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教室窗户,在课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案。粉笔灰在光束中缓慢漂浮,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尘埃。西义中学高三七班的教室里,物理老师正用单调的语调讲解着电磁感应定律,声音与头顶日光灯管的嗡鸣融为一体,构成某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
“老师早上好……”
林暮昏昏沉沉地撑起疲惫的身躯,勉强鞠完躬后就失去了所有气力,脊椎传来熟悉的刺痛。他重新趴回桌上,脸颊贴着冰冷桌面,试图在课间十分钟里补回昨晚的睡眠。
同桌陈宇推了推眼镜,瞥了一眼身旁头发乱糟糟的少年,轻声叹了口气。林暮的课桌边缘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用娟秀字体写着:“距离高考还有127天”。便签下方压着几张试卷,物理98分,数学145分,英语138分,都是足以让家长会上的母亲骄傲的数字,也是足以让一个十七岁的天才腰肌劳损、视力下降、心律不齐的代价。
“昨天晚上又熬什么呢?”陈宇小声嘀咕,目光落在林暮手边那本翻到一半的漫画,“鬼知道他是怎么边玩边学习那么好的…”
陈宇不再理会进入省电模式的同桌,将心神放回黑板上那密密麻麻的公式。教室里弥漫着某种集体性的疲惫,五十多个少男少女如同精密仪器,日复一日地计算着未来,将青春兑换成分数、排名、录取通知书。暮气与朝气在这群即将面临人生第一大关的年轻人身上诡异共存,他们谈论着梦想,眼底藏着倦意;他们规划着远方梦想,身体却被禁锢在方寸之间。
林暮的呼吸渐渐平缓,但他的心脏并未遵循应有的节奏。
最初只是轻微的异样感,他半梦半醒间皱起眉,下意识将手按在左胸。然后是突如其来的震颤,生命之弦被一双无形的手拨弄,凛冽寒意毫无预兆地缠绕上脖颈。他在昏沉中试图睁眼,视野却被一片旋转的黑暗吞噬。他听见刺耳的嗡鸣,像是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噪音,又像是无数细碎的玻璃在颅骨内部同时碎裂。
“睡觉也好麻烦……”这是林暮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个念头,“这就是猝死吗?似乎就没有乱七八糟的事了……”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醒来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景象,而是重量。
来自地球的少年感觉自己浸泡在某种黏稠的介质中,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调动全身力气。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视野的景象让思维短暂停滞。
抬头,万千异彩流星转瞬攀升又转瞬落幕。有的呈现为几何图形的闪烁,有的化为音符的流光,有的展开成书页的形状在虚空中翻飞。它们攀升时拖曳着意义的光尾,落幕时碎散成概念的尘埃,每一颗都像是某个宇宙的缩影。
低头,不尽英灵之念交相辉映,溶解成覆盖“地面”的金色悬河。那河水的质地奇异,既像液态的光,却又像固化的时间,无数面孔在其中沉浮、交融、重组。林暮隐约能辨认出一些轮廓:威武的战士,沉思的学者,严谨的医者……彼此链接,独立饱满
向远望去,一棵通天彻地的贯世建木横压万古。
流星与金海在它的对比下都成了渺小的陪衬。那树木的规模超越了视觉能理解的范畴,它同时存在于时空四方,树干上每一道纹路都镌刻成时间,每一片叶子都孕育着世界。树冠延伸进无法形容的穹顶,根系深入无法测量的深渊,它仿佛本身就是宇宙万物。
林暮花了一些时间才重新组织起连贯的思维。
“我这是猝死了?我现在又在哪里?”他尝试发声,却发现自己没有喉咙。想法直接化为波动,在金色悬河中激起涟漪。“我一生平平无奇,希望这里是天堂吧……虽然和宗教画里的不太一样。”
念及至此,他艰难地抬脚。在黄金之海的束缚下,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不知千年还是一瞬,他终于“攀登”到了建木之根。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悠哉的青年。
[造世之神-罗明]
那青年坐在一段凸起的树根上,黑袍及地,白发苍茫,俊美面容透露出浩渺神气
