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无法望到边际的黑暗中，巨龙放弃了抵抗。
倒不是不想抵抗，而是无能为力。侵蚀灵魂的诅咒正不断缓慢地喰噬巨龙的灵体。不知为何，灵魂已经失去了与肉体的连接，化为牢笼囚禁了灵魂。半吊子的灵魂保护魔法对于此刻也只是杯水车薪，所幸龙族的灵体足够强大，诅咒并没能如同平日那样将灵体撕碎，但这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最后一次的苏醒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在只剩下意识的这个地方，罗瑟述尔早已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既然无法感知身体的变化，那也无从知晓外部所发生的情况。唯一能提醒巨龙现在处境的只有灵魂被侵蚀的幻痛。
罗瑟述尔已经放弃继续尝试使用魔法来填补空缺，灵魂的破损造成的后果比他所想的更为严重，记忆随着空隙的产生不断消失，尽管他努力想要留住回忆，在诅咒的面前却显得如此无力。在他的记忆里，如此针对灵魂的魔法都被列入了诅咒的行列，是令生者厌恶与畏惧的术式。即便在【密语】中，这类的魔法也仅有寥寥数行介绍。因为这类魔法鲜少有人使用，罗瑟述尔也并未完善学习如何抵御这类魔法。谁又能想到一头巨龙被人类抓起来，还被施加了这种恶毒的诅咒？
回想的同时，闪过了濒死前的记忆。假如自己还能控制身体，愤怒早就致使自己把这些人类全部掩埋。他本是为了魔族而加入这场战争。早在前往战场之前，罗瑟述尔已经做好了有可能会陨落的心理准备，毕竟人类也并非泛泛之辈。而他，吸收了魔族瘴气，身披坚硬鳞甲与魔矿的巨龙，咆哮与嘶吼震耳欲聋，无不令在场的人类心生畏惧，强大的实力也让无数人类倒在跟前，直到遇到了那个人。他不知道他的姓名，只知道来者是人类的勇者，是权衡战场走向的奇兵之一，所以罗瑟述尔不能放他过去，至少要拖住他，最好杀死他。但那个勇者，却用如此亵渎的力量，在罗瑟述尔本能地感到恐惧，甚至打算以死相搏的时候，一群身着白衣的教士与那个人一起将罗瑟述尔击溃直至濒死，在余留的愤怒与恐惧中，罗瑟述尔失去了意识。
——然后就变成这样？真是讽刺。
再睁开双眼时，身体仿佛被巨人践踏过一般，浑身发疼，喘不上气。不知何时人类给自己的身体套上束缚，困住了未知术式的魔法阵中央。本应死于勇者之手的自己却保持濒死前的状态再度醒来，身体的疼痛感也在苏醒的一瞬间涌上大脑，顿时让他失去了理智。然而强弩之末的身体还是被束缚的状态，仅是挣扎一阵，又怎么是一群人类魔法师的对手？未知的魔法将他仅存的意识吞没。等神识再度清醒的时候，就是现在正在被侵蚀的模样。
灵体能使用的魔法太有限了，至少罗瑟述尔没有学过很多。照现在的情况，似乎只有等死这一个选择。但实话说，罗瑟述尔更愿意相信还有破解的方法，思考总比失去希望强。战争的后续怎么样了？自己还能否回到故里？罗瑟述尔不知道，但能支撑他凭借意志去抵抗侵蚀，尽管效果微乎其微。
沉寂是相当可怕的事情，即使是已经习惯了孤独的濒死的巨龙，也有思维动摇的时候。他不敢去想人类为什么想要他的身体，是做成武器，还是别有用途？死亡总是很沉重的话题，作为还是青年的罗瑟述尔难免也会害怕这个。赴死的准备还是和念想不太一样，如今罗瑟述尔只剩下能自嘲了。就在罗瑟述尔忍不住下一步思考时，他的面前，逐渐出现了一道祖母绿色的光。先是四肢，再是躯干，最后到头部，光点逐渐汇聚成人形出现在罗瑟述尔的眼前。
——人类灵体？
一名人类少女的灵体闭着双眼，漂浮在罗瑟述尔的灵体面前，从年龄上看，似乎只在成年左右。十指交叉，做出一副祈祷模样的少女灵体呈现出虔诚的模样，但罗瑟述尔还是注意到，这名人类的灵体上遍布的大大小小的被侵蚀的痕迹，虽然没有罗瑟述尔身上的这么多，却感觉得到这个灵体相当脆弱。震惊之余，罗瑟述尔打算率先发问。
“人类的灵体？为什么会出现我的意识空间内？”
对于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类少女灵体的形象，罗瑟述尔还有一丝印象。那是他最后一次苏醒时无意间瞥到的，躺在法阵上，他的对面的年轻人类女性。但这明明是他的身体，为何还会挤入人类的灵魂？
