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赛博朋克的世界观下，平民的主要饮食多数是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蟑螂打成糊糊之后做的高蛋白食物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美味了。在夜之城的底层，在那些被霓虹灯照不到的、阴暗的、潮湿的角落里，人们会排着队购买这些高蛋白食物。因此，作为荒坂集团在夜之城的牌面之一的荒坂学院的食堂食物一旦泄露出去，必然会掀起一场规模不小的美食争夺战。
不过，当上杉夏莉结束了上午的课程之后，坐在食堂的座椅上面对着今天的午餐发呆时，满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难吃。
仅仅只是咬一口盘子里的三明治，她就快要吐了，塞进嘴里之后满满都是塑料味，这玩意从上到下几乎就快把劣质预制品这几个字写的满满当当了。
当然，所谓的劣质只是相对的。
她的面前摆着一个白色的陶瓷盘子，盘子的中央放着一个三明治，面包的颜色是浅棕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烤过的痕迹，痕迹的颜色比面包的颜色深一些，是那种金黄色的、像被阳光亲吻过的颜色。
面包之间夹着几片蔬菜，蔬菜的颜色是那种不太新鲜的、边缘微微发黄的绿色，叶片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干枯的、失去水分后的褶皱。
蔬菜的下面是几片薄薄的、粉红色的肉片，肉片的边缘有一圈白色的脂肪，脂肪的纹理是那种不自然的、过于规则的、像被模具压出来一样的线条。肉片的表面有一层亮晶晶的、像胶水一样的酱汁，酱汁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着油润的、但不诱人的光泽。
那一口是她在发呆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鼓起勇气咬下去的。
夏莉小姐心理上明白这东西哪怕是对荒坂学院的学生来说大概率也是相当不错的食物了，但她生理上真有点接受不了——上辈子她就没缺过肉蛋奶，这辈子无论是原身还是她接管身体后也吃的都是各种优质食材，还没体验过这么离谱的劣质工业合成食物。
恶心的生理性反感让上杉夏莉根本无法下咽，而她偏偏又知晓盘子里食物价值和具有不希望浪费粮食的底层道德代码——
盘子里那个被她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对于这个世界里生活在底层的人来说，大概是一天甚至几天的伙食费。那个三明治里的每一片面包、每一片蔬菜、每一片肉片、每一滴酱汁，都是用真金白银买来的。浪费它，等于浪费钱，等于浪费资源，等于浪费那些为了生产它而付出劳动的人的时间和精力。
所以她整个人此刻就像是一只脑内冲突的哈基米一样，呆坐在原地阿巴阿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夏莉大人——”
正当她脑内一片混沌的时候，私人通讯频道里又传来了星城千惠的声音。
“有人正在从侧后接近您，身份识别——荒坂学院学生，大卫·马丁内斯，十七岁，预计十秒后抵达您左手边座位。”
“了解，不必阻拦。”
上杉夏莉不动声色地在频道里回复。
她趁机瞄了一眼小地图。
这个时候还在食堂的学生不多了，一方面是因为夏莉下午不需要上课所以不用像是其他学生一样需要早早利用不多的午休时间吃完午饭赶紧跑回教室，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因为代码冲突的关系磨磨蹭蹭地耽误了比较久的时间了。
食堂里大概还有十几个人，分布在地图的不同位置，有的在靠近入口的地方，有的在靠近厨房的地方，有的在靠近洗手间的地方。他们的圆点在小地图上缓慢地移动着，有的在向出口的方向移动，有的在向餐盘回收处移动，有的在向同伴的位置移动。
代表大卫·马丁内斯的圆点标注在了小地图上，显然是星城千惠上传的。
上杉夏莉仍然保持着一无所知的样子呆坐着，放任视网膜上的光点在小地图上一点一点靠近自己——
最终，光点停在了侧后方。
“呃……同学，你好？”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距离很近，大概只有一米多一点。
声音的音色是那种变声期结束后不久的、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微微沙哑的男声，像一把被调了半音的小提琴，音准还在，但音色还不够纯净。
听起来不太像一个自信的、确定的提问，而更像一个在黑暗中伸出手、不确定前面有没有墙、所以只敢轻轻碰一下的人。
《边缘行者》原作有两套语音，在“现实”当中大卫一个土生土长的美洲人当然不会说日语，当下这位少年讲得自然是英语。
不过，在赛博朋克世界观里语言不是人与人沟通的壁垒，正如同此前跟其他人用不同语言沟通时的情况一样，现在在上杉夏莉的视网膜中已经浮现出来了完成转化后对方讲话的字幕，就像是在看电影一样，还挺好玩的。
此外，夏莉小姐购买的一大堆知识储存芯片里当然也包括各式各样的外语，即便是没有这些字幕，她照样能跟外国人无障碍交流。
听到身后传来了与动画一般的声音，上杉夏莉转过头，看见了一位不太起眼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荒坂学院的男款红黑校服，头顶着刺猬似的朋克头，微含着上身，貌似不太自信的样子。
这一套形象，如果放到普通世界观的城市里面，回头率保证不低，但这里是赛博朋克世界观，少年此般尊荣只能说是丢人堆里都找不着。
