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斯霸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辆车的后座里,车内空无一人。
车窗外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睛,他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会在一辆车里?
脑袋晕沉沉的,像被人灌了一桶糨糊。贾斯霸试着抓握手掌,关节传来酸胀的痛感,然后是手臂、肩膀、后背……全身的伤口像被同时唤醒,争先恐后向他大脑报告自己的存在。他咬着牙坐起身。
这是一辆被改装过的越野车,后座被拆掉了,铺着一张沾满泥渍的军绿色帆布。车厢里弥漫着皮革、机油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味。角落里扔着几个空的能量饮料罐和一个被压扁的烟盒。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绿色的不明废料,透过那层废料,能看见外面晃动的人影。
贾斯霸下意识摸向腰间,五颗破旧的红白球还在。他松了口气,将五只红白球依次摘下来凑到眼前,球壳上布满细密的划痕,半透明的上半球里,单卵细胞球、哥德宝宝、玛沙那、梦妖和小火狐都闭着眼睛,体表随着呼吸此起彼伏。它们都还活着,只是睡着了。贾斯霸盯着自己的五只伙伴看了几秒,尔后才把红白球重新挂回腰间。
推开车门,外面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铁锈、腐殖质和远处垃圾场飘来的那种特有的甜腻臭味,但比起大垃圾场深处的味道,这里空气算得上清新了。
这里是一片开阔地,碎石铺就的地面坑坑洼洼,缝隙里钻出几丛枯黄的杂草。不远处是一片黑压压的森林,树木长得歪歪扭扭,枝叶稀疏,像是营养不良的老人。更远的地方,能看见大垃圾场灰蒙蒙的轮廓,连绵起伏的垃圾山,好似某种巨大生物的尸骸,横亘在天际线上。
时值正午,但厚重的云层压着,把天空糊得脏兮兮的。没有阳光,一切东西都失去了影子,周遭景物像是被泡在一盆浑浊的脏水里,褪尽了颜色,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
贾斯霸放眼望去,一颗老歪脖子树下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折叠椅,两男一女围坐在桌旁。女人坐在中间,两个大背头男人分坐两侧,面前摆着几罐饮料和一袋拆开的薯片。
女人的目光落在贾斯霸身上。她大概二十多岁,一头酒红色的长发编成结实的麻花瓣,从右肩垂到胸前。身穿着一件白色的立领衬衫,扣子开到第二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下半身则是黑色长裤,黑色短靴。肤色很白,五官精致得过分——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眼角微微上挑,带着某种猫科动物式的慵懒,单从外表上一眼就能看出不像是在大垃圾场上生活的人。
“你醒了啊?”
女人右手撑在翘起二郎腿的膝盖上托着腮,左手随意搭在桌面,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看见木讷又茫然的贾斯霸,她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浮现出一层似笑非笑的意味。
贾斯霸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车门边,让身体适应站立的感觉,目光从女人移到两名男人身上。两个男人都穿着黑色西装,体格壮实。其中一位脖子上有道陈旧的疤痕,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里;另一人则留着寸头,正把薯片往嘴里塞。除了女人外,两个男人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
“你们是谁?”贾斯霸警惕地问道。
女人那注视的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还活着的时光。为了去大垃圾场拾荒,母亲将他交给老赌鬼照顾,而老赌鬼嫌麻烦,就直接把他带去赌场里扔到墙边不管,自己上桌做发财梦去了,当时那些赌徒们打量他的眼神就是这样,似乎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这个标志你不认识吗?”
女人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她抬起左手,一条挂着饰物的手链从指缝间垂下。
贾斯霸眯起眼睛,那是一串十字剑式样的挂坠,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时间就在昨天。“那是调查团的标志吧?”思索一番后他开口试探。
“答对了!”女人打了个响指,嘴角的笑意浓了几分。
调……调查团!
贾斯霸喉结滚动了下,他大脑飞速运转着,昨天才和巴波看到镇上的拾荒队驻地来了两名调查团成员,自己和巴波、杜比欧才去人家房间里洗劫一空,结果今天又碰上调查团。
真是倒霉,贾斯霸暗忖,没能死在地下势力混混们的手上,反而落在调查团手里,这下要进监狱了。
“我好像……没有犯法吧?”贾斯霸问道,语气尽量保持平稳,但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还是不由自主飘了一下。
“说不准哦,你在巴斯特那里干过事吧?”
女人直视着少年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十分幽深,看得贾斯霸心里发毛。他手指无意识摸向挂在腰间的宝可梦球,尽管方才看着宝可梦的状态不像是能继续战斗的样子,但能让他紧张的心跳稍微稳定一点。
“昨天下午,你溜进了画布镇的拾荒队驻地。”见贾斯霸没有接话,便替他说了下去。
“和你的两个伙伴,你们想要偷东西,结果搞出了爆炸事件来,现在画布镇到处收集线索要捉拿你们归案。”
贾斯霸干干看着坐在板凳上穿着西服的女人,旁边两个西装男都没有接话,似乎她是两人的头头。
原来调查团什么都知道了吗?贾斯霸感觉自己的胃在往下沉,对方说得这么清楚,看起来就像是那房间的主人样。
沉默。
风吹过碎石地面,卷起一小片尘土。折叠桌上的薯片袋被吹得哗哗作响,寸头男人伸手按住袋子,嘴里还在嚼着。
“说吧,从那个房间里,你拿走了什么?”