面对罗瑟述尔的发问，人类灵体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神里似乎带有疲惫和阴郁，嘴角扯出的笑容既勉强又破碎。
“初次见面……巨龙罗瑟述尔大人……这应该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很抱歉我没有率先自我介绍……我名为埃诺汀·拉文索尔·埃纳玛……是因为术式出现在您的意识空间的人类……”
果然是因为那未知的术式。不出所料，和罗瑟述尔猜测的原因相同。
既然是同族使用的魔法，那眼前的人类灵体或许知道些什么。罗瑟述尔微微低下头，向浮在眼前的人类少女再度发问：“我记得你与那帮魔法师穿着同样的长袍，如果我没猜错，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你的灵体也承受着与我相同的诅咒，如果你知道些什么，说出来对我们都好。”
少女闻言，只是仰起了脑袋露出苦笑。
“抱歉……巨龙大人……我并不知道如何破解这个术式……我光是维持我的灵体与您对话都十分吃力……之所以还能保持到现在……只是因为我家族流传在血脉内的魔法……”
“血脉的魔法？人类的家族，怎么会有与灵魂相关的血脉魔法？”
将魔法铭刻在血脉内，通过血脉的传承给予子嗣魔法的行为并不少见。但活了数百年的巨龙也是第一次听说人类家族有与灵魂相关的血脉魔法，这不免让罗瑟述尔有些好奇。莫非这名人类少女，其实是人类中了不得的家族的子嗣？
名为埃诺汀的少女闻言微微歪了歪头，虚弱的眼瞳对上罗萨谢尔的龙瞳。她带着苦笑回应道：“因为我的家族信奉的神祇……给予了我们一族独有的血脉魔法……它可以保护我族的灵魂……即便我族肉体死亡……我族的灵体也尚在……即便是面对针对灵魂的诅咒……我的族人们也有能一定程度自保的能力……但现在这副躯体附加的诅咒……正在侵蚀我的灵体……我能够与您搭上话……只是巧合中的巧合……多亏巨龙大人一直保持着清醒……太好了……”
信奉的神祇？据他所致，人神可没有留下任何血脉魔法，换言之她并不信奉人神。罗瑟述尔不清楚人类的信仰，所以并没有对此提出疑问，而是询问她为什么可以知晓自己的名字。
“因为……我抓住了一些巨龙大人因为诅咒遗留的灵体残片……阅读到了部分记忆……知晓了您的名字……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术式的原因……我与您的联系……似乎搭建起来了……”
“什么意思？”
“我不仅阅读了您的记忆……灵体也能感知您的灵体的存在……因此我也不会害怕您……因为没有什么比死亡更令人害怕的了……”
埃诺汀如此回应他的问题，但又顿了顿，用虚弱不已的眼睛对上罗瑟述尔的龙瞳。
“巨龙大人啊……我希望……用我的灵体来与你做一个交易……”
交易？罗瑟述尔盯着眼前的灵体，微微沉思。他似乎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地方，却完全想不起来。但比起这个，如果这名少女的灵体死亡，这具身体总归是回到了自己的手里，但自己确实想知道她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我现在不过是残损的巨龙灵体，究竟是什么，值得你付出灵体的代价？”
闻言，少女的灵体似乎因为得到了回应，眼瞳里似乎带着期待和感激。
“巨龙大人……我可以将我的血脉魔法给予您……用我的灵体……修补您残缺的部分……而代价是……您要帮我阻止这个仪式……如果可以……请带着我回到我的故乡……”
“仪式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还有，我要怎么带着你回到故乡，你的故乡又是哪里？”
“这只是开始……巨龙大人……我会作为您部分的灵魂胎衣与铭刻……伴随你接下来的余生……”
罗瑟述尔听得云里雾里，刚想询问这句话的意思，少女灵体的指尖就触上他的眉心。刹那间，少女的灵体转化成数道由这片大地最古老的语言——大地语构成的咒文融入罗瑟述尔的灵体，一层祖母绿的浅光笼罩，吸引诅咒在这层浅光上缠绕。
“这到底是……”
罗瑟述尔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无比的震惊。灵体残缺的部分似乎在他震惊之余被填补完整，但似乎多了些许其他的，并不属于他的记忆。
