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残云,行如疾星,闯入密林之后,事情正在朝着程彦预料的发展。
因有瘴气干扰,草树蔽影的因素,身后的追兵渐渐稀少,越到后面,已经听不到大动干戈的声音。
只要按照这个趋势继续下去,相信很快就能看到位于密林中心的湖心岛了吧?
程彦心中振奋,仿佛看到了两人摆脱追兵,逃出生天的那一幕。
只是下一秒,紧紧压住后背的娇躯却突然一颤,赵云的气息骤然紊乱,她的身体似乎达到了极限,霎时松软,犹如那断了线的风筝,从高空径直跌落下去。
整个过程发生极快,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程彦当即拉紧缰绳,勒令白马掉头回去,第一时间赶到了赵云身边,将她扶起。
“没事吧?小姨,你怎么样了?”
双眼紧闭,双眉紧蹙,仿佛正经历一场骇人的噩梦,怀中的少女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而当亲眼所见,程彦才知道,那素来风轻云淡,宠辱不惊的少女受了多么严重的伤
她背部的银甲支离破碎,如玉一般的美背而今鲜血淋漓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上面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她的伤口。
伤口有深有浅,形状不一,其中最深的一道几乎要将她拦腰斩断,血肉洞穿。
可纵使如此,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自诩是他小姨的少女,却始终一声不吭,始终用自己并不宽厚的身躯紧紧护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程彦忽感内心一阵酸楚,但眼下生死攸关,他不能迟疑,不能耽误,必须做些什么。
他尝试吹了吹口哨,将徘徊在主人身前的白马唤了过来,一手搀扶着赵云,一手在它身上安抚,轻轻拍着。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我的话,会不会听我的话,但是现在情况紧急,你千万不能停下,你得继续往前走,牵制引开追兵才行。”
“只有这样,你的主人才有存活的希望。”
程彦所说的大概是一种调虎离山之计,白马通灵,仅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它看了看赵云——这个此刻已然失去意识,身心乏术的主人,一刻也没有犹豫,当即回首,马不停蹄便狂奔而去。
追在它身后的是程彦最后的交代。
“记住!利用好这瘴气,往低了飞,不要让她们失去你的下落,也不要让她们发现你是独自一人.....”
白马已去,不见踪影,程彦也没做停留,当务之急,他要去找一个安全的,能够让赵云恢复伤势的地方。
他稳稳抓起赵云胳膊,穿过腋窝,将她背在身后。
少女个头不小,下了马,约莫有一米七几,可体态却很是轻盈,明明身覆银铠,背在身上并不吃力,反而像是无根浮萍,一没抓住,便不知道飘到哪去。
程彦紧紧背着,两人躲在林里,走了有百米多路,终于发现一处山洞,想也没想,风风火火躲了进去。
一进洞中,便有幽寒裹挟腥气迎面而来,显而易见,这漆黑又潮湿的山洞,已经成为了某些生物的乐园。
不过形势逼人强,程彦也没得选择了,只要能有地方喘口气,能够缓解赵云的伤势总归是好的。
程彦步履蹒跚走着,终于顶着黑暗,一路摸索到了岩壁面前,为她找了一块能够依靠的地方,并将她缓缓放在地上,让她的肩膀可以斜靠在岩壁上。
这期间,风声飒飒,外头不断传来破空而行的声响,有星将,有兵卒,每一个都来势汹汹,搞得程彦心惊胆战,时不时盯着洞口,连撕碎布条,包扎伤口都只能小心翼翼。
“你应该跟着白龙走的......”
白龙是那匹白马的名字,黑暗中,赵云不知何时醒了,睁开沉重的双眼,用几近呢喃的声音说道。
“跟着它,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不是像我这样在这等死。”
“当时情况紧急,我没想那么多。”程彦倒也坦然,他当时的确被赵云的伤势惊骇到了,即便到了现在也还印象深刻。
“小姨会死吗?”
“......”少年的反问让赵云愣了一下,她敛下心神,似乎是在探查自己的伤势,过了一会,才摇了摇头。
“可能会死,可能死不了,但不好说。”
“那总归还有希望。”程彦轻声回答。
两人的对话到了这里就止住了,彼此相互无言,似是不知道如何继续下去,又或者实在忌惮外面的追兵。
等过了许久,等暂时确定安全之后,才由程彦继续开口。
“小姨的情况怎么样?还能走吗?”
“有些勉强....”