最奇异的是青年的双眼。左眼虹光万转,映照群星。林暮在那瞳孔中看见了银河的诞生与寂灭,看见了文明从篝火到星舰的攀升,看见了艺术从岩画到全息影像的演变……造世万象,混沌原初。右眼金眸深邃,包含众生之志。无数微小的人影在奔忙、相爱、挣扎、希望。农民在田地里弯腰,工人在流水线前重复动作,教师在黑板前书写,孩子在母亲的怀抱中安眠,承载着存在的重量,铭刻[全部]的意义
在看到这位青年的一刹,无穷的信息如决堤洪水般奔流入心。信息量太过庞大,存在、登神、罗明、明天境…他的意识不堪重负,恍惚间找不到自我的浮标
林暮使劲摇了摇头“你是神吗?这里是哪里?”他问出了两个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纯粹是为了确认自己还能进行逻辑思考。
“姑且算是。”他的声音温和,没有林暮想象中的神性威严,反而充斥着人性的浸染色彩,“欢迎来到造世天境做客,我的伊甸园。”“小林暮,你方才形神将熄之际,我见此命数未绝,气运尚存,乃心生一念,摄取你之真灵,赐你再世之缘,逆果之机……”罗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左眼虹光微闪,似乎在进行某种实时翻译,“用易于理解的语言来说:我最近在做一个大项目,需要一些特别的灵魂作为平衡变量。你的心性较合适,理性的躯壳装着一颗多愁善感的心-不过最核心的原因是在你因为沉迷二次元,熬夜读书,腰肌劳损,心律不齐猝死的时候我顺眼看见了。”
罗明摊开左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柔和的光晕,里面隐约可见林暮十七年人生的碎片闪回:婴儿时第一次站立,小学时获得三好学生奖状,初中暗恋同桌不敢表白,高中深夜对着数学题咬牙切齿……“你可愿意接受我的契约,降临我所创造的一方世界,完成一个小小的使命?”罗明问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邀请对方参加周末郊游。
林暮花了几分钟消化这些信息。如果是平时,“好好好……我愿意。”“虽然感觉‘使命’什么的很麻烦,但是能再活一次也不赖。神明大人,你说的世界、使命具体是什么?我好有个准备。”罗明满意地点点头,“【明天境】,我所缔造,一方光暗携生、剑与魔法的奇异天地。它还在演化初期,需要一些变量来引导发展方向。”罗明的手指唤出光幕轻点,模型放大,聚焦到一颗蔚蓝色的行星,“倘若接受,你将真灵转生到这颗行星的人类国度中,成为某个旧日王公家族的病弱大小姐。”
“等等,大小姐?!”林暮的意念波动剧烈起来,“不对吧,我明明——”
罗明比了个嘘声的手势。这个简单动作却蕴含着某种绝对法则,林暮发现自己暂时“失声”了。“不用担心,我会帮你做好灵肉交融的适应的。灵魂的本质不会因此改变。顺带治愈原身的疾病。”罗明的语气像是在安慰一个对手术感到紧张的患者,“你的任务很简单:不需要刻意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需体验一番新的人生,顺便帮我制衡那方天地的命运之子还有四海八荒的仙神妖魔--简单地说,就是别让此界任何一方力量失控,保持世界的平衡秩序。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就好。”
光幕上浮现出另一个身影:赤红高马尾的少女,眼神锐利如剑,周身环绕着暗红色的能量流。
“派珀-露娜-伊仕布尔,此界气运之子,亦是明火境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林暮恢复“声音”,意念中混杂着震惊、荒谬和一丝莫名的兴奋:“这不就像是角色扮演游戏吗?而且我拿的还是女号……”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请记住,那个世界是真实的,那里的人们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罗明认真地说,“倘若你拒绝,我也可以送你回去,抹除这段记忆,让你继续当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该怎么选择?”林暮沉默了片刻。他的前半生,父母离异,老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日夜不息,他躺在病床上对他说“不要停下,好好体验人生”的遗言仍萦绕着他的魂灵。
“我没意见。”林暮最终说,“反正原本的人生也就那样了。能体验另一种可能,听起来还挺酷的-虽然新身份需要适应一下。”