“从这一刻开始……我们的交易成立了……晚安……巨龙罗瑟述尔大人……”
少女虚无缥缈的声音仿佛直入他的灵魂，就如同巨龙的固有魔法【密语】一般。
万般沉寂之中，巨龙的意识再度陷入了沉睡。
“主教大人有令，他已被教皇陛下紧急召回，这份关乎核心计划的实验数据，必须由他亲手呈交，不得假手他人。”霍恩·里谢尔抚平身上纯白色教士长袍的褶皱，语气沉稳而肃穆，对着神殿门口值守的两名教会骑士缓缓开口，“接下来七日，由我全权负责弗尔妥斯之子的引导事宜，这是主教亲笔嘱托与教会枢机厅开具的身份证明。”
他说着，从长袍内侧的暗袋中取出两份烫金纹章的文书，纸张带着教会特有的熏香气息，封蜡上印着圣徽与主教的私章，不容置疑。两名教会骑士对视一眼，接过文书后低头仔细核验，指尖拂过纹章与字迹，确认无误后才齐齐颔首，将手中的长戟向两侧收回，推开了厚重的神殿石门。
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股清冷干燥的石质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座极尽朴素的教会神殿，没有鎏金装饰，没有彩绘壁画，连供奉的圣像都只是简约的石质轮廓，通体由洁白大理石砌成，墙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内庭空旷而冰冷，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温度。里谢尔踏过光洁的石质地面，脚步声被空旷的空间无限放大，一声声回荡，更衬得这里死寂无声，唯有墙壁缝隙间偶尔渗出的微弱魔力气息，昭示着此处并非普通的神殿，而是教会藏匿禁忌实验品的隐秘之地。
神殿最内侧的阴影里，静静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那是一名看似刚成年的修女。她棕黑色的长发随意垂落在后背，发丝间夹杂着几缕不易察觉的金丝，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细碎光泽，显得凌乱又慵懒，却丝毫无损那份精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部两侧伸出的龙角——那是属于雄龙的粗壮龙角，棕黑色基底带着淡淡的玉质感，向上优雅弯曲，棱角分明，与她少女般柔弱的身躯形成强烈反差。
她的面容生得极美，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可整张脸没有丝毫表情，眼神空洞，宛若精心烧制的白瓷人偶，徒有美丽皮囊，却无半分灵魂生气。那双眼睛绝非人类所有，是澄澈的黄玉色龙瞳，瞳孔呈竖瞳状，此刻却黯淡无光，没有焦点，仿佛蒙着一层厚重的雾。一身素白的修女服堪堪裹住她的身躯，衣摆下露出一条壮硕的深棕色龙尾，鳞片纹理清晰，沉甸甸拖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与她纤细单薄的四肢、小巧的手脚对比，愈发显得违和。
里谢尔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神中带着一丝敬畏与狂热，随即闭上双眼，口中低声咏唱着晦涩古老的咒文。咒文落下，修女脖颈间隐藏的银色魔导器骤然亮起淡蓝色微光，那是教会特制的束缚魔导器，用来压制她的本能、控制她的行动，防止这股强大力量失控。他伸手轻轻触碰魔导器，感受着其中稳定流转的魔力束缚，确认装置运转无误后，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命令式的温和：“跟我来。”
修女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机械地挪动脚步，默默跟在他身后，龙尾扫过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一路穿过中庭，走向神殿后侧专属的引导训练场。这里是教会为所有弗尔妥斯之子打造的场地，地面由特殊魔石铺就，能承受强大力量的冲击，还自带自动修复法阵，四周墙壁刻满了抑制魔力外泄的符文，寂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
