摆了一下,随后不再动弹。只有她发出的微弱的呼吸声证明她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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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波雷亚斯正在飞行巡查。
这是她给自己找的差事。自从来到伊登,她一直在想自己能做什么——挖矿她可以,但她不想整天待在矿洞里;打架她可以,但最近没什么大仗可打;至于种田、烹饪、驯兽和医疗那些,她完全不会。
于是她主动揽下了巡查的活。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飞出去转一圈,看看边界附近有没有异常。克诺蒂对此的评价是“挺好,省得我装监控了”,然后就随她去了。
今晚她飞的是南线。
巨河在她身下流淌,月光把水面照得闪闪发亮。她飞得很低,暗金色的眼眸扫视着河岸两侧。这里平时没什么特别的——偶尔有几只瞪羚在喝水,偶尔有几条三文鱼跃出水面,偶尔看见犀牛在河边睡觉。都是些无害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那抹红色。
在月光下,在草丛里,那抹红色像一滴血一样刺眼。
米拉皱起眉头,朝那个方向飞去。
她先看见了那顶帽子——红色的,小小的,孤零零地躺在草丛里。然后她看见了帽子旁边的人。
一个沃芬。灰色的狼耳,灰色的狼尾,深灰色的作战服,还有身上数不清的伤口。她的右手旁边掉着一把手枪,手指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
米拉降落在那人旁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微弱,但还在。
她翻开那人的眼皮——瞳孔对光还有反应,但已经很迟钝了。她检查了一下伤口:左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周围的皮肤有点发红肿胀;躯干上有好几处瘀伤和擦伤,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伤得不轻。”米拉自言自语。
她抬头看了看周围——没有其他人,没有追踪者,没有任何异常。这个沃芬是一个人来的,或者说,是一个人逃到这里来的。
米拉没有多想。她把那顶红帽子捡起来,塞进沃芬的衣服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沃芬抱起来。她的身体有点轻,米拉判断应该是营养不良的缘故。
米拉展开翅膀,朝营地的方向飞去。
飞过巨河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沃芬。那人的眉头紧皱着,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米拉听不清,也没打算听。她只是收紧了手臂,让对方靠得更稳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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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医务室。
米拉降落在医务室门口,穿过自动门,把那个沃芬放在最近的一张病床上。以实玛利机器人一号已经在旁边等着了。
“处理一下。”米拉简洁地说。
以实玛利行了一个提裙礼,然后开始工作。它先是用消毒喷雾清理伤口周围的污物,然后用止血泡沫覆盖还在渗血的创面,再用固定夹板处理左腿那道最深的划伤。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米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以实玛利能处理,就转身离开了。
她还要去修厨房。
不知道什么情况,厨房西南角的墙壁最近好像被什么东西破坏了。不是人为的——更像是某种动物用爪子刨的,或者某种植物的根系从墙基下面挤进来,把墙体撑出了一道裂缝。不管是什么原因,总得修好。
米拉走到厨房西南角,蹲下来检查那道裂缝。不算大,两指宽,从墙基一直延伸到窗户下面。月光从裂缝里透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扛着那柄蓝色战锤,想了想,又把锤子放下,从仓库里找了些腻子粉,准备刮墙灰。锤子不是用来干这个的——虽然她用锤子砸墙很顺手,但修墙还是用正经工具比较好。
修完之后,她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艺——还行,起码修好了。至于好不好看,那不是她关心的问题。现在,她得去河里洗一下身上的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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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医务室里。
以实玛利完成了初步的伤口处理。它把那个沃芬身上的作战服小心翼翼地剪开,用生理盐水和消毒液清洗了全身的伤口。
一个小时后,所有伤口都处理完毕。左腿的感染被控制住了,身上的瘀伤和擦伤都涂了药。以实玛利给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盖上毯子,然后开始整理医疗记录。
诊断结果:严重创伤休克。
这不是普通的疲劳或失血导致的昏迷,而是身体在承受了远超极限的伤害后,主动进入的保护性抑制状态。简单来说,她的身体“关机”了,因为她差点就要死了。
它合上终端,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监护。
女仆机器人的橙色长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的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病床上的沃芬。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走进来,大概会以为它只是一尊精致的雕像。
但它的传感器一直在工作,监测着患者的心率、血压、体温、血氧饱和度……每一个数据的变化,都会被它捕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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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
米拉修完厨房的墙,在河里洗了个澡。现在她去矿洞看了看掘进机的工作情况。那个庞然大物正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刨着岩壁,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它已经挖出了一大堆黄金,堆在隧道口,等着运输单元来搬运。
“干得不错。”米拉说。