罗明笑了,那笑容中带着神性的广博与人性的狡黠,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复杂。
“契约成立。”林暮最后的意识残片想着:“至少这次不用高考了……”
陌生的天花板。
大脑皮层一阵蠕动,寄宿其上的灵魂物质唤醒意识,那是希欧菲娜-蕾瑟-帝司坦森苏醒后最初看到的事物。
她(他?)缓慢地转动眼球,打量周遭环境: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质天花板,悬挂的银质烛台,墙壁上镶嵌的发光符文,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草药香气。视线侧移,呼吸管从鼻孔延伸到床边的银色装置,装置表面布满精密的刻痕;更远处,书桌上堆放着厚重的典籍,封面上的文字她从未见过,却能瞬间理解含义:《星象与奇迹法基础》《明火历纪元史》《五大陆种族概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十六年的生命经验压缩成信息风暴,剧烈的刺痛让她弓起身,手指抓紧了丝绒床单。
动用最擅长的分析思维,将记忆抽丝剥茧。从一切的起源开始…明天境混沌之初,光暗双神于鸿蒙氤氲之中降生-[主天上神]恒明与[虚空王座]厄天,双神的力量交汇碰撞,在贯彻千万亿年的[永恒之战]中致使法则交融,万象新生,直到破碎的星宇时空一分为三,光与暗皆归于寂静。恒明深居[高天],而厄天身化[虚空],而此地,明火星正是物质界,宇宙边际的边陲行星。传说中,那高悬日月就是双神注视人间的眼眸。
明火星万载变迁中,巨龙,精灵,神裔,恶魔…诸族林立,神话不绝。原本为一个整体的明火星在时光荏苒中崩解为五大板块-人族起源的星焰洲,地势险峻,终年炎热的赤源洲,神裔广布,信仰浓厚的穹苍洲,以及分立两极的永寂洲和冥海,现如今各大洲大洋的种群势力基本定型,盘踞各方。
在不尽量年文明演化中,踏上上神光明之迹,参透物质法则者被称为[奇迹法师],而承袭虚空王座,执掌生杀混沌之人则自命[厄难巫师],传统法术的霸权维系无数纪元,直到倏忽千年前,铭文科技横空出世,才打破了强者独尊,天赋至上的力量格局,让难以计数的普通人也有踏上魔法之路的可能。
而人族,共有四大国家,烬风公国,苍弦帝国,塞西尔共和国,而她-希欧菲娜-蕾瑟-帝司坦森则是帝司坦森公国银月城昔日的王族后裔。家族在二百六十年前的夜霜之月后只剩名誉头衔和缩水的财富。她是独生女,从小展现出惊人的奇迹法天赋,传承帝司坦森家族延续百年的星辉魔法,直到在十三岁时查出一种罕见的基因病,烬尘病:独属于星辉法师的魔力器官星核在岁月下燃烧崩解,直到化作余烬尘埃。这是家族血脉里的诅咒,潜伏百年,在帝司坦森家势力最衰微时给予沉痛一击。
“真够复杂的,也很有意思啊。”希欧菲娜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剑与魔法的世界……虽然开局难度有点高。”
她艰难地抬起手,摘下呼吸管。这个过程耗费了意外多的力气,身躯虚弱得可怕,肌肉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生涩的阻力。她咬咬牙,用肘部支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得先确认身体状况。”希欧菲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按照记忆中法师“内视”的技巧,将意识沉入体内。
对于奇迹法师而言,内视是一种基础能力,通过魔力感知自身的器官和魔力回路,而神秘玄奇的魔力究竟从何而来,它的本质是什么,至今也无人能解,最初的法师与巫师仅存传说,人们只是习以为常地使用着双神赐予明火各族的福泽,世代相承。
胸腔深处,十二条魔力回路与血管动脉纠缠,遍及全身,最终全部汇向那颗本应破碎不堪的核心;如今已经完好如初,透过半透明的晶壁,充盈的金色魔力散发玄奥光泽。
除此之外,体内更加微观的世界也散发着迥然不同的旺盛活力,一台运转精密但停机三年的仪器重新启动,多如繁星般的细胞中负责链接神经的神宫彻底清出淤积的病毒因子,用于捕获外界魔力的轨道基团开始涌动,承担转化外界魔力的化能体也散发微光。
“修复如初……”希欧菲娜睁开眼,“那位神明不仅仅是转生,还彻彻底底治好了绝症。但是…”星核的最深处似乎多了一枚苍白的[奇点],微弱的几乎感知不到。她尝试调动魔力。指尖先是一阵冰凉,随即绽放出微弱的星光,稳定而纯净。
“问题来了:我怎么解释自己突然病愈?”希欧菲娜皱眉思索,“说神迹降临?估计会被当成精神失常。说自然康复?烬尘病在家族史上没有自愈先例……”
