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莉莉丝是被楼下厨房飘来的面包香味熏醒的。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像一片融化的月光。
窗外的天光透过薄纱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慢吞吞地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早饭。”她嘟囔了一声,然后想起来自己不需要吃人类的早饭。
但她还是下楼了。
不为别的,就因为旅馆老板娘烤的可颂面包确实很香。
她虽然不需要吃,但不代表不能吃。
血族的消化系统虽然更偏好液态食物,但处理起固态食物来也没什么大问题——最多就是吃完之后会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旅馆的大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部分是赶早班马车的商贩和旅人。
他们穿着沾满灰尘的外套,面前摆着黑咖啡和简单的早餐,偶尔抬起头打量着走进来的莉莉丝,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独自一人出现在这种地方,确实有些扎眼。
莉莉丝无视了那些目光,径直走到角落的一张空桌前坐下。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女人,看见她之后立刻堆起了笑容,端着托盘小跑过来。
“小姐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错。”莉莉丝接过老板娘递来的菜单,扫了一眼。
“一杯热可可,一个可颂面包,谢谢。”
“好嘞!”
老板娘转身走了,莉莉丝托着腮望向窗外。
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农妇推着板车在叫卖,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瘸腿的流浪狗跑过街角,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
她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妙的熟悉感。
这些场景,这些人物,这些街道和建筑,都是她和她的团队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一行一行代码写出来的。
她记得当初设计这个小镇的时候,负责环境美术的同事还专门跑去法国南部采风,拍了几百张照片回来做参考。
她还记得那个同事在会议上兴高采烈地展示那些照片,说“你们看这个石头墙的纹理,这个百叶窗的蓝色,一定要还原出来”。
现在,那些照片里的东西变成了真实的,可以触摸的,可以闻到气味的世界。
而她正坐在这里,喝着热可可,看着这个世界的日出。
“还挺有意思的。”她自言自语地说。
可颂面包端上来了,金黄酥脆,表面撒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莉莉丝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黄油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酥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好吃。
虽然不是最好吃的,但也不差。
她把整个面包吃完了,又把热可可喝了个精光,然后掏出一枚银币放在桌上,冲老板娘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旅馆。
——
利昂的早晨比她想象的要热闹。
镇中心的广场上正在举办每周一次的小型集市,卖什么的都有——蔬菜,水果,手工编织的篮子,铁匠打的马蹄铁、还有一家专门卖各种香料的摊位,远远就能闻到肉桂和豆蔻的香气。
莉莉丝在集市里逛了一圈,什么都没买,但什么都看了看。
她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戴着小圆眼镜的老头,头发花白,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羊毛马甲。
他面前的摊位上摆满了各种旧书,有的书脊已经开裂,有的书页已经泛黄,还有几本甚至是用看不懂的文字写的。
莉莉丝蹲下来,随手翻了几本。
有讲蒸汽机原理的,有讲魔法草药学的,有讲圣辉教会历史的,还有一本封面印着玫瑰和剑的小册子,标题是《圣殿骑士入门指南》。
她拿起那本小册子翻了翻。
内容比她想象的要详细。
里面不仅介绍了圣殿骑士的十二阶分级体系,还配了插图——灰烬侍从的项圈,汞银骑士的瞳孔,圣骸医师的肋骨改造示意图,每一张图都画得很精致,旁边还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说明。
“这是违禁出版物吧?”莉莉丝问老头。
老头推了推眼镜,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册子,然后嘿嘿笑了两声:“小姐好眼力,这是去年从王都那边流出来的,印刷厂的人偷偷多印了一批拿出去卖,结果被教会发现了,大部分都烧了,剩下的这几本可是稀罕物。”
“多少钱?”