掘进机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在矿洞里工作。
米拉也不在意。她早就习惯了这些机械体的沉默。她转身离开矿洞,在营地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最后在疗愈药草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蓝色雾气在她周围飘荡,带着那种让人放松的、说不清的暖意。她深吸一口气,感觉今晚的疲惫消散了不少。
远处,巨河的水声隐隐约约。更远处,世外草原的巨型植物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天空中,两颗卫星还在缓缓移动,一颗银白,一颗淡粉。
米拉靠在长椅上,暗金色的眼眸望着那片星空。
从最开始的高空坠落,到被克诺蒂拖去打架,到发现魔女因子的潜伏,到现在的飞行巡查。不知不觉间,她在这里待了快两个月了。虽然这里的一个月是15天。
这些时间,对于活了几千年的黑龙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但是这段时间,比她过去几百年都要充实。
“吾居然会觉得这里不错。”她自言自语,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然后她站起身,朝她的卧室走去。今晚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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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巨河岸边。
源凌正在钓鱼。
是的,凌晨四点,她在钓鱼。不是因为她睡不着——好吧,确实是因为她睡不着。但不是那种焦虑的失眠,而是精神太好了,不想睡。下午她睡了整整四个多小时,醒来之后感觉自己能徒手拆一台机械族。
所以她来钓鱼了。
月光下的巨河很美。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溅起银色的水花。源凌坐在河岸边的老位置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碧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盯着鱼漂。
她的钓鱼技术确实越来越好了。从最开始的十竿九空,到现在十竿能中三四竿,进步显著。虽然还比不上莉娜那种一桶十条的水平,但至少不会空军了。
“钓鱼佬永不空军。”她低声念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鱼漂沉了下去。
她提竿,鱼线绷紧,竿身弯成弓形。一条银白色的三文鱼被拉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草地上扑腾。
“第五条。”源凌把鱼放进桶里,重新装饵,抛竿。
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次。
桶里的五条三文鱼挤在一起,偶尔甩甩尾巴,把水溅到桶外。源凌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再钓一条就回去。”
鱼漂又沉了下去。
她提竿——这次手感不一样,更重,挣扎得更厉害。她收线,把鱼拉出水面,然后愣住了。
那是一条鲶鱼。体型不小,大概有她小臂那么长,灰黑色的背脊在月光下泛着滑腻的光泽。它的嘴角有两根长长的触须,背鳍竖起,上面有好几根尖锐的毒刺。
源凌想起莉娜被鲶鱼毒刺扎到手时的惨叫声,尾巴僵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把鲶鱼拉到岸边,没有直接用手抓,而是先用靴子踩住鱼头,然后用钳子把背鳍上的毒刺一根一根地拔掉。鲶鱼在她脚下拼命挣扎,尾巴甩得啪啪响,但无济于事。
拔完毒刺,她才放心地把鱼抓起来,扔进桶里。
“第六条。”她满意地点点头,收起鱼竿,提起水桶,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无数颗碎钻在闪烁。
“明天再来。”她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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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室里。
Irene坐在高级研究台前,三对翅膀收拢在身后,彩虹色的光环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科技树,手指在触控面板上滑动,偶尔停下来记录一些数据。
Irene她对“学习”这件事本身有兴趣。所以她今天会在睡不着的时候来研究室里学习。
伪神族的记忆里有很多奇怪的知识碎片——关于人工种族、关于仪式、关于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存在。但关于“科技”的知识,几乎是一片空白。所以她很享受这种从零开始学习的过程。
“唔姆……这个参数应该调低一点。”
她自言自语,手指在触控面板上轻轻一划。屏幕上的数据跳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研究点数又多了一些。
窗外,夜色正在褪去。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Irene没有注意到。她只是继续盯着屏幕,继续学习,继续填补那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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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点三十三分。
克诺蒂·莱文提莉从床上坐起来。
不是被噩梦惊醒的——昨晚她什么都没梦到,一觉睡到天亮。只是生物钟到了,自然而然就醒了。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金红异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今天也是和平的一天。”她自言自语,掀开被子,穿上那件宽大的白色旅行斗篷,把睡得有些松散了的麻花辫重新编好。
洗漱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粉色的麻花辫整整齐齐地搭在肩上,齐眉刘海下面,那双金红异色的眼眸一如既往地明亮。状态不错。
她走出卧室,朝餐厅走去。
路过医务室门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朝里面看了一眼。以实玛利机器人一号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橙色的长发垂在肩头。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灰发,狼耳,身上缠着绷带。
克诺蒂停下脚步。
“CE,”她在心里呼唤,“这是谁?”
