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京都厅舍的玻璃幕墙反射过来,在公安部大楼的混凝土外墙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界线。那栋五层建筑看起来像是被随意丢弃在繁华街区角落的旧玩具,外墙上有三处明显的修补痕迹——最大的那个在二楼右侧,修补用的水泥颜色比原墙体浅两个色号,边缘处还残留着深褐色的含铁污渍,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琉璃站在大楼正门前的人行道上,墨绿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她穿着公安部标准的黑色西装制服,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没有扣,露出锁骨处一道淡白色的旧伤疤。她的站姿很随意,右手插在裤袋里,左手捏着一份入职文件。
文件一角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石墨印刷的“特殊恶魔应对科”七个字在晨光里翻动着冷硬的光泽,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琉璃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抬起眼睛看向大楼入口。
自动门是那种老式的双开玻璃门,右侧那扇的底部有道裂纹,用透明胶带草草粘合。门内大厅的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见接待台和墙上贴着的各种通告。
“破烂。”琉璃用中文低声说。
她想起三天前和玛奇玛的那场会面。
---
记忆像坏掉的放映机一样在脑海里闪回画面。
那是在内阁情报调查室的一间会议室里。房间很大,但只放了一张长桌和两把椅子,显得空荡得有些刻意。玛奇玛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身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琉璃推门进去时,玛奇玛正在看一份文件。她没有抬头,只是用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坐。”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琉璃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玛奇玛这才抬起头,橙红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泛着某种非人的光泽。
“琉璃小姐。”玛奇玛合上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日本高层告诉我,你是中国方面派来协助处理枪之恶魔事件的专家。”
“是。”琉璃说。
她的声音很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多年的猎魔生涯已经把她的情绪反应磨得几乎看不见了——不是消失了,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她自己有时候都找不到。
玛奇玛笑了。不是那种温暖的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的表情。
“有趣。”她说,“我查过你的资料。或者说,我查过我能查到的部分。十二年前在中国注册的恶魔猎人,参与过十七次A级以上的恶魔讨伐任务,存活率百分之百。但更早的记录……一片空白。”
琉璃没有说话。
“就像是从十二年前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玛奇玛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而且,你是武器人。虽然伪装得很好,但那种气息……瞒不过我。”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然后琉璃开口了。
“玛奇玛小姐。”她说,声音依然平静,“我将献上我最忠诚的敬意。”
这句话说得很正式,甚至有些刻板,但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敬意的成分。就像在念一段事先背好的台词。
玛奇玛嗤笑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带着某种了然于胸的嘲讽。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个绿发女人曾是最初的恶魔猎人光熙的伙伴,枪之恶魔事件爆发后,两人就分道扬镳。玛奇玛对这个人所知不多,档案里只有最基本的任务记录和个人信息,但那些信息干净得可疑。
就像是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栽,只留下别人想让你看见的部分。
“那我应该欢迎你吗?琉璃小姐。”玛奇玛说,橙红色的眼睛盯着琉璃的脸,像是在观察实验样本的反应,“日本高层派来的中国恶魔猎人……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种安排。”
琉璃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几乎看不见,但玛奇玛注意到了。
“我可以是来为您解忧的。”琉璃说,抬起眼睛直视玛奇玛,“在我评估整个世界以后,我发现您是唯一能给光熙带来真正幸福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玛奇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所以呢?”她问,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
“所以我希望您在创造您的美好世界时,能给她留一个位置。”琉璃说,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至于我……任您处置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东京街道传来模糊的车流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百叶窗的缝隙里,一道光斑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玛奇玛看了琉璃很长时间。
长得足够让普通人感到不安,但琉璃只是安静地坐着,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有她握紧的手暴露了一些东西——指关节微微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虽然嘴上这么说,”玛奇玛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你其实并没有屈服于我,对吗?在契约还没成立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而契约……在付出一定代价之后,也可以反悔。”
琉璃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很短暂,但玛奇玛看见了。
“目前我会在公安部特异科,为您所用。”琉璃说,声音比刚才更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我也会有一些自己的心思。等到时机成熟……我会投降的。”
