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拖着行李箱,站在学生宿舍1区303门口。
他盯着门牌号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老年痴呆,然后开始做心理建设。
芬格尔,八年级,新闻部部长,守夜人论坛首席水王。
据说宿舍常年维持在被陨石撞击过的状态。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默默给自己打气:没事的,大不了买耳塞,大不了睡睡袋,大不了每天在图书馆苟到闭馆……
他拧开门把手。
然后他看见了……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木地板泛着温润的光泽,窗台上摆着一盆长得很精神的绿植,书桌整整齐齐,床铺平平整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像松木一样的清香。
角落里那个据说堆积了八年陈年杂志和披萨盒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干净得能直接开瑜伽班。
路明非的行李箱“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师、师兄?!”
窗边的人转过身来。
黑色短发,黄金瞳,白衬衫,手里握着一块抹布……是的,抹布。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到了。”
路明非的大脑进入了过载模式。
“师、师兄你怎么在这?”他艰难地把舌头捋直,“这不是……芬格尔师兄的房间吗?”
楚子航放下抹布。
“我跟他换了。”
路明非愣住:“换、换什么?”
“宿舍。”楚子航平淡的说,“他搬去我那边,我住这里。”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脑海里浮现出芬格尔那张胡子拉碴、永远带着热狗渣的笑脸,又看了看面前这位衬衫熨得连一道褶都没有的狮心会前会长。
他完全无法想象这个交换过程是怎么发生的。
“为、为什么?”路明非问。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身上有些东西,我想弄清楚。”
路明非后背一紧。
来了,又是这种话!
自从上了卡塞尔学院这艘贼船,哦不,列车后,所有人看他都像在看一道还没解出来的数学压轴题。
楚子航没有再说下去。
他从书桌上拿起几个纸袋。
“给你的。”
他把纸袋放在路明非面前。
袋口封着火漆。
暗红色的漆面上印着不同的家徽,有的繁复如鹰翼,有的简练如剑盾。
路明非愣了愣,拆开一封。
信纸是洒金的笺纸,字迹娟秀,开头写着“路明非学弟敬启”。
他看了三行,脸腾地红了。
“这、这是……”他像被烫到一样把信塞回去,“情、情……”
“情书。”楚子航平静地帮他补完。
路明非捏着那封薄薄的信,感觉手里握着一枚即将引爆的手榴弹。
“给我的?”他声音都劈叉了。
楚子航点头。
路明非呆立当场。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封整齐排列的火漆信,又抬头看了看楚子航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不是……”他艰难地组织语言,“为什么啊?她们甚至都不认识我。”
他是真的不明白。
不是谦虚,不是假装,是字面意义上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困惑。
他路明非,一个表白被拒、在仕兰中学当了三年透明人、特长是星际争霸和发呆的普通人类衰仔……
凭什么?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是S级。”
路明非愣了两秒。
“……就这?”
“就这。”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从哪开始反驳。
S级。
他知道自己是S级。
诺玛验票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了。
但S级是什么?能当可乐喝吗?能当饭吃吗?能让他不用再担心月底生活费告罄吗?
他用手指戳了戳桌上那封情书,像在戳一只不确定有没有毒的生物。
“所以,她们不是看上我了,是看上那个……S级?”
楚子航沉默了两秒,“不一定,但这是她们告诉自己的理由。”
路明非咀嚼了一下这句话。
不一定。
但这是她们告诉自己的理由……
意思是,也许有些人是真的对他产生了某种好感,但在贵族出身的混血种家族体系里,“S级”是一个更体面、更被认可、更值得写进家族谱系里的原因。
而她们自己,可能也分不清是因为什么。
路明非忽然想起高中时候的事。
班里有个男生,家里挺有钱,成绩也不错,每到情人节课桌里都能翻出好几盒巧克力。
有人羡慕,有人酸,那男生自己也挺得意。
后来他家破产了。
第二年的情人节,他的课桌里只剩下一封退学通知。
路明非那时候躲在角落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面,心想:原来那些巧克力不是给他的,是给他家的。
现在轮到他了。
不是给他的,是给他血液里那个他自己都搞不懂的、被称作“S”的标签。
他把那封情书收进抽屉。
没有扔,也没有再打开看。
“师兄,”他忽然问,“你收到过多少?”