CE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在憋笑又像是在感叹的语气:“昨晚米拉从伊登南边边界附近捞回来的沃芬。严重创伤休克,以实玛利已经处理过了,没有生命危险。”
克诺蒂走进去,站在病床边,仔细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沃芬。
灰色的狼耳,灰色的狼尾,碧绿色的眼眸(此刻闭着),还有那头灰白色的长发。她的脸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不像是战斗留下的,更像是某种手术的痕迹。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是长期在野外求生的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床头柜上放着的那顶红帽子。鲜艳的、近乎刺眼的红色,在白色的病房里显得格外醒目。
“CE,”克诺蒂问,“她什么来头?”
CE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始汇报。祂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揶揄的意味,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这个沃芬族女孩,是一种由实验室人工改造出来的沃芬异种。她的肌肉密度比普通沃芬高百分之三十,神经反应速度快百分之四十,经过基因改造。换句话说,她是被当作‘武器’制造出来的。”
克诺蒂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是,”CE继续说,“这个‘武器’脱离了控制。她的制造者大概没想到,强化神经反应速度的同时,也会强化自我意识。她醒了,知道了自己是什么,然后就跑了。一路跑,一路被追,一路打,最后倒在了我们的边界上。”
克诺蒂沉默了几秒。“……听起来挺惨的。”
“确实挺惨。”CE表示同意,“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
“……什么意思?”
CE的语气变得更加揶揄:“我检查过了,这个跑过来的实验体,射击技能和近战格斗技能都没你高。逍遥游和她只拿近战武器打架,也大概是五五开的水平。”
克诺蒂嘴角抽了抽:“所以?”
“所以你对她的战斗力不用抱太大期待。”CE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心智不成熟。虽然身体已经成年了,但心智是未成年的状态。她的制造者显然没打算让她拥有完整的人格发展,只灌输了最基本的服从指令和战斗技能。脱离控制之后,她一直在逃亡,没有机会学习任何‘正常人’该懂的东西。”
CE顿了顿,用一种更加幸灾乐祸的语气说:“换句话说,你得多带一个娃。”
克诺蒂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何意味?”