贾斯霸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闪过昨天下午和杜比欧、巴波三人逃回树果小酒馆后的画面,分赃大会上,他就只要了一颗宝可梦球,一些膏药、神奇糖果、能量方块和能量石头,其他的战利品全给杜比欧、巴波、林哈尔德、森翼、奈音和蕾琪儿这六位儿时一起玩到大的伙伴们分了。
当然,大方的背后,是他对杜比欧和巴波有所隐瞒。在那个房间里他发现了一份秘密文件,也就是靠着那份文件,他才在昨晚决定再干一笔,溜进了自己从未踏足的黑巷,发现小火狐这只被当作实验品的宝可梦并成功偷走。
不过贾斯霸不想实话实说,那份文件似乎表明黑巷在搞什么秘密行动,若是被眼前女人知道自己的小火狐是偷来的,那昨晚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一些补品。”半晌过后,贾斯霸终于开口,“比如宝可梦球,膏药、糖果和能量方块什么的……”
调查团是维护双城地区秩序的武装组织,在镇上时贾斯霸就听过如果被其盯上就插翅难逃的传闻。与其做无谓的反抗,不如坦白部分,好让自己受到的处罚轻一点。
“就这些?”
“就这些。”
女人目光停留在贾斯霸脸上好几秒后轻笑出声。
“你好可爱哈哈……”
这笑声听起来让人很不舒服,嘴角的弧度很标准,但眼底没有任何笑意,贾斯霸完全想不出好笑点在哪,给人一种“我知道你在撒谎,你也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们暂时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的感觉。
“你饿了吧?”
“啊?”女人突然转变话题,贾斯霸愣了一下。
“你肚子在叫。”女人用下巴朝他肚子部位指了指,“你的宝可梦们状态也不是很好。”
“我……”贾斯霸完全摸不准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给他一份牛排吧。”
女人朝左边的西装男偏了偏头,刀疤男站起身,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银色手提箱,平放在桌面打开,箱盖掀起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
“这是合众地区的特产,神奇套餐战斧牛排饭,过来趁热吃了吧。”女人把饭菜从箱子里端出来放到桌子上。
贾斯霸的胃剧烈痉挛了一下,他捂着肚子,缓缓走近桌边。
盘子的一半放着块带着骨头的厚切牛肉,表面烤出焦褐色的网格纹,切口处渗出粉红色的肉汁;另一半配着白米饭,米饭上浇着黑胡椒酱汁。牛排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出锅不久。
贾斯霸死盯着面前的牛排饭,尽管已经饥肠辘辘,香气不断钻进鼻腔,让他的唾液腺不受控制分泌着,但始终没有拿起筷子。
上一次吃到真正的肉是什么时候来着?贾斯霸搜寻着脑海里的记忆,根本找不出有过吃肉的印象。在大垃圾场上,食物的来源主要有三种:从垃圾废料里捡到过期的罐头,用回收食材糊弄出来的合成能量方块,以及偶尔从拾荒队那换来一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粮食。肉在大垃圾场是奢侈品,像眼前这新鲜完整又带着骨头的肉,他只在废弃杂志上见过。
“放心吧,没有毒的。”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趁着贾斯霸愣神之际,女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打了声响指后,他腰间的五颗宝可梦球同时打开,单卵细胞球、哥德宝宝、玛沙那、梦妖和小火狐跑了出来。五只宝可梦看着牛排饭,兴奋间带着犹豫不决,它们看看牛排饭,又看看贾斯霸,眼神同时在问:可以吃吗?
贾斯霸喉结滚动了下,他飞扑坐在椅子前,抓起桌子前那块战斧牛排,也不管烫不烫,直接咬了一大口。
肉汁在口腔里炸开,这是他出生以来吃过最好吃的食物了。看到主人如野狗样饥不择食,他的宝可梦们也凑了上来。单卵细胞球用念力撕下一小片肉;梦妖和哥德宝宝分食着米饭;玛沙那抽出牛排的骨头后捧着啃上面的筋膜;小火狐咬住一块被贾斯霸撕下来的肉条,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没有人说话,老歪脖子树下只有咀嚼声、吞咽声和偶尔的舔舐声。
女人干坐在少年的对面,双腿交叠,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看着少年和他的宝可梦们抢食,像在看一场表演样,上扬的嘴角一直没有垂下。
最后一口肉咽下,贾斯霸舔了舔手指上的油。他的胃还在叫,因为太久没有接受真正的食物,它正在贪婪地分泌着消化液。他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油渍,抬头看向女人,打了个饱嗝。
“吃饱了吗?没有的话我这里还有。”女人笑盈盈地问道,自打从车里钻出来后,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贾斯霸身上。
“有点……”
贾斯霸挠着头,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吃饱了饭,人就有底气。不过他不相信双城地区有什么免费的午餐,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盯着自己,肯定对自己有所图。要么抢,要么交换,这是大垃圾场上的生存法则。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呢?”
“吃饱了的话——”女人拖长尾音,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指向不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森林。
“就把躲在那片森林里讨厌的家伙干掉。”
贾斯霸顺着女人的手指望去,森林边缘的灌木丛正在剧烈晃动,枝叶折断的脆响由远及近,伴随着某种沉闷的喘息。
“那家伙……指的是什么?”贾斯霸皱起眉头,他总感觉这女人说话跟让人猜谜样,很不适应。
“你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女人托着腮,语气轻描得像是在说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贾斯霸没有动身,目光在女人的脸和晃动的灌木丛之间来回移动。单卵细胞球飘到他的肩头,发出不安的啵啵声。
“我要是拒绝呢?”
“那就把刚才的牛排饭吐出来。”女人顿时变了一副面孔,冷冰冰地回应道。
“都已经被我和我的宝可梦们吃进肚子里了,怎么吐得出来?那是要拉出来了吧?”贾斯霸困扰地挠头,故作轻松开起了玩笑。
“我认真的。”女人对少年竖起两根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甲盖上涂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透明甲油,“你只有两条路,要么把牛排饭原封不动吐出来,要么就去把那家伙解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