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三枚银币，心情有点复杂。
准确地说，是非常复杂。
金属的边缘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冷光，躺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分量不大，却足够解决他眼下最现实的问题。
登记冒险者的钱，有了。
甚至还多出来一枚。
按理说，这本来应该是件好事。
毕竟他和阿库娅现在身无分文，刚到异世界，连一口正经饭都还没吃上。这个时候能凭本事弄到启动资金，不管怎么看都该高兴才对。
可问题就在于，这三枚银币到底是怎么来的。
林风沉默地盯着那几枚银币看了几秒，心里莫名浮起一丝微妙的罪恶感。
不是很多。
但确实有一点。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阿库娅是死活不肯过去的。
“开什么玩笑！你让我堂堂女神亲自去找信徒要钱？这种事情也太丢脸了吧！”
那时候的阿库娅叉着腰，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抗拒却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而且我可是高贵的水之女神阿库娅！哪有神明主动跑到信徒面前说‘喂，借我两个银币’的！”
林风站在角落里，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委托单。
“可他看起来明显就是你的信徒。”
“那也不行！”
“你不是刚刚还说阿库西斯教徒都是信仰虔诚的家伙吗？”
“这和我要不要去借钱是两回事！”
“你不是女神吗？”
“是啊！”
“那信徒供养女神，不是很正常？”
“……”
阿库娅当时明显卡壳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硬气起来。
“总之就是不行！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丢脸的事！”
然后林风看着她，停顿两秒，语气忽然变得格外诚恳。
“还是说，你其实也没把握让自己的信徒帮你？”
阿库娅当场炸了。
“哈？！”
“我只是觉得，你刚才把自己说得那么厉害，还说阿库西斯教徒一眼就能认出，结果现在让你去和自己信徒打个招呼，你却不肯。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林风故意顿了顿。
“你这个女神，其实也没什么面子？”
阿库娅的眼睛一下睁圆了。
“谁没面子了！”
“那你去证明一下？”
“证明就证明！”
她当时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甩开林风就朝那边走，步子踏得特别重，浑身都写满了“本女神今天就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神威”。
林风站在原地，看着她杀气腾腾地朝那位蓝衣老爷爷走过去，心里还挺平静。
反正他原本的计划也只是让阿库娅去露个脸，看看能不能稍微套点近乎，再顺理成章地借到两个银币。
至于过程会不会顺利——
那就得看阿库娅自己的发挥了。
然后事实证明。
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女神。
因为阿库娅走过去以后，局面发展的方向，迅速偏离了所有正常人的想象。
最开始，那位穿着蓝衣服的老爷爷甚至还挺高兴。
原因很简单。
阿库西斯教徒在阿克塞尔这一带的口碑实在很微妙。
正常人一看到他们，基本都会本能地绕着走。
更别说这位老爷爷本身看起来就属于阿库西斯教中的活跃派，热衷于传教，拥挤的冒险者工会里，这家伙周围一圈空位就足以说明大家有多不想接近他。
所以当阿库娅主动走到他桌边时，老爷爷整个人都精神了。
“哦哦！这位小姐！你愿意坐下来听我说话吗？”
阿库娅原本是带着一肚子气过去的，结果一听这话，脚步居然还停顿了一下。
她下巴微微抬起，矜持地哼了一声。
“我就姑且给你这个机会吧。”
老爷爷大喜过望，连忙把身边的椅子往外拉了拉，动作快得像是生怕阿库娅下一秒反悔。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像你这样愿意耐心听人说话的年轻人，现在已经不多了！”