脚步声从门外走廊传来。希欧菲娜迅速躺回原位,调整呼吸频率,做出刚刚苏醒的虚弱姿态。门把手转动,一位身形佝偻、面容憔悴的中年男性推门而入,手中拿着清扫工具。是科尔森管家,帝斯坦森家族的老仆人,服侍了三代人。管家看见床上睁着眼睛的少女时,整个人僵住了。扫把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声响。
“大、大小姐……您醒了?!”他的声音颤抖,眼眶瞬间泛红。科尔森三步并两步冲到床前,却又在伸手想要触碰时犹豫了,仿佛害怕眼前景象只是幻觉,一碰就会破碎。
希欧菲娜看着老人脸上的皱纹和眼中泪光,心脏某处被轻轻触动。这是原身记忆深处对这位慈祥老者的依赖与亲近。“科尔森先生……”她开口,声音还是沙哑,但已经能组织完整句子,“我没事。我感觉……病好像好了很多。”“好了?”科尔森重复这个词,像是无法理解其含义,“可是医师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希欧菲娜决定采用最稳妥的说法,将一切归因于未知,“在一觉醒来后,星核似乎重新恢复了活力。也许是我的体质特殊,也许是星辉魔法产生了某种自愈……总之,我感觉好多了。”
老管家呆立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身,动作敏捷得不像个老人。
“您先休息!我这就去通知玛尔塔夫人!”他几乎是跑着离开房间,连掉在地上的扫把都忘了捡。希欧菲娜听着脚步声远去,轻轻叹了口气。
她重新坐起身,这次动作流畅了一些。她掀开丝绸薄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向房间角落的落地镜。镜中的身影让呼吸停滞了一瞬。
银白长发如冬日初雪,散乱地披在肩头,发梢几乎及腰。脸庞是典型的东方精致轮廓,却又带着西方雕塑般的立体感,两种特征以某种奇迹般的方式融合,最特别的是眼睛:左眸深紫色,如同折射晨曦的水晶,右眼浅蓝色,如同极地冰层下的深海。异色瞳非但不显怪异,反而赋予这张脸一种神秘的美感。身形消瘦得令人心疼,锁骨清晰可见,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是长期卧病特有的苍白,一副神明亲自雕琢的完美人偶,却又毁于神的妒火。
希欧菲娜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镜中少女做出相同动作。“真够漂亮的……”她低声说,“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虽然现在变成自己了。”
她试着微笑,镜中少女嘴角上扬,“不行不行,得专注正事。”希欧菲娜摇摇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现在不是欣赏时候。我得梳理清楚现状,准备应对接下来的——”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希欧菲娜再次回到床上,刚盖好被子,房门就被推开。为首的是位五十岁上下的女性,身着银白色华服,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发间插着一支造型简约的星形发簪。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未能磨灭那双锐利的紫色眼眸里的神采。
玛尔塔·莲·帝斯坦森,希欧菲娜的姑姑,家族如今的掌事者。“小蕾瑟……”玛尔塔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冷静,但希欧菲娜看见她握住门把的手在微微颤抖,“你真的醒了。”
“姑姑。”希欧菲娜轻声回应,“让您担心了。”玛尔塔走近床边,伸手抚摸侄女的脸颊。那只手温暖而有力,指腹有长期执笔留下的薄茧。
“除了虚弱,其他都很好。烬尘病……似乎痊愈了。”希欧菲娜抬起手,再次尝试调动魔力。这次星光比之前明亮了一些,在掌心凝聚成一小团闪烁的光晕。
玛尔塔的眼神变得锐利。她握住希欧菲娜的手腕,闭上眼感知魔力流动。几秒后,她睁开眼,眼中闪过难以解读的情绪,惊讶、疑惑、欣喜、警惕,层层交织。“星核真的修复了。”玛尔塔喃喃道,“这不可能……烬尘病的病理是星辉能量过载导致的晶壁崩解,一旦开裂就无法逆转……”“我也不知道原因。”希欧菲娜重复这个说辞,“醒来时就这样了。”
玛尔塔沉默片刻,然后松开手,表情恢复平静:“无论如何,这是帝斯坦森家的幸运。你先好好休息几天,等体力恢复了,再考虑回皇家学院的事。”
“我想明天就去。”希欧菲娜说。“明天?”玛尔塔皱眉,“你的身体——”“我感觉真的没事了。”希欧菲娜坚持道,“而且,家族现在的情况,需要我尽快重新出现在社交场合,不是吗?”