这样的话语其实很危险。袒露自己的心声,预期自己将会失败,这本身就已经可以算作一种屈服——心理上的屈服。但玛奇玛知道,这个绿发女人并没有真正被她控制。那些话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一个信号。
我有底牌。她在用这种方式说。
玛奇玛又笑了。这次的笑容稍微真实了一点,但眼睛里的神色依然难以捉摸。
“好吧。”她说,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欢迎你。”
她绕过桌子走向琉璃,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走到琉璃面前时,她停下脚步,然后做了一个让琉璃有些意外的动作——
她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
黑色的西装外套被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衬衫的材质很薄,在午后的光线下几乎半透明。更引人注目的是,衬衫最上面的三颗纽扣都没有扣,敞开的领口间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脯和精致的锁骨线条。
琉璃的视线在那片肌肤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迅速移开。
但玛奇玛注意到了。
“我看起来像很轻浮的人吗?”玛奇玛问,声音里带着某种戏谑。
琉璃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将一缕滑到脸颊旁的墨绿色头发撩到耳后。动作很自然,但耳尖微微泛红。
好吧,不看白不看。她在心里想。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就听见玛奇玛的笑声——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轻,但能听出里面的愉悦。
“你会是个有趣的部下。”玛奇玛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明天去公安部报到。我会通知那边……特殊照顾你。”
“特殊照顾”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意味。
琉璃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鞠躬。
“那么,告辞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听见玛奇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琉璃小姐。”
琉璃停下动作,但没有回头。
“光熙她……”玛奇玛顿了顿,“在中国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就像在问今天的天气。但琉璃知道,每个字都是试探。
“她还活着。”琉璃说,拧开门把手,“这就够了。”
然后她推门离开,没有再说一个字。
---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琉璃站在公安部大楼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东京特有的味道——汽车尾气、便利店的便当、还有某种淡淡的、像是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她抬起左手,看了看腕表。
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三分钟。这是她的习惯——永远早到,永远给自己留出观察和准备的时间。
她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入职文件,然后迈步走向大楼入口。
自动门感应到她的接近,缓缓向两侧滑开。右侧那扇门底部的裂纹在移动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随时会彻底裂开。
门内大厅比从外面看起来更破旧。
地面铺着那种八十年代流行的米色瓷砖,很多块已经开裂或缺失,用颜色相近的水泥草草填补。墙壁上刷的白色涂料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混凝土。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半不亮,剩下的那些也大多在闪烁,发出恼人的“嗡嗡”声。
大厅左侧是接待台,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正趴在台面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右侧的墙上贴满了各种通告——恶魔袭击预警、内部管理条例、消防安全须知……纸张层层叠叠,很多已经泛黄卷边。
最显眼的是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块黑色的纪念板,上面用白色字体刻着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最近的只在一周前。板子最上方有一行小字:“殉职者名录”。
琉璃在那块板子前站了几秒。
她的视线扫过那些名字,最后停在最下面的空白处——那里还有很大空间,足够再刻几十个名字。
“新人?”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琉璃转过头。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身材瘦高,穿着和琉璃同款的黑色西装制服。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露出清晰的发际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锐利——那种在生死边缘徘徊过的人特有的眼神。
他站在大厅右侧的走廊入口处,双手插在裤袋里,身体微微侧着,像是随时准备移动。
“我是早川秋。”男人说,声音很平淡,“玛奇玛小姐让我来接你。”
琉璃点点头,走向他。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那个打瞌睡的接待员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看见早川秋后又松了口气,重新趴了回去。
早川秋看着琉璃走近。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向下移动,扫过她的制服、她的手、她手里捏着的文件。最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新人。他心想。
没什么眼神,看起来活不太久。
这是早川秋对琉璃的第一印象。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绿色的,但眼神很空——不是那种放空的状态,而是更深层的、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抽干之后的空洞。她的站姿和走路姿势都很放松,甚至有些随意,但在早川秋看来,这种随意更像是一种伪装。
真正的新人不会这么放松。真正的新人走进这栋大楼时,要么紧张得手脚僵硬,要么强装镇定但眼神飘忽。但这个绿发女人不一样。
她太放松了。
放松得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
“玛奇玛小姐告诉我,要特殊照顾你。”早川秋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如果你是那群高官的亲属,那根本没必要来这种地方。”
他顿了顿,盯着琉璃的眼睛。
“所以新人,告诉我,你有什么特殊的?”
