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缪安蹲在洞口,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滴在铳盒上,滴在泥水里。她没有擦,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洞口里面。安多恩站在她旁边,手指从剑柄上移开,伸进口袋里,攥着那对法器,攥得很紧。
“走吧。”他说。
他走进去了。蕾缪安跟在他后面,莫斯提马跟在蕾缪安后面。三个人走进山洞,雨水从他们身上滴下来,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洞口的藤蔓在他们身后晃动了几下,又恢复了原样。
洞穴很深。安多恩打开了战术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扫过,照亮了洞壁两侧的石像。石像很大,比人高,排列得很整齐,像在守护什么。蕾缪安的目光从石像上扫过,手指在扳机上蹭了一下,没有松开。
“这些是什么?”莫斯提马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不知道。”安多恩说。
他继续往前走,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蕾缪安跟在他后面,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莫斯提马走在最后,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一直在往两边看。洞穴很深,越往里走,石像越多。有些石像完整,有些碎了,碎片散落在地上,被他们的靴子踩得嘎吱响。
安多恩的战术手电扫过洞穴深处,光柱停在了那里。台座。石质的,不高,上面放着两样东西——一黑一白,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安多恩站在台座前面,看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战术手电的光柱落在他脚边,没有照那两样东西。他不需要照,他看得到。
“队长?”蕾缪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多恩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朝那两样东西伸过去。蕾缪安看到了,她的手指在扳机上蹭了一下,没有动。莫斯提马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安多恩的手,看着他的手离那两样东西越来越近。
“队长。”蕾缪安又叫了一声。
安多恩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收回来。他偏过头,看着蕾缪安。战术手电的光柱从地上移开,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光柱里显得很亮,亮得不正常。
“队长,我找到了剩下的人了……”莫斯提马默数,“不……还差几个,我们需要继续往深处走吗,队长?”
“收到……”安多恩回过神来,他摇摇头,感觉自己的思维似乎被影响了,“你在后方观察,我和蕾缪安推进。”
“收到。”
“……收到。”
安多恩再次看向了那两束光。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在昏暗的洞穴遗址中,但是黑色的光芒却和白色的光芒一样耀眼,安多恩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独特,神奇的感觉,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蕾缪安握紧了狙击铳,瞄准了一黑一白的两束光,莫斯提马摩擦着手铳,眯起了眼睛。
安多恩的战术手电垂在身侧,光柱落在地上,只照亮脚边一小片石板。他没有再看那两样东西,但他的身体在朝它们倾斜,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蕾缪安的铳口对准了那两束光,一黑一白,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下去。她的共感告诉她——那两样东西在说话。不是用声音,是用某种更深层的、她无法拒绝的方式。它们在说“过来”。她握紧了铳,指节泛白。
莫斯提马站在她旁边,手铳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握紧了。她的目光在安多恩和那两束光之间来回移动,像在计算什么。她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手铳上轻轻蹭着。
安多恩往前走了一步。蕾缪安的铳口跟着他移了一点。“队长。”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洞穴里听得很清楚。安多恩没有停,又往前走了一步。“队长。”莫斯提马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比蕾缪安的声音更轻,但更冷。安多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听到了吗?”他问。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听到什么?”莫斯提马问。
安多恩没有回答。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台座更近了。那两束光在他面前亮着,一黑一白,像是两只眼睛。蕾缪安的铳口对准了那两束光,她的手指在扳机上蹭了一下,理智告诉她,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开铳。
“队长,后退。”她说。
安多恩没有退。他伸出手,朝那两样东西伸过去。蕾缪安看到了,她的手指在扳机上蹭了一下,没有扣下去。莫斯提马的手铳举起来了,对准了安多恩的手。
“队长。”莫斯提马的声音很冷,“别碰。”
安多恩的手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莫斯提马。战术手电的光柱从地上移开,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但她的眼睛是冷的,还带了些祈祷和恳求。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安多恩问。
“不知道。”莫斯提马说,“但我知道你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安多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那两束光。他的手还伸着,离台座只有一掌的距离。
蕾缪安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伸出去的手,看着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她的共感告诉他——他在挣扎。他的情绪在翻涌,像被什么东西搅动着,压不住。她想说“队长,我们回去”,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听不进去。
安多恩的手又往前伸了一点。莫斯提马的铳口对准了他的手腕。
“队长。”莫斯提马的声音更冷了,“最后一次。”
安多恩的手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手伸着,离台座只有一指的距离。那两束光照在他的手上,一黑一白,把他的手指映成两种颜色。洞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莫斯提马看安多恩停了下来,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后准备慢慢引导安多恩回头,离开,汇报,然后他还可以是她们的队长,四人小队还能维持下去。
至少不是现在让这个四人小队碎裂。
安多恩手往回缩了缩,莫斯提马大出一口气,偏离了枪口。
……
随后,安多恩的源石技艺在他周围显现,形成了一层白色的透明的屏障,随后双手猛地抓住了两个法杖。
?!