“两枚银币。”
莉莉丝二话没说就掏了钱。
她倒不是对圣殿骑士有多感兴趣,纯粹是觉得无聊的时候可以当小说看。
毕竟在这个世界里,圣殿骑士和血族是死对头,而她作为一个血族,了解一下对手的情况总没有坏处。
她把小册子塞进怀里,正要起身,余光忽然瞥见摊位角落里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徽章,铜质的,巴掌大小,表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一头双足飞龙,翅膀展开,嘴里衔着一把钥匙。
徽章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绿色的铜锈,但它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让莉莉丝的目光无法移开。
“这个呢?”她指了指那枚徽章。
老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这个啊……”他犹豫了一下。
“这个不卖。”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它是什么。”老头说得很坦然。
“我收了这么多年旧货,见过的东西也算不少了,但这个徽章上的图案我从来没见过,也查不到任何资料,这种东西要么是假的,要么就是……”
他压低了声音:“要么就是禁忌物。”
莉莉丝挑了挑眉。
禁忌物。
这个词她在游戏设计文档里写过无数次,但真正在这个世界里遇到,还是第一次。
她重新审视了那枚徽章,这次她不只是用眼睛在看,而是动用了自己的侦测技能——一个被她点了满级的探查类专长,能感知到半径五十米内所有的魔法波动和异常能量。
什么都没有。
徽章上没有任何能量反应,就像一块普通的,生锈的铜片。
但莉莉丝知道,真正的禁忌物往往就是这样。
它们不会主动释放能量,不会被常规的侦测手段发现,它们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一枚普通的徽章,等着某个不知情的人把它们捡起来,然后……
然后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你不卖的话,我就走了。”莉莉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老头点了点头,把那枚徽章往摊位深处推了推,像是要把它藏起来。
莉莉丝转身离开了旧书摊,但她没有走远。
她在旁边的水果摊前停下来,假装在挑选苹果,余光一直留意着那个老头的摊位。
她不是非要那枚徽章不可。
但她确实很好奇。
——
事实证明,莉莉丝的耐心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
她在集市里又逛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买了一串葡萄,一块奶酪和一顶宽檐遮阳帽——白色的,帽檐上系着一条黑色的缎带,戴在她头上显得有点大,但意外地好看。
她戴着那顶帽子在镇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裁缝铺的门口停下来,透过橱窗看着里面挂着的一件深蓝色斗篷。
服装这种东西她们在设计初就没有走符合世界科技树的想法,而是直接就把能想到的好看的服装全部弄了进来,毕竟服装可是很大的盈利部分。
扯远了,看回斗篷。
斗篷的料子很好,看起来是羊毛混纺的,领口处别着一枚银质胸针,刻着一个月亮的图案。
莉莉丝盯着那枚胸针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月亮图案有点眼熟。
“绯月氏族。”她低声说。
那是血族十三氏族中唯一接纳混血儿的氏族,标志就是锁骨处的新月形烙印。
莫洁——她手下的一个策划,也是这个游戏的主线剧情设计师之一——就是按照绯月氏族的标准给自己捏的角色。
莉莉丝推开裁缝铺的门,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棕色的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穿着一条简单的灰色长裙,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顶针。
她的笑容很亲切,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本地口音。
“小姐想买点什么?”
莉莉丝指了指橱窗里的那件斗篷:“那件多少钱?”
“那件啊,三枚金币。”女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那件斗篷取下来递给她。
“这是上个月刚从王都进的货,羊毛是从北方高地那边运来的,染色用的是茜草根和菘蓝,不掉色,不缩水,您摸摸这个料子。”
莉莉丝接过斗篷,手指在布料上摩挲了几下。
料子确实很好,厚实但不沉重,柔软但不塌陷,领口处还衬了一层薄薄的丝绸,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她翻了翻领口的标签,上面绣着一个她认识的标志——永夜商盟的逆十字。
“这是永夜商盟的东西?”她问。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小姐眼光真好,这件斗篷确实是经由永夜商盟的渠道进来的,但您放心,东西绝对没问题,我们店开了十几年了,信誉有保证。”
莉莉丝没说什么,从怀里摸出三枚金币放在柜台上。
“买了。”
她披上斗篷走出裁缝铺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她压低帽檐,把斗篷的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
深蓝色的斗篷衬着她白色的头发和红色的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幅从暗色调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她朝着旧书摊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头正在收拾摊位,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装进一个大木箱里。
集市快要散了,大部分摊主都在打包,街道上的人流也渐渐稀疏了。
莉莉丝靠在裁缝铺的墙上,咬了一口刚才买的葡萄,耐心地等着。
——
老头收完摊,推着一辆两轮手推车离开了广场。
莉莉丝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
她的潜行技能虽然没点满级,但对付一个普通的人类老头绰绰有余。
老头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喘口气,用手帕擦擦额头上的汗,然后继续推着车往前走,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他们穿过几条街巷,经过一座小石桥,最后在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前停下来。老头把手推车推进院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房子的后门。
莉莉丝没有跟进去。
她绕到房子的正面,发现这栋楼的一楼是一家关门歇业的杂货铺,橱窗上贴着“店铺转让”的告示。
二楼拉着窗帘,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她退后几步,抬头看了看屋顶——烟囱还在往外冒烟,说明老头正在生火做饭。
她蹲在对面的墙根下,又等了一会儿。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莉莉丝中途去街角的面包店买了一个苹果派,坐在墙根下一边吃一边等,吃得满手都是糖浆。
终于,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老头从房子里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一件灰色的厚外套,头上戴着一顶呢帽,手里拎着一个皮质的公文包。
他锁好门,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脚步比上午快了不少,看起来像是有什么急事。
莉莉丝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跟了上去。
——
老头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栋挂着“利昂镇商会”招牌的建筑前停下来。
他和门口的一个守卫说了几句话,然后被放了进去。
莉莉丝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建筑。
商会。
一个卖旧书的老头和商会有什关系?