林风远远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眼神逐渐开始变得古怪。
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和他预想中的借钱没有半点关系。
老爷爷甚至都没给阿库娅开口的机会，就已经一脸郑重地双手交握，开始了自己的布教演讲。
“小姐，你听说过阿库西斯教吗？”
阿库娅一听这话，表情顿时变得极其微妙。
她张了张嘴，似乎本能地想说点什么，可老爷爷已经彻底进入状态了。
“那是一个伟大、光明、自由、快乐，并且绝不强迫任何人的美好教团！”
林风远远听到这里，差点没绷住。
绝不强迫任何人。
你们说这话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可老爷爷完全没有这种自觉，还在滔滔不绝。
“我们的主神，正是那位高贵、美丽、温柔、智慧，集世间一切光辉于一身的水之女神——阿库娅大人！”
阿库娅原本还有点不耐烦。
可听到这里，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就变了。
“哦？”
她悄悄坐直了一点。
老爷爷并没有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演讲里。
“阿库娅大人慈悲无边，纯洁高尚，拥有比海洋更宽广的胸怀，比天空更澄澈的灵魂！她会平等地爱着每一个信徒，不管那人贫穷还是富有，低贱还是高贵，只要心怀虔诚，就一定能得到阿库娅大人的庇佑！”
阿库娅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她努力压着，但没压住。
“比海洋更宽广……这句说得不错。”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老爷爷还在继续。
“而且阿库娅大人不像某些古板又小气还垫胸的神明！她温柔，亲民，从不摆架子，也绝不会在意那些世俗繁文缛节！”
阿库娅听到这里，整个人已经彻底受用了。
她原本是带着“证明自己是个有面子的女神”的怒气过来的，结果这一坐下去，发现对方居然是个超乎她想象虔诚的信徒。
那语气，那感情，那份发自肺腑的崇拜，几乎每一句都精准踩在她的点上。
阿库娅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飘，最后甚至主动接上了话题。
“没错没错！阿库娅大人就是这样一位完美无缺的女神！”
老爷爷愣了一下，眼睛顿时更亮了。
“哦哦！原来小姐你也理解阿库娅大人的伟大吗！”
“何止理解！”
阿库娅直接来劲了。
“你刚才说她亲民，这点非常准确！阿库娅大人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毫无架子，甚至愿意和普通信徒近距离接触，完全不像某些总喜欢端着的家伙！”
“说得好啊！”
老爷爷激动得猛拍桌子。
“你果然很有慧根！”
“而且她不仅温柔美丽，还极其聪明能干，拥有超一流的净化能力、治疗能力、祝福能力，甚至还能让死者复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阿库娅大人其实是规格外中的规格外！只是很多世俗之人看不懂她的价值而已！”
老爷爷先是一愣，随后满脸震撼。
“没想到你对教义理解得这么深！”
“不只是深。”
阿库娅挺起胸脯，脸上满是骄傲。
“我可以再给你补充几点。首先，阿库娅大人的美貌，绝对不只是‘美丽’两个字能概括的。她的头发、眼睛、气质、笑容、身材比例，全部都堪称完美。尤其是她那种神圣之中又带着亲和的独特魅力，根本不是一般神明能比的。”
“哦哦哦哦——！”
老爷爷已经感动得眼泛泪光。
“说得太好了！”
林风站在远处，表情逐渐麻木。
事情发展到这里，好像完全跟他想象中不一样。
这家伙竟然恬不知耻地和信徒如此吹嘘自己。
这两个人现在根本不是在对话。
他们是在双向奔赴。
一个负责狂吹阿库娅，一个负责在听完别人吹自己以后亲自下场补充吹法，顺便不断纠正对方赞美不到位的地方。
场面诡异得像某种邪教内部高级研讨会。
更离谱的是，阿库娅说着说着，甚至已经从“嗯，你说得不错”变成了“来，我来给你讲讲阿库娅大人真正伟大的地方”。
“你刚才只提到了她的神圣和美丽，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阿库娅伸出一根手指，一脸认真。
“阿库娅大人最大的优点，是可爱。”
老爷爷瞳孔地震。
“原来如此！”