“字面意思。”CE说,“一个心智未成年的、被当作武器制造出来的、一直在逃亡的沃芬少女。她对世界的认知可能和莉莫拉差不多——不对,莉莫拉至少还知道饿了要哭。她可能连这个都不会,谁知道呢。”
克诺蒂看着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细小的疤痕,看着那顶红色的帽子。她想起赫斯提亚——那个十三岁的魅魔,被大人带上战场,右手废了,正在牢房里慢慢接受现实。现在又多了一个。
“边缘世界是真的离谱。”她喃喃道。
“同意。”CE说。
克诺蒂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医务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顶红帽子静静地放在床头柜上,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窗外,天边已经亮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进窗户,照在那顶帽子上。
“……小红帽。”克诺蒂轻声说。
“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推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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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牢房。
赫斯提亚坐在床上,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绿色的眼眸盯着地面。她的右臂还缠着绷带,无力地垂在身侧。床头的托盘上放着早餐——一份精致素食,一杯水,还有一块士兵曲奇。那是克诺蒂昨天烤的,给她加餐。
林央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水,青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昨晚睡得好吗?”林央问。
赫斯提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还行。”
“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林央点点头,喝了一口水,没有继续问。她不是来审讯的,也不是来劝降的。她只是来聊天。
这是克诺蒂交代的任务——每天找赫斯提亚聊聊天,随便聊什么,不用刻意。目标是降低她的抵抗情绪,让她慢慢接受这里的生活。
林央不太擅长这个。她更习惯和植物说话,而不是和人。但她还是来了,因为克诺蒂说“你是最适合的人选”——冶龙青植种天生就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气质,而且林央自己也经历过“失去一切、重新开始”的过程。
“我以前,”林央突然开口,“也像你一样。”
赫斯提亚抬起头,绿色的眼眸中带着困惑。
“不是囚犯。”林央摇摇头,“是……失去了所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我的世界没了。亲人、朋友、熟悉的风景,全都没了。我被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赫斯提亚沉默了很久。“后来呢?”
“后来,有人收留了我。”林央看着窗外的阳光,青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怀念,“她给了我活干,给了我饭吃,给了我住的地方。她没有问我的过去,没有要求我报答。她只是说,‘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赫斯提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
“我的右手废了。”她轻声说。
“我知道。”林央说,“但你还活着。你还有左手,还有眼睛,还有耳朵,还有脑子。你还能走路,还能说话,还能思考。你没有失去一切。”
赫斯提亚没有说话。
林央站起身,把水杯放在托盘旁边。“我先走了。明天再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赫斯提亚突然开口。
“那个……曲奇,很好吃。”
林央回过头,看见赫斯提亚正低着头,耳尖微微发红。
“我会给克诺蒂反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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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牢房外面。
帕特罗蒂正在修理墙角。不是厨房那个——是牢房西南角,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块墙体出现了裂缝。不大,但需要修补,免得被什么东西钻进来。
Mon3tr在旁边帮忙。沉默的机械体用爪子搬运着材料,一块块钢材被它稳稳地放在帕特罗蒂手边。
“谢了。”帕特罗蒂头也不回。
Mon3tr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搬运。
帕特罗蒂的动作干脆利落。她是领航员出身,习惯了在各种环境下快速完成工作。裂缝很快被填补好,表面打磨平整,涂上防锈漆。看起来和原来一模一样。
“搞定。”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声响从脚下传来。
很轻,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移动。帕特罗蒂的耳朵动了动——她听到了。Mon3tr的暗红色眼睛也亮了起来,它转向声音的来源,身体微微前倾,进入警戒状态。
声响越来越近。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密密麻麻的,在泥土中穿行,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
帕特罗蒂的脸色变了。
“虫族。”她简短地说,同时打开终端,给白英发了一条紧急消息:【牢房内部的东南角,地下有虫族活动迹象。请求支援。】
白英的回复几乎是秒到:【马上到。】
帕特罗蒂端起霰弹枪,枪口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Mon3tr站在她旁边,暗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地面。
几秒后,科琳娜跑过来了。她本来只是路过,被白英一把抓住,说了句“牢房,虫族,帮忙”,然后就来了。她的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紧张。
“虫族?!在这里?!”
“地下。”帕特罗蒂简短地说,“快出来了。”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裂开了。
不是爆炸,不是塌陷,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用力一顶,把泥土和碎石顶开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冶龙从那个洞口爬了出来。
她有着一头青绿色的长发,此刻被血污和泥土纠结成一团一团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的皮肤是冶龙孔雀石种特有的青绿色,上面布满了抓痕和咬痕,有些地方深可见骨。她的怀里紧紧抱着另一个冶龙——那个冶龙皮肤是青植种特有的淡绿色,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不知道是昏迷还是死了。
孔雀石种冶龙从洞口爬出来,大口喘息着。她抬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金色眼眸看着帕特罗蒂,声音沙哑而急促:
“请……请救救我的朋友……还有……”她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小心……虫族……”
说完,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整个人向前扑倒,陷入了昏迷。
帕特罗蒂和科琳娜对视一眼,同时冲上去,把两个冶龙从洞口拖开。
白英到了。
银发刀客的身影从门口跑进来。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赤红的眼眸紧紧盯着那个洞口。
“什么情况?”她问。
帕特罗蒂快速汇报了一遍。白英听完,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林央刚才听见动静,就回来把赫斯提亚安抚好,让她蹲到没有岩屑产生的角落里,然后过来查看情况。当她看见那两个冶龙的时候,青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孔雀石种……和青植种。”她轻声说。
白英看了她一眼。“你认识她们两个?”