她想了想,觉得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老头不是单纯的旧书商,要么那枚徽章不是单纯的禁忌物。
不管哪种可能,这件事都比她想象的要复杂一些。
她没有跟进去。
商会的建筑比她想象的要大,门口有两个守卫,窗户上装了铁栏杆,硬闯不是不行,但没必要。
她只是想知道那枚徽章是什么,不是想和整个利昂镇的官方势力为敌。
而且,她有的是时间。
莉莉丝转身离开了商会,朝着旅馆的方向走去。
她决定在利昂多待几天。
——
晚上九点,莉莉丝又出现在那栋白色小楼的窗外。
二楼的窗户关上了,但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她看见艾米莉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桌上摊着好几本书,有厚的,有薄的,有翻开的,有合上的,看起来像是在做功课。
莉莉丝敲了敲窗户。
艾米莉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飞快地转过头来。
当她看见窗外那张熟悉的白发红瞳的面孔时,紧张的表情变成了惊讶,惊讶又变成了——莉莉丝觉得那是害羞。
艾米莉放下笔,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
“你又来了。”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是欢迎还是不欢迎。
“想我了?”莉莉丝笑眯眯地翻窗进去,稳稳地落在艾米莉面前。
艾米莉的脸红了一下,但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莉莉丝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写的东西。
是数学题。
“……你在做数学题?”莉莉丝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震惊。
“怎么了?”艾米莉头也没抬。
“下周有考试。”
莉莉丝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算式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上辈子——不对,她现实里的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数学。
虽然作为游戏设计师,她其实用到了不少数学知识,但这不妨碍她讨厌它。
“你父亲还没回来?”
“明天回来。”艾米莉写下最后一个数字,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莉莉丝。
她今天的睡裙是浅粉色的,领口绣着几朵小花,看起来比昨天那条更可爱。
莉莉丝的目光在那条睡裙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了艾米莉的脸上。
“我今天不是来吸你的血的。”她说。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聊天的。”
艾米莉眨了眨眼睛,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聊天?”
“不行吗?”莉莉丝很自然地坐到了艾米莉的床上,把腿盘起来,双手撑在膝盖上。
“你一个人在家不无聊吗?”
艾米莉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她承认。
莉莉丝笑了。
“那你想聊什么?”
艾米莉想了想,问出了一个莉莉丝没想到的问题。
“你活了多久了?”
莉莉丝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回答“二十六年”,但马上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她的角色设定是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血族。
她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选择了后者。
“三百多年吧。”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我今天早上吃了面包”。
艾米莉的眼睛瞪大了。
“三百多年?!那你看过多少地方?经历过多少事情?你见过蒸汽机被发明出来的时候吗?你见过教会和血族打仗的时候吗?你见过——”
“慢点慢点。”莉莉丝笑着打断了她,举起一只手。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该先回答哪个?”
艾米莉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但眼睛里的好奇一点都没有减少。
莉莉丝想了想,决定先回答一个她确实知道答案的问题。
“蒸汽机被发明出来的时候我确实在场,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在场,那是一个叫瓦特的工程师,他在格拉斯哥的一家小作坊里捣鼓了很长时间,最后弄出了一个能用的模型,当时没有人觉得那东西有多重要,包括我自己。”
这是真实的历史,来自她现实世界里的知识。
但也是游戏里的设定,她们在写历史的时候直接抄了点现实的历史。
但艾米莉不会知道这一点,她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血族的亲身经历。
“那教会和血族的战争呢?”艾米莉追问。
“书上说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圣殿骑士团就是在那个时候成立的。”
莉莉丝歪了歪头:“你对这些很感兴趣?”