这句话让玛尔塔重新审视侄女。昏迷三年,这个女孩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变化,眼神中多了一丝她看不透的东西,语气也比记忆中更坚定。“……你说得对。”玛尔塔最终让步,“但必须答应我,如果感到任何不适,立即回家休息。我已经失去哥哥了,不能再失去你。”
“哥哥”指的是希欧菲娜的父亲卢瑟-帝斯坦森。根据记忆,他在两年前前往穹苍洲,至今未归,音讯全无,大概率已经遭遇不测。而她的母亲也一并前去,同样不知所踪。
“我答应您。”希欧菲娜说。接下来的交谈中,她巧妙地从玛尔塔口中问出了大量信息。作为一个昏迷三年的病人,对时事表现出好奇再正常不过。通过姑姑的讲述和偶尔的补充提问,希欧菲娜逐渐拼凑出明火历2753年的世界图景:帝斯坦森公国目前实行半君主半议会制。王家(伊仕布尔家族)掌握军权,司法权乃至铸币权,法术议会(由贵族,平民和法师塔代表组成)掌握立法权和行政权。两方势力维持着长久的平衡。公国最近在边境与穹苍洲的神裔传教士发生摩擦,议会中有人主张强硬,有人提倡谈判。经济上,铭文科技的发展导致传统魔法产业受到冲击,新兴的符文工程师与老派法师之间的矛盾日益明显。
国际上,赤源洲的龙族近期活动频繁,有传闻说它们在与地心虫群进行秘密接触;永寂洲的冰霜精灵宣布关闭对外通道,原因不明;而恶魔的“炼狱”入口[凝渊]最近三年扩大了几分,引发各国警惕。
至于家族状况,比记忆中的还要糟糕。由于父亲失踪,家族生意一落千丈,原本的人脉关系也大多疏远。如果不是玛尔塔以铁腕手段守住最后几处产业,帝斯坦森家恐怕已经破产。即便如此,维持贵族体面的开销仍然是个沉重负担。
“所以,我必须回学院。”希欧菲娜在谈话结束时说,“皇家学院不仅是学习的地方,更是贵族社交和建立人脉的中心。我需要重新出现在那里,让外界知道帝斯坦森家还没有倒下。”送走姑姑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新身体还未完全适应,高强度思考消耗了大量能量。再度沉入梦乡。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阳光唤醒的。睁开眼时,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用银丝缎带包装的方形物体。希欧菲娜坐起身,拿起那个“包裹”,发现是一封信材质是某种带有鳞纹的皮革,封口处盖着猩红的蜡印,图案是缠绕的荆棘与火红的玫瑰,那是伊仕布尔家族的家徽。
致希欧菲娜·蕾瑟·帝斯坦森小姐:
听说你终于醒了?我们的病号千金。没有你的日子清净了许多,希望你可不要卧榻病床到天荒地老。明天我在学校门口等你,大小姐。
派珀-露娜-伊仕布尔留
明火历2753年10月9日
字迹凌厉,笔画间透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希欧菲娜读完信,嘴角不自觉上扬。这个名字在记忆深处激起涟漪。
四岁,皇家花园。两个小女孩在迷宫般的玫瑰丛中追逐,银发女孩跑得气喘吁吁,红发女孩大笑着回头招手。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在庆祝新王登基的宴会上。落魄王族与当世王族的女儿,本该是尴尬的关系,却因为年龄相仿而自然地玩到一起。
八岁,皇家图书馆。希欧菲娜因为体弱无法上体育课,独自在阅览室看书。派珀逃了剑术训练,溜进来找她,两人分享同一本《巨龙编年史》,为“火焰龙和冰霜龙谁更厉害”争论了一个下午。直到十三岁,在昏迷之前,那个改变一切的寒霜月。
记忆变得清晰而沉重:皇家学院初等部的走廊,几个贵族少年围住希欧菲娜,嘲笑她的苍白脸色和病弱身躯。为首的男孩推了她一把,她踉跄后退,跌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书本散落,纸张飞舞。然后派珀出现了。
那时的派珀已经比同龄人高半个头,红色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穿着男生款式的校服(因为嫌裙子碍事),眼神锋利得像开了刃的剑。“谁允许你们动她的?”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走廊瞬间安静。
接下来是单方面的殴打,虽然用“殴打”形容女孩打男孩不太合适,但事实如此。派珀展现出的格斗技巧完全不像青春期孩子该有的水平,三两下就把几个少年放倒在地。她没用魔法,纯粹是肉体力量和技巧的碾压。最后,她走到希欧菲娜面前,伸出手。
“没事吧?”派珀问,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十倍。
希欧菲娜抬起头,看见逆光中的红发少女,像是看见传说中的英雄降临尘世。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将她从泥泞中拉起。