莫斯提马猛地睁大了眼睛,把枪口再次对准了安多恩,蕾缪安也一直在瞄准着他。
“你们根本不懂,你们根本不明白!”安多恩的声音失去了以往的冷静,脑海中的出现的大量画面让他认为,他看到了他一直追求的答案,这就是他伟大理想的答案!!!
他还想要更多。
随着源石技艺的注入,白色和黑色的光束变得越来越巨大,莫斯提马朝着屏障射击,特质子弹的威力将屏障瞬间击碎,安多恩却不闻不问,继续注入源石技艺,眼中闪烁着以前他从来没有展示过的不属于他的狂热与渴望。
“队长!”
不知道是谁喊的,但是两人的子弹同时朝着钥与匙呼啸而去,但是收效甚微,莫斯提马清空了弹夹,但是毫无效果,她终究无法将枪口对准朝夕相处的队长,钥与匙的时空能力将子弹全部停滞,蕾缪安再次上膛,全息瞄准镜移动到了安多恩。
高锦阳曾经告诉过她,如果觉得安多恩有问题,可以直接开枪,而她的理性告诉她,现在可以开枪了。
但是看着队长,看着和平日里完全不同的队长,加之共感让她判断,安多恩并没有失去理智。
他看到了什么?共感告诉她了,是狂喜,是解脱,是终于找到答案后的释然。
她终究还是犹豫了。
犹豫了多长时间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没有机会了。
莫斯提马还在换弹夹,菲亚梅塔没有在现场,她扣动扳机的最佳时机已经过去,安多恩的源石技艺已经失控,放出的失控乱流开始朝她和莫斯提马袭来。
她感觉自己身上的某些东西轻轻的碎掉了。
随后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只她熟悉到不能在熟悉的手,耳边传来的怒吼也让她明白了一个事实。
“适者,才配生存!”——维斯。
“你,已被,剥夺力量!”——K.O.