“嗯。”艾米莉点了点头。
“我想去王都的圣殿骑士学院读书,但是我父亲不同意,他觉得太危险了。”
莉莉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她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梦想是成为一名圣殿骑士——哪怕这意味着要和血族,禁忌物和各种未知的危险打交道。
而她的父亲只希望她平安地长大,嫁给一个靠谱的男人,过上安稳的一生。
谁对谁错?莉莉丝不知道。
但她觉得艾米莉没有错。
“我见过那场战争。”莉莉丝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但我不会告诉你太多,因为那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事情,我只能说,战争没有赢家,不管是对人类还是对血族。”
艾米莉安静地听着,没有再追问。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作响。
莉莉丝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了。
她不是来当历史老师的,她只是来找个人聊天的。
“你为什么要当圣殿骑士?”她问。
艾米莉低下头,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因为我想保护别人。”她说。
“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不是因为战争,也不是因为什么可怕的东西,就是因为一场普通的病,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更强大一点,如果我能做点什么,也许……”
她没有说完,但莉莉丝已经听懂了。
“所以你不想当圣殿骑士来消灭血族,你只是想变强。”
“也不全是。”艾米莉抬起头看着莉莉丝,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血族,但你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可怕,所以也许……也许书里写的不全是对的,也许血族和人一样,有好有坏,我想亲眼去看看,而不是只听别人说。”
莉莉丝怔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这次的笑声比昨天更轻,更柔,像是风吹过铃铛的声音。
“你是个好孩子,艾米莉。”她说。
艾米莉的脸又红了。
——
那天晚上,莉莉丝没有吸血。
她和艾米莉聊了将近两个小时,聊血族的历史,聊圣殿骑士的等级制度,聊蒸汽机和魔法的原理,聊艾米莉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叫“毛球”的猫。
她们聊了很多很多,多到莉莉丝都忘记了自己是一个被困在游戏里的玩家,而艾米莉只是一个NPC。
直到壁炉里的火快要熄灭了,莉莉丝才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该走了。”
“你明天还来吗?”艾米莉问。
莉莉丝回过头,看着女孩期待的眼神,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明天不行。”她说。
“我明天有事要办。”
“那后天呢?”
“后天……也许吧。”
艾米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到窗边,看着莉莉丝翻窗而出,黑色的身影在夜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消失在月色里。
她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回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的数学题还没有做完,但她已经没有心思做下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轻轻触碰着脖子上那两个已经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三百多年的吸血鬼……”她喃喃地说。
“看起来明明比我还小。”
壁炉里的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了,房间里暗了下来。
艾米莉没有点灯,她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一个白头发红眼睛的女孩。
——
第二天,莉莉丝起了个大早。
她换了一身行头——黑色长裤,白色衬衫,深蓝色马甲,外面套着昨天买的那件斗篷,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帽檐压低,看起来像是一个正要出远门的小少爷。
她从旅馆的后门出去,绕了几个弯,来到了商会对面的那条街上。
商会的大门还没开,但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莉莉丝数了数,一共七个人,有男有女,穿着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神都很警觉,像是经常做这种早起排队的事情。
莉莉丝走到队伍的最后面,安静地站着。
前面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小家伙,你也是来参加竞拍的?”
竞拍?