琉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早川秋,深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然后她慢慢抬起右手——不是握拳,也不是张开,而是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
食指和中指伸直,其他三指弯曲,手腕微微向内扣。
那个手势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或者说……
狐狸。
早川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右手几乎是本能地搭上了腰间的刀柄——那是一把标准的公安猎魔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迹。他的手指扣住刀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身体微微下沉,重心移到左脚,右脚向后撤了半步。
战斗姿态。
整个动作在一秒内完成,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次。
大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那个打瞌睡的接待员完全醒了,瞪大眼睛看着两人,嘴巴半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还在闪烁,“嗡嗡”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琉璃保持着那个手势,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但早川秋看见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毫米。
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洞悉恶魔?”早川秋问,声音压得很低,“还是复制恶魔?”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洞悉恶魔——能够看穿他人想法和记忆的恶魔,契约者极其罕见,而且大多活不长。复制恶魔——能够复制他人能力或形态的恶魔,同样危险且难以控制。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新人不是普通角色。
玛奇玛小姐说的“特殊照顾”……原来是指这个。
琉璃慢慢放下手。
“都不是。”她说,声音很平静,“只是一个手势而已。你想太多了,前辈。”
早川秋没有放松警惕。
他的手指依然扣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琉璃的脸,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出破绽。但什么也没有——她的眼神依然空洞,呼吸平稳,连心跳都没有加速。
要么她真的只是个普通新人。
要么……她的控制力强到可怕。
“好吧。”早川秋终于说,慢慢松开刀柄,但身体依然保持戒备姿态,“别死。”
这句话说得很冷淡,甚至有些敷衍。在这种地方,“别死”更像是一种礼貌性的告别语,而不是真正的祝福。
琉璃似乎并不在意。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右手。
“我叫琉璃。”她说,声音里多了一丝礼貌性的温度,“日后请多关照。”
早川秋看着她伸出的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一道淡粉色的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旧痕。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也伸出右手。
“早川秋。”
两只手握在一起。
琉璃的手很凉,皮肤光滑但掌心有薄茧——那是长期握持武器留下的痕迹。早川秋的手则温暖得多,掌心同样有茧,但位置略有不同。
握手只持续了两秒。
松开时,早川秋转身走向走廊。
“跟我来。我带你去办公室,然后给你介绍其他人。”
琉璃跟在他身后。
走廊比大厅更昏暗。墙壁两侧的日光灯管大多坏了,只有零星几盏还在工作,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面没有铺瓷砖,就是粗糙的水泥,很多地方有修补的痕迹,还有一些深色的污渍——有些是水渍,有些看起来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更浓了,混合着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像是金属生锈的味道。
“一楼是接待处和仓库。”早川秋边走边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二楼是文职人员的办公室。三楼是训练室和武器库。四楼是我们的区域——特殊恶魔应对科。”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某种流程。
“科里目前连你在内有七个人。我是副科长,科长是玛奇玛小姐,但她不常来。其他五个人……你待会儿就能见到。”
走廊尽头有一部电梯。
是很老式的那种,铁门上有斑驳的锈迹,按钮面板上的数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早川秋按下上行按钮,电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等待电梯时,琉璃开口了。
“早川前辈。”
“嗯?”
“那块纪念板……”琉璃顿了顿,“上面的名字,都是这栋楼里殉职的人吗?”
早川秋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穿着黑色制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是。”他终于说,“但不全是这栋楼的。有些是其他分部的,有些是民间恶魔猎人。公安系统里所有殉职者的名字都会刻在上面。”
“最新的那个,一周前。”
“嗯。”
“怎么死的?”