从那天起,她们的关系变得复杂。既是竞争对手(魔法上的),又是某种意义上的盟友,偶尔还会成为“共犯”,一起逃课、溜进禁地、做一些“不符合王族身份”的冒险。直到三年前希欧菲娜病危昏迷,这段关系被迫中断。“命运之子……”希欧菲娜抚摸着信纸上的签名,“和“我”的关系确实复杂。”
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一位看起来十**岁的女仆端着托盘走进来,盘子上放着热气腾腾的早餐和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大小姐,您醒了?”女仆的声音轻柔,希欧菲娜在记忆中搜寻-胆怯,羞涩,做事认真,这就是原身对她的全部印象。“大小姐。我这就为您更衣,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是医师特别调配的营养餐,有助于恢复体力……”
希欧菲娜下意识想拒绝“更衣服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现在不是林暮,是贵族大小姐,不能做出不符身份的事。“麻烦你了。”她最终说。
更衣过程对双方都是考验。洛宁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玻璃艺术品;希欧菲娜则努力保持面无表情,内心却在疯狂吐槽:“为什么女生的衣服有这么多层?!”
“这个束腰是不是太紧了点……”
“等等,这袜子的材质怎么这么奇怪?”
“别碰那里…”当一切结束时,希欧菲娜站在落地镜前,看着焕然一新的自己。
银辉皇家学院的校服设计得巧妙:整体是浅棕色的基调,百褶裙的裙摆绣着银线勾勒的剑与花图案,那是帝斯坦森家族的家徽,长剑贯穿白花,寓意“守护美好”。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深蓝色领结,外套裁剪得体,既不过分华丽,也不显寒酸。蕾丝长袜包裹着纤细的小腿,黑色皮鞋擦得锃亮。银白长发被洛宁编成复杂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发间别着一枚小小的星形发卡。“简直是标准的美少女模板……”希欧菲娜喃喃自语。“您说什么,大小姐?”洛宁正在整理床铺。“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希欧菲娜迅速转移话题,“校服很合身,谢谢。”
“因为您昏迷的这三年,身高几乎没变,我只需要把腰围和胸围稍微放宽一点……”洛宁说到一半突然闭嘴,脸颊微红。希欧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部,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这幅身材确实没什么需要“放宽”的余地。
早餐在安静中结束。食物很精致:用草药熬制的粥,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某种禽类的蛋,还有一杯散发着星光般微光的牛奶据说产自饲养在星象塔附近的“辉光牛”,对法师的魔力恢复有益。
用餐时,希欧菲娜通过窗户观察外面的世界。帝斯坦森宅邸位于王城“银月城”的贵族区,从三楼卧室可以看见远处的街道:马车川流不息,行人衣着各异,偶尔能看见穿着法师袍的人手持法杖匆匆走过,或是佩戴长剑的骑士巡逻队整齐行进。
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高耸的法师塔尖端闪烁着符文的光芒,大教堂的尖顶刺破云层,钟楼传来报时的悠长钟声。这是一个魔法与科技共存的文明,中世纪的外观下,藏着超越时代的能量。
“大小姐,马车已经准备好了。”科尔森管家出现在餐厅门口,“玛尔塔夫人吩咐,如果您坚持今天去学院,让我全程陪同。”“谢谢您,科尔森先生。”希欧菲娜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我们出发吧。”走出宅邸大门时,市井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贵族区的宁静不同,主干道上人声鼎沸。报童挥舞着报纸奔跑:“银月早报!边境摩擦最新进展!议会今日将表决增兵提案!”路边摊贩叫卖着各种商品:从新鲜蔬果到简易铭文工具,从魔法材料到廉价首饰。空气中混杂着面包房的香气、马匹的气味、还有某种类似臭氧的魔法余韵。
希欧菲娜站在原地,有那么几秒钟,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铭文马车驶来时,她看见了拉车的生物,通体漆黑,唯独额头上有一枚发光的菱形晶体,四蹄踏地时会留下淡淡的光痕。