“那便修养一会儿,调养一下伤势?”程彦拿着从身上撕下的布条,又一次裹在了少女的伤口之上。
不知不觉间,她因银甲破碎,大片袒露在外的背部,几乎被布条充当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隐约间还能闻到少年郎的气息。
赵云微抬唇口,轻轻哼了一声。
“嗯。”
她知道自己的伤势很重,不论是几次三番燃烧星力,透支身体,还是长途跋涉后的旧伤添新伤,她都已经到了极限,必须修养一下了。
时间不等人,赵云也不再多说什么,她强撑起身体,打算一边继续由程彦包扎伤口,一边盘腿打坐,运转星力。
可还没等她运转星力,紧接着,她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抓住程彦的手,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
密林之外,桓温正停滞于空中,不时放眼望去,环顾四周,不时又低头沉思。
这座森林能够干扰阻隔她们的神识,这是从一开始,桓温就已经知道的事。
在她看来,赵云的盘算很好,姑且算作是垂死前的挣扎,只是她似乎忘了一件事。
尽管神识能被阻隔,可通讯的传递则有的是手段。
前线大军死死追赶,自从进入密林之后,已经有了半个时辰了。
以她们的速度来说,半个时辰,不算很短了。
这不应该才对。
桓温眯起眼睛,赤红色的瞳眸满是思绪。
作为败军之将,她们是从其他星域就开始追杀赵云的,历时至今,已经过了整整七天,而从一开始,赵云便在层层堵截下中了她一招。
相较于其他人,她鲜少出手,可招式却赫赫有名,能够重伤对手,使其伤口难愈,血流不止。
来到这里之后,赵云更是旧伤添新伤,按理来说,她应该力竭了才对,又怎么会跑出如此之远?
且根据前线追兵所报,赵云行踪诡秘,一会往东,一会往西,所到之处声势浩大,无形中彰显着一种刻意之感。
兴许....她们中计了?
桓温灵光一闪,不排除有这种可能,且兴许是豁然开朗后的心态影响,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味道很浅,不用心的话几乎微不可察。
桓温溯源而去,越往下方飞去,这股血气就越是浓烈,等落到了地面,再以术法掀开,果不其然,曾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缺口。
那缺口像是被人从高空砸开一般,在坑口的表面还有一层质地不同的松软黑土,被她这么一掀开,许多枯叶也跟着七零八落的,不难看出曾经的精心粉饰。
桓温扬起嘴角,轻蔑笑着。
她找到目标了。
.............
桓温的到来不做掩饰,就如同猛虎戏谑猎物一般,一步一步踩在脚下,都能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们的行踪暴露,避无可避,赵云心里清楚,一场恶战即将发生了。
她放弃调养,强行起身面对,却跌跌撞撞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一旁,还是程彦眼疾手快,及时将她扶住。
如此状态又岂能对敌?
赵云柔夷轻推,挣开了少年的搀扶。
“她们的目标是我,对于你的身份,那些人还一无所知,此刻外头就桓温一人,我会尽量缠住她,将其引开,你则趁机逃跑,跑得越远越好。”
一边说着,赵云又从胸口处掏出了一块方形的玉石,玉石之下还压着一件长条形状的玉简,塞到了程彦手中。
“这玉石是一块护符,里面有我预存的星力,能够辟邪护体,而这玉简里则是一本功法,是所有星将都梦寐以求的宝物。”
“你将它们带上,万一遇到山精野怪,毒虫奇花,这块护符能够防身,要是能出去了,你去找个地方修炼,它会是你余生最大的依靠。”
这大概就是她能够做的最后事情了。
在部署完自己的安排后,赵云长抒口气,站在面前,仔细打量着这位秀气的侄子,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卸下了所有重担。
“可惜来时姐姐让我安置好你的,这一次,子龙恐怕要让她失望了。”
程彦心中五味杂陈。
他虽然不清楚赵云口中的姐姐,自己的母亲是何方神圣,但他拿着这位小姨给的护符和宝物,听着她打算以自身性命相博为堵住换来的方法,回忆着这一路上她为了保护自己所做的一切,回忆着她那娇柔身躯下的可怖伤口。
摇了摇头。
“既要搏命,这东西,小姨比我更加需要,我不能收下。”当着赵云的面儿,程彦将东西都还了回去。
之后又趁着她想要开口之际,抢先一步说道。
“既然小姨亲口答应了,要安置好我,那同生共死未必不是一种好的安排,何来亏欠一说?”
“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赵云不解,又或者说她被惊到了,这位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将军头一回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星将所在的世界为星界,星界环境残酷,从不乏尔虞我诈,利益熏心之辈。
她从未想过,除了那些同僚、好友,还会有人对自己说出同生共死这样的话。
而且这个人,还是她的小辈,她的侄儿,一个连修士都算不上的凡人.....
程彦点了点头。
“从客观的角度来讲,小姨让我择机离开实乃无奈之举,我能理解,只是面对这偌大到看不见尽头的密林,即便我真能躲过追兵围杀,可人生地不熟,我要如何才能出去?”
“这个过程中,万一遇到了不止一个妖物,单靠护符之力可护不住我,其结果也是一样,无非是小姨先死我后死罢了,这可不算完成承诺,安排好对我的交代。”
“而要从个人私心来说,我则不愿一个人离去,小姨为我承受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我理应与你共患难,同生死,哪怕最后魂归一处,这也是我个人的选择,与你无关,也无需愧疚,小姨。”
“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山洞外,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快到面前了。
山洞内,赵云的心中还回荡着少年方才的惊天一语,内心激荡,泛起波浪,玉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手中的护符,像是思考其中的可行性,又仿佛在消化着自己的惊诧。
久久,才松开一直以来紧绷的神色,展颜一笑。
“好一个公私分明,好一张利嘴,姐姐要是有你这么机灵,何至于吃得如此大亏。”
“你说的对,与其寄希望于不明的前途,不如我们同生共死,撕开一道口子,杀出一条血路。”
“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什么?”程彦侧头询问,赵云则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他的面庞,看着他有些枯干的双唇,趁机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