“不认识。”林央摇摇头,“但我知道她们属于寻圣盟。”
寻圣盟。那个到处寻找不知道在哪儿的“圣旨”、和绝大多数派系都处于敌对状态的冶龙势力。她们的人出现在这里,意味着麻烦——或者,意味着更大的麻烦正在后面追着她们。
比如,虫族。
洞口里传来了更加密集的沙沙声。它们在泥土中穿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白英拔出绯赤绝刃。“准备战斗。”
帕特罗蒂端起霰弹枪,科琳娜跑回去拿轻型轨道炮,林央握紧了匕首。Mon3tr站在最前面,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口。
几分钟后,第一批虫子钻出来了。
那是几只洞穴阔步虫,甲壳呈暗褐色,口器锋利。它们和一个虫巢一起,从地下冒出,作为虫巢的先锋队。
白英的刀动了。
绯赤绝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将最前面的两只虫子拦腰斩断。虫血喷溅出来,溅在墙上和地面上,发出刺鼻的酸臭味。
帕特罗蒂的散弹枪响了。弹丸呈扇形喷出,笼罩了三只虫子,把它们打得甲壳碎裂,体液横流。
帕特罗蒂她们杀完先锋队和冒出来的虫巢后,白英开始摇人。
“米拉!”白英在终端里喊,“牢房,虫族,现在!”
米拉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几分钟后,黑龙少女飞了进来。她扛着那柄蓝色战锤,暗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战意。看见牢房地面上那个涌出过虫子的洞口,她咧嘴一笑。
“让开。”
白英和帕特罗蒂同时向两侧闪开。米拉把脑袋靠近洞穴,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龙鳞开始发光。
随后,扇形火喷涌而出。
炽热的龙焰灌入那个洞口,顺着虫族挖掘的隧道一直烧下去。泥土被烧得发红、熔化,洞穴里的虫族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米拉喷了整整十几秒才停下。她把隧道被烧塌了,泥土和碎石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
“解决了。”米拉收起火焰,拍了拍手。
白英看了看那个被烧塌的洞口,又看了看米拉,点点头。“干得好。”
科琳娜在旁边一直OMO,因为轨道炮会误伤队友。
帕特罗蒂收起霰弹枪,走到那两个昏迷的冶龙旁边,蹲下来检查她们的伤势。孔雀石种的身上全是抓痕和咬痕,有几处深可见骨,失血严重。青植种的外伤相对较少,但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可能是受了内伤。
“以实玛利。”白英在终端里呼叫,“牢房,两个伤者,需要急救。”
以实玛利的回复很快:【马上到。】
几分钟后,女仆机器人推着担架过来了。它先检查了两个冶龙的伤势,然后开始处理最紧急的伤口——止血、消毒、包扎。
白英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冶龙。她们属于寻圣盟,和绝大多数派系敌对。按照边缘世界的规矩,俘虏敌对派系成员是常规操作。
“把她们的武装解除。”白英说,“然后发配给赫斯提亚当牢友。”
帕特罗蒂点点头,把两个冶龙身上的一把弓和一把刀拿走,交给运输单元搬回仓库。
以实玛利处理完伤口,把两个冶龙抬上担架,搬到赫斯提亚的床位附近的床上面。赫斯提亚正蹲在角落里,看见又来了两个新“牢友”,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们……也是俘虏?”她小声问。
以实玛利一边把昏迷的冶龙放到床上,一边回答:“寻圣盟成员。现在她们和你一样,暂时失去自由。”
赫斯提亚看着那两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冶龙,沉默了很久。
“她们会死吗?”她问。
“不会。”以实玛利说,“伤势虽重,但可治愈。”
赫斯提亚点点头,没有再问。她坐回自己的床上,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小说,继续翻。但她看不进去,目光总是飘向对面那两张床上昏迷的身影。
她们也是俘虏。和她一样。
但她至少还有意识,还能看书,还能吃饭,还能和林央聊天。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那里,等着身体慢慢愈合。
赫斯提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活着就好。”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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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点。无线电信号塔下。
克诺蒂站在那堆金灿灿的黄金前面,手里拿着终端,正在计算今天的朝贡份额。掘进机在矿洞里挖了一整夜,产出了大量黄金,也就是2000单位的金子。
“2000单位。”她自言自语,“全部朝贡的话,应该能换不少贡献。”
她打开朝贡舱,把金砖一块一块地放进去。金砖在晨光中泛着耀眼的光芒,每一块都沉甸甸的。2000单位,全部装进去后,朝贡舱几乎被塞满了。
她按下发射按钮。
运输仓弹射出去,拖着尾焰消失在南边的天空中。十几分钟后,终端上弹出一条消息:
【朝贡完成。获得20点帝国贡献。】
CE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调侃:“按照你这个速度,明年应该能到恒星执政官。”