早川秋转过头,看着琉璃。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哀。
“被恶魔吃了。”他说,声音很平淡,“字面意思。那是个暴食恶魔的契约者,失控了。三个猎人去处理,只回来了一个,而且精神崩溃了,现在还在医院里。”
电梯到了。
铁门向两侧滑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轿厢里空间很小,墙壁上满是涂鸦和划痕,顶部的灯管有一半不亮。
早川秋走进去,琉璃跟在他身后。
门关上,电梯开始缓慢上升。
轿厢里的空气很闷,有浓重的铁锈味和机油味。上升过程中,电梯不断发出各种奇怪的声响——“嘎吱”、“哐当”、“嗡嗡”……像是随时会卡在半空。
琉璃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早川秋的背影。
他的站姿很直,肩膀微微绷紧,右手始终放在离刀柄很近的位置。那是一种长期处于戒备状态的身体记忆,即使在没有明显威胁的环境里也无法完全放松。
她想起玛奇玛说过的话。
“早川秋是个不错的部下。忠诚,能干,而且……很好用。”
“好用”这个词玛奇玛说得很轻,但琉璃听出了里面的意味。
就像在评价一件工具。
电梯在四楼停下。
门打开时,外面的景象让琉璃微微挑眉。
四楼的走廊比楼下干净得多。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壁刷成浅灰色,天花板上是整齐的嵌入式灯管,光线明亮但不刺眼。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被淡淡的柠檬清新剂味道取代,虽然还是有些违和,但至少不那么难闻了。
走廊两侧有几扇门,都是厚重的实木门,门上贴着名牌。
早川秋走向左侧第三扇门。
门上的名牌写着“特殊恶魔应对科-主办公室”。
他推开门。
门内的空间比琉璃想象的要大。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大约有五十平米,左侧是一排窗户,外面是东京的街景。右侧靠墙放着几张办公桌,每张桌子上都堆满了文件、电脑和各种杂物。房间中央有一张很大的会议桌,桌上散落着地图、照片和报告。
有五个人在房间里。
靠窗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粉色短发,穿着改短过的制服裙,正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地听音乐。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不是工作文件,而是某个偶像团体的MV。
她旁边的桌子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三十岁左右,头发乱糟糟的,正埋头在一堆文件中,嘴里念念有词。他的桌子上除了文件,还有各种奇怪的装置——有些像是改装过的枪械零件,有些则完全看不出用途。
会议桌旁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大块头的男人,光头,脸上有刀疤,正用磨刀石打磨一把巨大的砍刀。磨刀石和刀刃摩擦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另一个是瘦小的女人,黑色长发,脸色苍白,正用一把小刀削苹果。苹果皮连成一条细长的螺旋,垂到桌面上。
第三个……
琉璃的视线在那个第三人身上停留了几秒。
那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和早川秋差不多大,但气质完全不同。他靠在椅背上,双腿搭在会议桌上,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金色的短发,蓝色的眼睛,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那不是人类的手,而是一个银色的、像是金属构成的义肢,手指灵活地翻动着书页。
早川秋走进房间,所有人都抬起头。
“新人。”早川秋说,侧身让琉璃进来,“琉璃,中国来的恶魔猎人,从今天起加入我们科。”
粉色短发的女孩摘下耳机。
“中国人?”她用日语说,发音有些生硬,“哇,第一次见外国的猎人。你会说日语吗?”
“会。”琉璃用标准的日语回答。
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琉璃。
“武器偏好?”他问,声音很急促,“枪?刀?还是特殊武器?我需要登记。”
“刀。”琉璃说,“但其他武器也会用。”
大块头男人停下磨刀的动作,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小,但眼神很锐利,像刀子一样在琉璃身上刮过。
“杀过几个恶魔?”他问,声音低沉沙哑。
琉璃想了想。
“记不清了。”她说,“大概……三十个以上。A级的五个,B级的十二个,其他都是C级或以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削苹果的女人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兴趣。
“A级五个?”她问,声音很轻,“活着?”
“活着。”琉璃说。
金发男人放下漫画书,蓝色的眼睛盯着琉璃,脸上的笑容加深了。
“有意思。”他说,“我是电次。这是帕瓦——”他指了指粉色短发的女孩,“荒井——”戴眼镜的男人,“岸本——”大块头,“还有小夜——”削苹果的女人。
他每指一个人,那个人就点点头或抬抬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琉璃面前。
他的身高和琉璃差不多,但站姿很随意,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自然下垂。那只银色的义肢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早川说你是玛奇玛小姐特别安排进来的。”电次说,眼睛盯着琉璃的脸,“所以……你有什么特别的?”