他问完就后悔了。
楚子航沉默了下,“……记不清了。”
“每天回到宿舍之后会多一些。”
平淡得像是在说“每次下雨之后草坪上的蘑菇会多一些”。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那三四封精心寄出的信,又想象了一下楚子航的宿舍门口……
算了,不想了。
“那些信,”他鬼使神差地问,“你怎么处理的?”
“诺玛。”楚子航说。
“……统一回复模板?”
楚子航点头。
“致谢,告知目前专注于学业与任务,无暇考虑其他,祝愿对方找到合适的人选。”
路明非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一个女孩鼓起毕生勇气,用最漂亮的家徽封印最忐忑的心事,塞进楚子航的信箱。
三天后,她收到一封措辞严谨、格式规范、落款为“卡塞尔学院秘书诺玛”的回信。
连签名都是打印体。
路明非忽然觉得,和给楚子航写情书的女生们比起来,自己似乎没那么惨了?
他把剩下的几封信也收进抽屉,随口问了一句:“师兄,诺诺师姐也给你写过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
“没有。”
“她不需要写这些。”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反应过来。
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抽屉。
诺诺是凯撒的未婚妻。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在列车上,在卡塞尔学院的传闻里,每个人提起她的身份都觉得理所当然。
但知道是一回事,被楚子航用这种陈述句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师兄,”他干巴巴地开口,“你跟我说这个……”
“你没有在追求她。”楚子航说。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没有。”
楚子航看着他。
那目光没有压迫感,只是在确认。
“那就保持这样。”他说,“凯撒也许不会计较。但学生会的人不一定。”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不是警告,是提醒。
像一个走在前面的人,头也不回地,给后面的人指了一块“前方塌方”的警示牌。
“……谢谢师兄。”他小声说。
楚子航没有回应。
他走到窗边,背对路明非,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明天是自由一日。”
“哦哦,我听说了,”路明非连忙表态,“全校打群架的日子对吧?芬格尔师兄跟我科普过,据说是卡塞尔的传统艺能,放心,我明天就睡觉,哪也不去!”
楚子航没有回头,“赢家可以获得诺顿馆一年的使用权。”
他像在背诵学院规章。
“可以在学院里向任意一个女孩表白,对方不得拒绝,并且需要保持三个月的情侣关系。”
“另外还有今年学院之星的决赛权。”
路明非张着嘴,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处理一段完全无法兼容的信息。
表白?不得拒绝?三个月?
这什么黑魔法规则?
“这、这也行?”他结结巴巴,“这不科学啊……”
“这是传统。”楚子航说。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坚定地重复了一遍:“那我明天更得睡觉了。”
他给自己做了个心理建设:被子、枕头、耳塞……完美!
楚子航转过身来,
“路明非。”
路明非愣住,这是楚子航第一次这么郑重的叫他的名字。
“明天,”楚子航说,“狮心会和学生会……都会来找你。”
路明非眨了眨眼。
“……找我干嘛?”他试探着问,“迎新茶话会?”
楚子航没有回答。
路明非等了几秒,忽然笑了。
“师兄,”他挠挠头,“你这玩笑开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狮心会和学生会两大社团,会找他一个刚入学、连自己言灵是什么都还没搞清楚的新生麻烦?
这笑话编得很不错,可以考虑投稿守夜人论坛。
楚子航看着他没有解释,只是说:“记得上保险。”
路明非一愣:“什么保险?”
但楚子航已经走向门口。
“晚安。”
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
路明非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慢慢坐进椅子里。
他低头看着抽屉里那几封情书。
又想起楚子航那句“她不需要写这些”。
路明非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这学校到底什么毛病……”
他没有把那几封信扔进垃圾桶,但他也没有再去想诺诺的事。
他只是关上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