“借你吉言。”克诺蒂收起终端,正准备去厨房看看今天的食材,终端又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通讯请求。来源标注是“金鸢尾兰”。
克诺蒂愣了一下。金鸢尾兰?那不是鼠族的势力吗?上次那支地质勘探队——傻瓜、以太之心、铃兰、咖啡豆——就是金鸢尾兰的。
她接通通讯。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女性的面孔——褐色的短发,耳朵尖有一撮白色的绒毛,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正是傻瓜。
“克诺蒂小姐!”傻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终于联系上您了!”
克诺蒂笑了。“好久不见。你们回去的路上顺利吗?”
“顺利顺利!”傻瓜连连点头,“多亏了您当时的帮助,我们在伊登休整之后,体力恢复了很多。后来我们顺利回到了前哨站。”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一直想找机会感谢您。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像您这样善良的人真的很少见。您当时完全可以不管我们的,但您不仅收留了我们,还给我们提供了休息的地方,甚至帮我们减轻了负重。”
克诺蒂摇摇头。“你们也帮了我们很多。那个深钻井,我们一直在用。”
“那是应该的!”傻瓜说,“但我还是想正式感谢您。作为回报,我通过运输仓送了两个礼物过去。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希望能帮上忙。大概几分钟后就会到。”
克诺蒂刚想说“不用这么客气”,通讯就断开了。
几分钟后,天空中飞来一个运输仓,精准地落在空地上。克诺蒂走过去,打开舱门。
里面放着两样东西。
第一个是一个技能训练器——银白色的头盔状设备,表面有复杂的神经接口。它的侧面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医疗技能训练。傻瓜大概是注意到了伊登的医疗条件相对简陋,所以特意选了这个。
第二个是一个仿生腺体。拳头大小,外壳是半透明的淡黄色,里面可以看见细密的管路和微小的机械结构。标签上写着:蜡肤腺体。这种腺体可以分泌一种特殊的蜡状物质,覆盖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它能减少摩擦损伤,防止轻微的割伤和擦伤,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高温和低温。
克诺蒂拿着那两样东西,沉默了很久。
“好人配好报,才能让好人坚持下去啊。”她轻声说。
CE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好人没有好报的话,很难会有人去选择当一个好人吧。你当时的善意,现在回来了。”
克诺蒂点点头,把那两样东西收好。技能训练器可以给医疗技能比较低的人用。蜡肤腺体可以给给需要的人植入,或者拿去卖了换钱。
“走吧,今天还有活要干。”她收起终端,朝仓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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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十点。医务室。
那个沃芬还没有醒。
以实玛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检查一次她的生命体征。心率、血压、体温、血氧饱和度——所有数据都在缓慢但稳定地回升。她的身体正在自我修复。
克诺蒂又来看了一次。她站在病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细小的疤痕,看着那顶红色的帽子。
“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以实玛利汇报。
“让她睡吧。”克诺蒂说,“身体知道她需要休息。”
她正准备离开,终端震动了起来。
是逍遥游发来的消息:【老大,我在钓鱼的时候被鲶鱼背上的毒刺扎了。右手。现在在去医务室的路上。】
克诺蒂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几分钟后,逍遥游推门走进医务室。萌螈少女的右手缠着一块临时的手帕,上面渗出了一点血迹。她的表情还算平静,但金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吃痛。
“第几次了?”克诺蒂问。
“第一次。”逍遥游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之前听莉娜和源凌说过鲶鱼有毒刺,但没想到自己也会被扎。”
以实玛利走过来,解开她手上的手帕,检查伤口。毒刺还留在皮肤里,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红肿胀了。
“需要拔出来。”以实玛利说,“会疼。”
“没事。”逍遥游说。
以实玛利用镊子夹住毒刺的末端,快速拔出。逍遥游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毒刺被完整地取出来了,以实玛利给伤口消毒、涂药、包扎。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好了。”以实玛利说,“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逍遥游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右手,又看了看病床上昏迷的沃芬。“她是谁?”