这个问题和早川秋刚才问的一模一样。
但语气不同——早川秋是警惕和审视,电次则是纯粹的好奇,甚至有些玩味。
琉璃看着电次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眼睛很清澈,但深处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是见过太多死亡和疯狂之后留下的空洞。不是麻木,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缩成一个点,藏在最深处。
“我活得比较久。”琉璃说,声音很平静,“这就是我最特别的地方。”
电次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但眼睛里依然没什么温度。
“好吧。”他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欢迎加入地狱,新人。希望你能活得再久一点。”
早川秋走到房间右侧的一张小桌子前。
那张桌子很干净,上面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和一叠空白文件。
“这是你的位置。”他说,“电脑密码是科室编号加今天的日期。待会儿我会把内部系统的账号密码给你,你需要自己看一遍所有规章制度和任务记录。”
他顿了顿,看着琉璃。
“第一个月,你不会出外勤。你需要熟悉所有流程,完成基础训练,然后通过考核。考核不合格的话……你会被调去文职部门,或者直接辞退。”
琉璃点点头。
她走到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是那种很普通的办公椅,坐垫有些塌陷,但还能用。
早川秋从自己的桌子上拿过一个文件夹,放在琉璃面前。
“这是你需要填写的文件。个人信息、紧急联系人、武器登记、恶魔契约情况……所有东西都要如实填写。如果被发现有隐瞒或伪造,后果很严重。”
琉璃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厚厚一叠表格,每张表格上都印着公安部的标志和“机密”字样。她拿起最上面那张——个人信息表,开始填写。
姓名:琉璃。
性别:女。
年龄:28岁。
国籍:中国。
恶魔猎人注册编号:CN-1147。
特殊能力:武器人(类型:保密)。
契约恶魔:保密。
她填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工整。早川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房间里恢复了之前的氛围。
帕瓦重新戴上耳机,继续看偶像MV。荒井埋头在他的文件和装置里。岸本继续磨刀。小夜削完了苹果,开始小口小口地吃。电次重新拿起漫画书,但时不时会抬头看琉璃一眼。
窗外的东京天空渐渐变得明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是某种微小的舞蹈。
琉璃填完最后一张表格,抬起头。
她的视线扫过房间里的每个人,最后停在窗外的城市景观上。
东京的高楼大厦在晨光中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芒。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有序。
但琉璃知道,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在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有东西在蠕动,在生长,在等待。
恶魔。
还有比恶魔更可怕的东西。
她想起光熙。
那个银发的女人,最初也是最后的恶魔猎人。她们曾经并肩作战,曾经分享过同一瓶酒,曾经在某个寒冷的冬夜里靠在一起取暖。
然后枪之恶魔事件爆发。
一切都变了。
光熙离开了,去了中国,带走了她的魔人伙伴们。琉璃留在了日本,不是因为忠诚,也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只是因为无处可去。
早川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填完了?”
琉璃转过头,看见早川秋站在她桌子旁,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的香味很淡,混合着速溶粉特有的化学气味。
“填完了。”琉璃说,把文件夹递给他。
早川秋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看,而是盯着琉璃的脸。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问。
琉璃微微一愣。
“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表情。”早川秋说,“虽然变化很小,但我看见了。你在想某个人,或者某件事。而且……不是愉快的事。”
琉璃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微微弯起,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早川前辈很敏锐。”她说。
“在这种地方,不敏锐的人都死了。”早川秋说,翻开文件夹开始检查表格,“你填了‘保密’的地方很多。”
“因为需要保密。”
“玛奇玛小姐知道吗?”