在夜之城的街头，比他更夸张的造型随处可见——有人把整个头都改成了镀铬的、像镜面一样反光的金属头颅，有人在脸上植入了发光的、会变色的光纤纹路，有人把眼睛换成了尺寸大得像乒乓球一样的、瞳孔是十字形的义眼，有人在下巴上嵌了一排银色的、像牙齿一样的装饰钉，有人把皮肤染成了蓝色、绿色、紫色、或者任何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颜色……
和那些人比起来，大卫·马丁内斯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可以说有点土气的、穿着校服的少年，他的刺猬头在这个世界里大概和一顶普通的帽子差不多，不会引起任何人的特别注意。
他看见坐着的少女转过头来，露出了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顿时心跳都停了一拍，直到对方浅浅歪头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才期期艾艾地开口说道：“我是这里的学生，大卫·马丁内斯，之前从没见过你……”
“上杉夏莉。”
少女干脆利落地侧过身来，伸出右手。
“今天刚刚转来，很高兴认识你，马丁内斯同学。”
“呃，你好，夏莉……啊不是，上杉同学，抱歉，我还不太习惯东方的姓名放置顺序。”
不是，哥们儿，你怎么跟没和女生说过话的纯情小男孩似的？
等等，好像他还在学校读书的时候还真是这个人设，露西随便调戏两下就说都不会话了。
“这个没关系，我不太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礼仪。”上杉夏莉礼貌地勾起嘴角，“马丁内斯同学是有什么事情吗？”
她的头微微歪向左侧，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在身体的左侧垂成一排黑色的、柔软的、在灯光下泛着绸缎般光泽的瀑布。
“我，呃……这个……”
大卫的声音在“我”之后停顿了一下，停顿的时间大概一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在筛选词汇、在决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他的目光在夏莉的脸上和桌面上来回移动，频率很快。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身体前面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不规则的、没有意义的形状，然后又闪电般放回去。
看着对方额上冒汗的样子，上杉夏莉都快笑出声了。
她笑吟吟地指了指一旁的时钟，“快到上课时间了哦。”
一听快要上课了，大卫方才如梦初醒一般，赶忙连珠炮一样说道：“抱歉，打扰了，刚刚我看到你一直没有吃桌上的食物——”讲到这里，他重重吐了一口气，像是燃起了什么决心，“如果上杉同学不饿的话，能不能……把这个三明治给我？”
居然是来要这个的，怪不得他不好意思开口，还非要等到周围没人了才说。
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食堂里向另一个学生要一个被咬了一口的三明治，这个行为本身就不是一件能轻松开口的事情。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是没钱买饭，是没来得及买饭，是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还是别的什么——要开口向一个陌生人要食物，需要的勇气大概不亚于在全校师生面前做一次演讲。
不过考虑到在食堂里买吃的一样要花钱，而且他的家庭情况不好，倒是能说得通。
对于马丁内斯家来说，每一分钱都是算计着花的，水电费、房租、学费、生活费……每一笔支出都要反复权衡，能省就省，能不花就不花。
上杉夏莉思考的时候沉吟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不长，但久到足以让少年在内心里反复复盘的时候认为自己过于冒昧。
直到大卫额头上的汗水几乎要落到地上，坐在椅子上的少女终于点了点头——
“可以哦。”
大卫松了一口气。
上杉夏莉拿起一旁的餐刀，将自己之前咬过的位置切掉，接着将三明治装回包装盒里，把盒子的封口折叠好，封口的纸片被塞进了盒子的缝隙里，被固定住，不会自己弹开。
她就像是刚才一样微笑着拿起包装盒，在大卫的面前轻轻摇了摇，“免费教给你一条谈判技巧，在向他人提出请求之前，你可以先提出一个对方绝对不可能接受的要求，对方拒绝过你一次，通常就会多多少少有些负罪感，这样就不会拒绝你第二次了。”
“居然还有这一说！”
大卫眉毛一挑，略微有些吃惊。
“排练一下？”
上杉夏莉把三明治向前一递，递出的距离刚好让包装盒到达大卫的胸前的位置，不需要他远远伸手去够，也不会离他太近让他感到压迫。
“呃，好吧好吧。”少年下意识抬起双手，像是不知道要把它们放在哪里才好的样子，略加思索，他不太确定地问道：“这位同学，初次见面，我这有些超梦，你要买吗？”
“可以哦。”
夏莉小姐笑意不减，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食堂里的空调继续嗡嗡地响着，远处厨房里的锅碗瓢盆继续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但对大卫来说，在这个瞬间，所有的背景音都变得遥远了、模糊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诶——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