莉莉丝心里一动,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她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嗯。”
“你家长呢?”胖男人左右看了看。
“这种地方不是小孩子一个人该来的。”
“我替我父亲来的。”莉莉丝面不改色地撒谎。
“他有事来不了。”
胖男人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再问下去。
他转过身去,和旁边的人低声聊起了天,莉莉丝竖起耳朵听了听,隐约听到了几个关键词——“禁忌物”,“地下拍卖会”,“永夜商盟”。
她明白了。
那个老头不是普通旧书商,他是在为某个地下拍卖会做探子——专门在各个小镇的集市上搜寻有价值的旧物,尤其是那些可能和禁忌物沾边的东西。
那枚徽章被他鉴定为疑似禁忌物,所以没有在摊位上卖掉,而是送到了这个拍卖会上。
而莉莉丝今天误打误撞地闯进了这个拍卖会。
她笑了笑,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
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
商会的大门在八点整准时打开。
两个守卫站在门口,检查每一个进去的人的请柬。
莉莉丝走到门口的时候,守卫伸手拦住了她。
“请柬。”
莉莉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守卫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枚黑金戒指,上面镌刻着一个逆十字。
永夜商盟的戒指。
守卫的脸色变了。
他后退一步,微微鞠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莉莉丝把戒指收好,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那枚戒指当然不是她的。
那是她在图卢兹从那个自称永夜商盟成员的男人身上“借”来的——准确地说,是那个男人被她扔进加龙河之后,她顺手从他手指上撸下来的。
她当时只是觉得这枚戒指挺好看,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商会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莉莉丝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个宽敞的大厅。
大厅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有的穿着华贵的礼服,有的披着带兜帽的斗篷,有的干脆戴着面具,显然都不想暴露真实身份。
莉莉丝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斗篷的兜帽拉上来,遮住自己的白发和大部分脸。
她环顾四周,发现那个旧书摊的老头正站在大厅的前面,和另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在低声交谈。
老头的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盒,莉莉丝的侦测技能告诉她,那枚徽章就在那个盒子里。
她耐心地等着。
拍卖会开始了。
第一件拍品是一瓶“晨曦露”,和莉莉丝给艾米莉的那瓶一模一样,起拍价是五十枚金币。
莉莉丝在心里算了一下,发现自己昨天那笔交易亏大了——她给艾米莉的那瓶晨曦露,按照这个价格来算,艾米莉的那两口血简直贵得离谱。
不过她不在乎。
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拍品陆续被拍走,有魔法卷轴,有古代遗物,有一把据说附过魔的银匕首,还有一块能让人在水中呼吸的蓝色宝石。
莉莉丝一样都没举牌,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默默地收集着信息。
终于,拍卖师拿出了那个小木盒。
“接下来是今天的最后一件拍品。”拍卖师打开木盒,露出里面那枚铜质的双足飞龙徽章。
“这是一枚来历不明的徽章,经我们的鉴定师评估,初步判断为疑似禁忌物,等级待定,起拍价——十枚金币。”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十枚金币,对于疑似禁忌物来说,这个价格低得有些离谱。
但这也说明了商会对这东西的真实价值没有把握——它可能一文不值,也可能价值连城,全看有没有人识货。
“十枚金币。”有人举牌了。
“十五枚。”另一个人加价。
“二十枚。”
“二十五枚。”
莉莉丝没有急着举牌。
她闭上眼睛,再次动用了侦测技能,这一次她把技能的功率开到最大,几乎是把全身的魔力都灌了进去。
徽章上依然没有任何能量反应。
但她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不是通过任何已知的感官接收到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说是本能的感知。
那种感觉告诉她,这枚徽章不是一个死物,它里面有某种东西——不是能量,不是魔法,而是某种更原始,更古老的存在。
它在沉睡。
莉莉丝睁开眼睛,举起了手里的号牌。
“一百枚金币。”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这次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角落里的那个小小身影。
兜帽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她举着号牌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拍卖师咽了口唾沫。
“一百枚金币,第一次。”
没有人说话。
“一百枚金币,第二次。”
还是没有人说话。
“一百枚金币,第三次。成交!”
拍卖师的锤子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莉莉丝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魔晶卡——那是她在游戏里绑定的账户,里面的金币数量是“99999999999”,多到她这辈子都花不完。
她走到前面,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中完成了交易,把小木盒揣进了怀里。
然后她转身,穿过那些或嫉妒,或好奇,或贪婪的目光,走出了大厅。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旧书摊的老头忽然叫住了她。
“小姐。”
莉莉丝停下脚步,回过头。
老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
“那个东西,”他说。
“你知道是什么吗?”
莉莉丝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买它?”
莉莉丝笑了一下。
“因为它很漂亮。”
她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忽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女孩,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的气息。
不是恶意,不是危险。
是某种更接近,更本质的东西。
就像是……
像是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世界。
老头打了个哆嗦,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了脑海。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
莉莉丝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她关上房间的门,把小木盒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打开了盒子。
那枚徽章安安静静地躺在红色的绒布上,双足飞龙的翅膀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它看起来和几个小时前没有任何区别——依然是那副生锈的,破旧的,不值钱的样子。
莉莉丝伸出手,指尖触碰上了徽章的表面。
冰冷的。
金属的。
普通的。
她皱了皱眉,把徽章从盒子里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她费了好大的劲才辨认出来:
“凡触碰此徽记者,必将承受命运之重。”
莉莉丝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命运之重?”她把徽章在指间转了一圈,随手揣进了怀里。
“我可是管理员,命运什么的……也得先问问我的属性点同不同意。”
她躺回床上,把帽子盖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