“她知道一部分。”
早川秋抬起头,看着琉璃。
他的眼神很认真,甚至有些严肃。
“听着,新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玛奇玛小姐为什么特别安排你进来。但在这个科室里,我们是一个团队。出任务的时候,我们需要互相掩护,互相支援。如果你有什么隐瞒的东西可能会危及队友……最好现在就说出来。”
琉璃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固执的、近乎天真的责任感。那是还没有被完全摧毁的东西,还在挣扎着发光。
她忽然有些羡慕。
“我没有什么会危及队友的隐瞒。”琉璃说,声音很平静,“我唯一隐瞒的,是我自己的过去。但那和你们无关,和任务无关。”
早川秋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合上文件夹。
“好吧。”他说,“但记住我的话——在这个地方,信任是奢侈品。你给多少,就能得到多少。如果你什么都不给……那就别指望别人给你任何东西。”
他转身走开,把文件夹放回自己的桌子。
琉璃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光斑现在落在她的桌子上。她伸出手,让阳光照在手背上。皮肤在光线下显得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那只手杀过恶魔,握过武器,也曾经牵过某个人的手。
但现在,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阳光里,像是某种展品。
电次的声音从会议桌那边传来。
“喂,新人。”
琉璃转过头。
电次已经放下了漫画书,正看着她,脸上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
“你会用刀,对吧?”他问。
“会。”
“那待会儿训练室见。”电次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如果太差的话……我会很失望的。”
他的语气很轻松,但琉璃听出了里面的试探。
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像是期待的东西。
她点点头。
“好。”
训练室在三楼。
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大约有一百平米,四面墙壁都覆盖着厚厚的缓冲材料,地面上铺着黑色的橡胶垫。房间一侧的墙上挂着各种武器——刀、剑、斧、枪,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看不出用途的东西。另一侧是几个训练假人,假人身上满是刀痕和弹孔。
电次和琉璃站在房间中央。
早川秋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们。帕瓦、荒井、岸本和小夜也来了,站在早川秋身后,脸上都带着感兴趣的表情。
“规则很简单。”电次说,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用恶魔能力,只用刀。谁先碰到对方的要害——脖子、胸口、腹部——就算赢。点到为止,但不用太小心,反正死不了。”
他说话时,那只银色的左手开始变化。
金属结构流动、重组,最后变成一把长刀的形状。刀身大约八十厘米,单刃,刀背有锯齿,刀柄部分依然连接在他的手腕上。
琉璃从墙上的武器架上取下一把训练用的木刀。
木刀的长度和真刀差不多,但重量轻一些。她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摆出起手式——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微微侧转,刀尖指向电次的胸口。
很标准的日本剑道姿势。
电次挑了挑眉。
“哦?练过?”
“学过一点。”琉璃说。
电次笑了。
然后他动了。
他的速度很快——不是那种超人类的速度,但绝对超过普通人的极限。左脚蹬地,身体前冲,银色长刀从右下方向左上斜斩,目标是琉璃的左肩。
很直接的攻击,但角度刁钻,力量十足。
琉璃没有后退。
她向左前方踏出半步,身体微微下沉,木刀从下向上撩起,正好撞在电次的长刀侧面。
“铛!”
木刀和金属刀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电次的长刀被荡开,但他的反应极快,借着碰撞的反作用力旋转身体,长刀划出一个圆弧,从另一个方向斩向琉璃的腰部。
琉璃向后小跳半步,木刀向下格挡。
又是“铛”的一声。
这次电次没有停顿。他的攻击像暴风雨一样连绵不绝——横斩、竖劈、斜挑、突刺……每一刀都又快又狠,角度不断变化,几乎没有规律可循。
但琉璃全部接下了。
她的动作看起来不如电次那么迅猛,但非常精准。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闪避都只移动最小的距离。她的脚步很稳,呼吸很平,眼睛始终盯着电次的肩膀和手腕——那是预判攻击方向的关键。
三十秒。
五十秒。
一分钟。
电次的攻击速度开始下降。
不是体力不支,而是……他意识到这样打下去没有意义。琉璃的防守滴水不漏,而且她似乎看穿了他的所有攻击模式。
又一次碰撞后,电次向后跳开,拉开距离。
他微微喘着气,脸上却挂着兴奋的笑容。
“不错嘛。”他说,“防守很稳。但光是防守可赢不了。”
琉璃没有说话。
她只是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然后主动进攻。
她的攻击方式和电次完全不同——没有那么狂暴,但更加精细。木刀划出短促的直线,目标都是电次的关节和要害:手腕、肘部、膝盖、喉咙……
每一刀都很快,很准,而且角度极其刁钻。
电次开始后退。
他试图格挡,但琉璃的木刀总是能在最后一刻改变方向,绕过他的防御。三次格挡落空后,他的左肩被木刀轻轻点了一下。
不重,但如果是真刀,那一刀已经切开了他的肩膀。
电次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意思!”