里谢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毫无自主意识的修女，心底涌起难以抑制的骄傲。这位，正是一周前刚刚诞生的弗尔妥斯之子，教会耗时百年研究的禁忌成果——龙与人类融合诞生的【龙骸圣女】。
弗尔妥斯计划，在教会内部属于最高机密，里谢尔作为主教亲信，知晓其中核心：人类肉身孱弱，没有天生强大的能力，在魔兽、异族林立的大陆上始终处于弱势，而这项计划，便是将强大魔兽与人类躯体融合，剥离多余意识，打造出绝对忠诚、兼具魔兽力量与人类适应性的完美兵器。此前诞生的数代弗尔妥斯之子，要么保留着部分原生意识，难以完全掌控，要么对魔兽力量产生排斥，无法顺利催动魔力，全都是残次品，唯有眼前的龙骸圣女，仿佛生来就是一具空壳，没有自我，没有执念，完美契合教会的所有要求，是计划至今最极致的杰作，更是教会后续伟大计划的关键钥匙，容不得半点差错。
此次引导训练，核心便是激发她潜藏的龙族魔力，适应这具全新的身躯，掌握基础的魔力运用。里谢尔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导师留下的引导手册，翻到对应页码，随即集中精神，将自身魔力缓缓注入龙骸圣女脖颈的魔导器中，再次咏唱简易的引导咒文。
咒文轻柔却带着强制力，原本空洞的黄玉龙瞳，瞬间闪过一丝极淡的蓝光，圣女缓缓抬起纤细的手臂，竟下意识地跟着里谢尔的节奏，口中吟唱出一模一样的咒文。咒文落下，她掌心前方骤然凝聚起浓郁的魔力，淡蓝色的魔法阵快速成型，纹路清晰，魔力波动远比普通初学者更为浑厚。
里谢尔还未完全做好准备，一股强劲的魔力便从魔法阵中迸发，径直砸向训练场的空地，轰然一声，地面瞬间出现一个半米深的坑洞。紧接着，场地的修复法阵启动，柔和的白光笼罩坑洞，石土快速聚拢，不过片刻便恢复如初。里谢尔瞪大双眼，满心震惊，这威力，竟远超他的预期，甚至比教会中一些修习多年魔法的资深修士，还要更胜一筹。
他压下心底的激动，接连引导她施展了数个基础魔法，每一次的魔力输出、魔法掌控力，都远远超出手册上的标准数值，更难得的是，全程没有出现丝毫排斥反应，魔力运转流畅自然，仿佛这具身体本就该如此运用力量。
“真是……伟大的杰作。”里谢尔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立刻取出记录水晶，将方才的测试画面尽数收录，又拿出笔记本，蘸上墨水，工工整整地记录下引导的每一个细节、圣女的魔力数据与表现。
对比此前那些残次品，眼前的龙骸圣女完美得近乎不可思议，没有意识反抗，没有力量排斥，完全听从魔导器的操控，是最理想的兵器。他再次看向圣女，目光中满是痴迷与自豪，这般完美，这般纯粹，简直是教会最珍贵的瑰宝。只可惜他只是一介普通修士，学识有限，寻不出更华丽的辞藻，来形容这份震撼与欣喜。
“今日的引导到此为止，你的表现远超预期。”里谢尔收回魔力，轻声说道，“明日，我们将测试你本体的龙类力量，做好准备。”
说罢，他再次牵着魔导器的牵引之力，领着龙骸圣女返回那座寂静的神殿。临走前，他切断了与魔导器的魔力连接，只保留最基础的束缚功能，确保圣女不会有任何异动。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出神殿，厚重的石门缓缓闭合，将冰冷与死寂重新关在殿内。
龙骸圣女依旧站在神殿最深处的阴影里，空洞的黄玉龙瞳，直直望向里谢尔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如同过去七天里的每一刻，仿佛真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偶。
直到神殿内彻底归于死寂，连一丝脚步声都消失殆尽，那道伫立良久的身影，指尖终于有了极细微的颤动。先是指尖轻轻抽搐，随即缓缓朝着掌心弯曲，原本松弛的手指，一点点收拢，最终，悄无声息地攥成了一个紧绷的拳头。黄玉色的龙瞳深处亮起幽光，逐渐占据了整副瞳孔。那对无神采的眼睛，如同被打磨后的玉石一般。
“……吼。”
喉咙里漏出一声低吟，龙骸圣女缓缓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