“米拉昨晚从边界捞回来的。”克诺蒂说,“沃芬,被实验室改造过,心智未成年。CE说,我得多带一个娃。”
逍遥游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的娃越来越多了。”
克诺蒂叹了口气。“是啊。先是莉莫拉,然后是赫斯提亚,现在又多了一个。我感觉我不是殖民地领袖,而是一个幼师。”
逍遥游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包扎的右手。“还行,能动。我先回去了。”
“不再休息一会儿?”
“不了。”逍遥游摇摇头,“钓鱼还没钓够。”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昏迷的沃芬。灰色的狼耳,灰色的狼尾,还有那顶红色的帽子。
“她醒了之后,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逍遥游说,“我可以陪她聊聊。”
克诺蒂看着她,笑了笑。“好。”
逍遥游点点头,推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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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十一点。研究工作复合楼附近。
Irene站在一片空地上,面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和材料。她的手里拿着一张蓝图——那是CE通过终端发给她的,上面画着一个奇特的装置。
伪造信号发射器。
这是一个用途特殊的设备。它可以发送经过精心调制的虚假信号,模拟ESDSP战斗单位的通讯频率和内容。当这个信号被真正的ESDSP单位接收到时,它们会误以为这里有一个同伴,然后前来“汇合”。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吸引被控制的烟烬族的陷阱。
Irene不太懂战术,也不太懂机械。但她有蓝图,有CE的实时指导,还有一双愿意干活的手。她蹲下来,开始按照蓝图上的指示,把那些零件一件件组装起来。
三对翅膀在她身后收拢着,偶尔会因为需要保持平衡而微微展开。彩虹色的光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美丽。
组装的过程不算复杂。主体是一个圆形的信号发生器,外面套着一个用钢铁制成的保护壳。最奇特的是,这个装置的外壳上,莫名其妙地长着一些触手。它们从外壳的缝隙里伸出来,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Irene看着那些触手,有些不安。“唔姆……这个,真的正常吗?”
CE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正常。你按照蓝图继续组装就行。”
Irene点点头,继续干活。
半个小时后,装置组装完毕。她把它固定在一个预先准备好的基座上,接上电源,然后退后几步。
克诺蒂闻讯赶来了。她绕着那个装置走了一圈,仔细打量着那些轻轻摆动的触手。
“这玩意儿长得真让人掉san值。”她吐槽道。
“功能优先。”CE说,“外形不重要。”
克诺蒂耸耸肩,蹲下来检查装置的各个接口。电源连接正常,信号调制器工作正常,触手……也在正常工作。一切就绪。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启动按钮。
装置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那些触手的摆动幅度变大了,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一个看不见的信号从发射器顶端扩散出去,以向四面八方传播。
“信号已发射。”CE说,“预计一段时间后会有ESDSP单位响应。到时候会有一场战斗。”
克诺蒂站起身,看着那个正在工作的装置,眼眸中闪过一丝期待。
“来吧。”她轻声说,“让我看看你们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