…………
高锦阳迷迷糊糊的,躺在桌子上,身上的衣服随着雨势的增大显得有些单薄,所以高锦阳已经快被冻醒了。
但是比这个还快的是警报。
全身上下疯狂的警报让他瞬间醒来,在大脑还来不及处理信息的时候,身体的本能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朝着警报的来源传送。
到达之后,为了第一时间强制控制住现场,缴械和无效同时生效,让安多恩无法再朝钥与匙注入源石技艺,而钥与匙想要干预现实,就得问问无效了。
光环在战场的中心,不断发布着冲击波。
高锦阳把手放在了蕾缪安的脸前,屏障在蕾缪安和莫斯提马的身前生成。高锦阳的手中,那把熟悉的西部未来——正义,已经在他的手里出现,朝着安多恩连开三枪。
被强行中断的安多恩惊愕地回头,看见了展示自己为什么能在卡兹戴尔活着还没有后果的原因的高锦阳,随着一声绝望而无助的“不要!”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小腿,最后一颗子弹微微偏离了头部,击中了他身后的钥与匙。
安多恩感觉自己的源石技艺还在,但是像一只被死死按住的羽兽一样,动弹不得,安多恩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高锦阳,高锦阳则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不理解,他身后的蕾缪安已经丢下了铳,朝着高锦阳跑了过来,他低下头,捂着伤口离开了。
高锦阳在硬扛了时空乱流后,除了发出了几声闷哼以外,看起来什么问题都没有,他眼见安多恩想要离开,马上拔腿追了上去,蕾缪安紧跟着高锦阳,显得有些狼狈,莫斯提马呆呆地站在原地,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高锦阳追出去了。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他没有停。雨水从天上浇下来,打在他脸上,打在他眼睛里,他没有擦。他的光环灭了,头顶空空荡荡的,雨水直接落在他的头发上,顺着发梢往下淌。他追着安多恩的背影,追进雨幕里。安多恩在前面跑,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他的腿也伤了,跑不快,但他在跑。
“安多恩!”高锦阳喊了一声。安多恩没有停,跑得更快了。高锦阳咬着牙,加快脚步,泥水溅到裤腿上,溅到衣服上,他没有低头看。
随后,他突然感觉到了一阵眩晕感,让他不由自主地跌倒在地,安多恩趁此机会再次加快速度,离开了现场。
与此同时,还留在现场的三人同时察觉到,高锦阳的能力似乎暂时失效了,除了两个大招的效果无法维持,正义也慢慢地消散了。高锦阳艰难地爬起来,看见了惊慌失措的蕾缪安,正在赶过来,看不出来什么表情的莫斯提马,蕾缪安张口在说些什么,但他一句也听不清,他的瞳孔开始涣散,鼻血流了下来,他摸了摸鼻子,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困惑。
蕾缪安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说了句:“锦阳?看着我,锦阳。”但是回应她的,只有高锦阳茫然的眼神,高锦阳看见蕾缪安的嘴张开又闭上,知道她在说话,他得回复她一句,哪怕是“我听不见了”也好,但是他刚一张嘴,喉咙刚想发力,咳嗽就强势打断了他的动作。咳出来的血带着点鼻血飞了出去,溅到了蕾缪安的衣服上,他开始感觉世界东倒西歪,伸手想扶一下蕾缪安的肩膀,却摇摇晃晃地怎么也碰不到。
蕾缪安抓住高锦阳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高锦阳死死攥住了蕾缪安的衣服,他还是想说什么,蕾缪安轻轻地抱住他,好让他不要倒下去,然后顺势坐了下来。
高锦阳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虚弱不堪,而蕾缪安看到了。
光环重新出现在了他的头上,但不是亮的,以前虽然比较暗,但是光环还能发出些微弱的光芒,高锦阳还骄傲地表示,他睡觉不用戴眼罩,但这一次,他的光环变成了黑色,他的头上慢慢出现了萨卡兹一般的角,身后独属于天使的翅膀也开始支离破碎,随后消散。
她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
如果高锦阳意识清晰,就可以分析出,出现这种情况,应该是储存技能的光环的结构发生了变化,需要重新储存,导致大脑直接被海量的信息冲击,导致能力暂时失效和行动受限以及思考受阻。
幸运的是,只要睡醒,他就可以和以前一样了,但是要睡多长时间?不知道。
“锦阳。”蕾缪安再次呼唤他,但他却连睁开眼睛的力量都没有了,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只看见表情是如出一辙的茫然和惊愕,甚至带点绝望的,对他这种情况一无所知的蕾缪安和莫斯提马。
…………
菲亚梅塔赶到现场时,她只看见了麻木而狼狈的莫斯提马和蕾缪安,自以及伤势被紧急处理了的,被蕾缪斯抱着的,被外套裹着的,再次重伤的,已经堕天的高锦阳。
…………
明天是高锦阳的生日,但是没人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