“对吧！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可爱，是那种高贵女神特有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崇拜又忍不住想要保护的可爱！”
“太深刻了！”
“还有，她偶尔会有一点小任性，但那不是缺点，那叫真实。说明阿库娅大人并不是冰冷高高在上的神像，而是有温度、有情感、愿意和信徒共同呼吸的伟大存在！”
老爷爷已经快哭了。
“这位小姐……不，这位同道中人！你简直是我见过最理解阿库娅大人的人！”
阿库娅双手叉腰，得意得都快飘起来了。
“那当然！”
林风在远处默默扶额。
不知道该怎么打断这两个家伙。
最初，老爷爷显然还沉浸在“终于遇到懂行的人”的巨大喜悦里。
可问题是，阿库娅一旦兴奋起来，话多得根本刹不住。
而且她讲的内容还极其细，极其杂，极其充满主观感情。
从阿库娅女神的头发和眼睛讲到她伟大的胸怀，从她的净化术讲到她不屑与厄里斯一般见识的高贵品格，再从信徒该如何真诚赞美女神讲到有些人对阿库娅存在误解纯粹是审美和认知水平不够。
最开始，老爷爷还在疯狂点头。
后来点头频率慢了。
再后来，他脸上的笑容开始逐渐僵硬。
最后，他眼神都快发直了。
可阿库娅还在讲。
“还有一点你刚才完全说错了。阿库娅大人不是‘不像某些古板又小气的神明’，而是她的层次本来就高得多。你这样比较，反而把她说低了。”
“啊，是，是这样吗……”
“当然了！还有你刚才那句‘亲民’，我觉得也不够准确。应该是既亲民又高贵，既伟大又可爱，既神圣又充满包容力。这几个关键词必须一起放进去才完整。”
“原来如此……”
“你别只会原来如此啊，记下来啊！”
“记、记下来？”
“对啊！这可是很重要的布教修正意见！”
林风眼睁睁看着那位原本精神抖擞、还想主动传教给阿库娅的老爷爷，在三个小时内从神采奕奕变成了灵魂出窍。
而阿库娅这家伙竟然能够涛涛不绝地讲三个小时。
最后，老爷爷终于扛不住了。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手都在抖。
“这位小姐……”
“嗯？”
“我看你……如此虔诚，如此深刻，甚至比我还要理解阿库娅大人的伟大……”
“那当然。”
“所以……这点微薄的布教经费，你先拿着。”
阿库娅眼睛一亮。
“哦？”
老爷爷哆哆嗦嗦地倒出三枚银币，郑重其事地放到桌上，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解脱般的真诚。
“请你务必把这份伟大的阿库西斯精神……传递给更多人。”
阿库娅看见那三枚银币，眼睛都快冒光了。
“真的给我？”
“真的，真的。”
老爷爷拼命点头。
“只求你赶紧……不，只求你继续加油布教。”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林风站在角落里，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三枚银币，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本来只想借两个。
结果最后居然多拿了一枚。
这效率，简直高得离谱。
可问题是，这第三枚银币，怎么看都像是那位老人家为了让阿库娅赶紧闭嘴，额外支付的费用。
想到这里，林风心中的那点罪恶感又多了一点点。
毕竟他现在确实很需要这笔启动资金。
而且严格来说，这也不是骗。
顶多算是……女神亲自下场，完成了一次过于成功的传教。
就在他还盯着那三枚银币发愣的时候，阿库娅已经带着满脸骄傲的表情走了回来。
她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整个人都写着“快夸我”。
“看到了没有？”
“本女神一出手，区区银币还不是手到擒来！”
林风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嗯……确实很厉害。”
“哼哼，那当然。谁让我是阿库娅女神呢。”
她得意洋洋地甩了甩头发，完全没意识到那位蓝衣老爷爷现在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正瘫在椅子上怀疑人生。
林风默默把银币攥紧，最后还是没把真相说出来。
算了。
能拿到钱就是好事。
至于过程……
过程就不要深究了。
他抬头望向柜台的方向，心里终于稳了几分。
现在，登记的钱有了。
下一步，总算可以正式去注册冒险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