“这是公国新培育的夜光马。”科尔森介绍道,“速度比普通马快三倍,而且更温顺。车厢也升级了,内部刻绘了空间拓展符文……”马车内部果然宽敞得超乎想象。外表看起来只是普通车厢大小,内部却有一个小房间那么大的空间,摆放着舒适的沙发、小桌、甚至还有一个迷你书架。车窗是单向透明。
“这就是贵族的待遇啊……”希欧菲娜坐在沙发上,感受着马车平稳启动。
透过车窗,她观察着这座异世界城市。铭文科技的应用随处可见:路灯杆上刻着发光符文,代替了传统的火炬;有些店铺门口挂着自动开关的门;巡逻的卫兵佩戴的盔甲上能看到能量流动的纹路……魔法同样活跃。她看见一位老法师在广场中央用水元素魔法为喷泉雕塑清洁;看见几个孩子围着街头艺人,看他把火焰捏成各种动物的形状;看见药房门口挂着“今日特供:星辉草萃取液”的牌子。大约二十分钟后,马车减速。希欧菲娜看向窗外,一座宏伟的建筑群映入眼帘。皇家学院。
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城市。高大的围墙由白色石材砌成,墙面上刻满复杂的防护符文。正门是拱形设计,门楣上镶嵌着巨大的玫瑰校徽,门两侧立着两尊雕像:左边是持剑的骑士,右边是捧书的学者。马车在正门前停下。科尔森先下车,为希欧菲娜打开车门。她踏出车厢的瞬间,阳光恰好穿透云层,在白色石阶上投下金色的光斑。微风拂过,银发和裙摆轻轻飘扬。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喂,病号,看这边。”
声音从左侧传来,语气张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却又藏着某种难以察觉的关切。
希欧菲娜转身,呼吸有短暂的停滞。派珀-露娜-伊仕布尔靠在校门旁的立柱上,双手抱胸,斜睨着她。
红发如燃烧的火焰,束成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穿着男生款式的校服(果然还是这样),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露出锁骨。深棕色长裤,黑色皮靴,腰带上挂着一串稀奇古怪的东西:小刀、符文石、某种野兽的牙齿、还有一枚小小的骷髅挂饰(八成是恶魔工艺品)。她的面容英气逼人,剑眉,锐利的琥珀色眼睛,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身高比希欧菲娜高半个头,肩膀也比一般女生宽阔,整个人散发着“不好惹”的气场。
“你可别来学校第一天就倒在课桌上了,大小姐。”派珀走过来,在希欧菲娜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三年不见,你怎么一点都没长高?”
经典派珀式问候:关心的话要用挑衅的包装。希欧菲娜仰起脸,看着她,内心涌起复杂的情绪,感到心跳微微加速。
她深吸一口气“承蒙露娜小姐的关心。”希欧菲娜微笑,那个笑容恰到好处地混合了感激与疏离,“我这才从无垠黑暗中苏醒。不过不必再担忧我的身体了,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完成学业是没问题的。”派珀愣住了。
她显然没预料到这样的回应。按照记忆,希欧菲娜要么会害羞地低头,要么会不服气地反驳“我才不会倒下”,但绝不会用这种……礼貌而疏远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
红发少女的耳根微微泛红。“随便你。”派珀别过脸,语气依旧强硬,但气势弱了三分,“病好了就行。不过提前警告你,接下来这两年,昏迷落下的课程,可不是那么容易补上的。”
“我会努力的。”希欧菲娜说,笑容不变,“毕竟,有你这样优秀的竞争对手,也是一种动力。”
派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朝校内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第一节课是星象学,教室在中央塔三楼。别迟到,教授最讨厌迟到的人,虽然你本来就是他最喜欢的学生。”说完,她真的走了,红色马尾在阳光下划出耀眼的轨迹。
希欧菲娜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后。科尔森管家轻声说:“大小姐,伊仕布尔小姐她……”“我知道。”希欧菲娜打断他,声音很轻,“她和以前一样,只是表达方式……比较特别。”
她抬头看向皇家学院高耸的塔楼,看向那些在校园内走动的学生,看向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剑与花的回响,在这一刻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