他不再后退,反而向前猛冲,完全不顾防御,长刀直刺琉璃的胸口。
以伤换伤的打法。
但琉璃没有硬接。
她向左滑步,身体几乎贴着电次的刀锋擦过,同时木刀向上撩起,刀背轻轻敲在电次的手腕上。
“啪。”
很轻的声音。
但电次的长刀脱手了。
金属刀掉在橡胶垫上,发出“哐当”的声响。电次愣了一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又抬头看着琉璃。
房间里安静下来。
早川秋站直了身体,眼神变得锐利。帕瓦张大了嘴巴。荒井推了推眼镜,低声说了句“有趣”。岸本停止了磨刀的动作。小夜的眼睛微微眯起。
琉璃收回木刀,后退两步。
“承让。”她说。
电次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响亮,在训练室里回荡。
“哈哈哈!好!很好!”他弯腰捡起长刀,金属结构流动着变回手的形状,“多久了?多久没有人能在纯刀法上赢过我了?”
琉璃把木刀放回武器架。
“运气好而已。”她说。
“不是运气。”早川秋走过来,看着琉璃,“你的刀法……不是日本剑道。也不是中国的武术。那是什么?”
琉璃转过身,面对他。
“是我自己的东西。”她说,“在猎杀恶魔的过程中,慢慢摸索出来的。没有什么流派,也没有什么套路,只是……怎么有效就怎么用。”
早川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明天开始,你跟我训练。”他说,“你的基础很好,但有些习惯需要调整。在实战中,那些习惯可能会让你送命。”
“是。”
电次走过来,拍了拍琉璃的肩膀。
“欢迎加入,新人。”他说,笑容很灿烂,“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一员了。虽然你可能活不太久,但至少……你会死得很有趣。”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但琉璃听出了里面的真诚。
在这个地方,“你会死得很有趣”大概是最高的赞美了。
她点点头。
“谢谢。”
训练结束后,琉璃回到四楼的办公室。
已经是中午了。帕瓦和荒井去食堂吃饭了,岸本和小夜不知道去了哪里,电次说要去买果汁,也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早川秋和琉璃。
早川秋坐在自己的桌子前,正在看一份任务报告。
琉璃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东京。
天空已经完全放晴,阳光很强烈,照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但琉璃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就在下一分钟,就会有恶魔出现,就会有人死去。
这就是东京。
这就是这个世界。
“你在想什么?”
早川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琉璃没有回头。
“在想这座城市。”她说,“看起来很繁华,很安全。但我知道,那只是表象。”
早川秋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
“表象之下是地狱。”他说,声音很平静,“但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尽量让表象维持得久一点。哪怕只是多一天,多一小时,多一分钟。”
琉璃转过头,看着他。
早川秋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他的下巴线条很硬,嘴角微微向下,眼睛盯着远处的某一点,眼神很专注,也很疲惫。
“你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琉璃问。
早川秋沉默了很久。
久到琉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为了复仇。”他说,声音很轻,“也为了……不让更多人经历我经历过的事。”
他说得很简单,但琉璃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那是用无数个不眠之夜和无数次生死边缘堆砌起来的重量。
“你呢?”早川秋问,转过头看着琉璃,“你为什么来日本?为什么加入公安部?以你的能力,在中国应该也能过得很好。”
琉璃看着窗外的城市。
她的视线越过高楼大厦,越过车流人海,一直看向远方,看向地平线之外,看向大海的另一边。
“为了一个人。”她说。
“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琉璃顿了顿,“但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早川秋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点头,然后说:“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复仇、责任、欲望、疯狂……什么都有。但最终,那些理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活着,你还能战斗,你还能保护一些人。”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桌子。
“下午我带你去武器库,给你配发正式装备。然后你需要看过去三年的任务记录,熟悉我们的工作流程。”
“是。”
琉璃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然后也转身离开窗边。
阳光照在她的背上,很温暖。
但她的心里,某个地方,依然很冷。
就像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光熙离开的那个夜晚。
雪下得很大,覆盖了整个城市。
她们站在车站前,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光熙转身离开,银色的长发在风雪中飘扬。
琉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光熙的手,曾经感受过她的温度。
但现在,只剩下寒冷。
永远无法温暖的寒冷。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疼痛让她清醒。
让她记住。
让她继续前进。
即使前方是地狱。
即使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
她也要继续前进。
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也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