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黑色及肩短发,刘海微微遮住额头,露出一双很大的眼睛。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衬得整张脸像人偶一样精致。
她身材娇小,系着一条白色围裙,走起路来安静得像猫。
“啊~原来你说的是她呀。”里中千枝朝女孩招手,声音扬起来,“爱花!这边这边!”
鸣上悠对这个女孩有印象,记得她就坐在里中千枝的前面,一整个上午都安安静静的。
如果不留神,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眼前消失。
爱花走到桌前,微微欠身,把托盘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放下,稳稳当当,摆在了鸣上悠面前。
一碗肉盖饭,一碗味增汤,还有几盘小菜。
她直起身,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语调毫无起伏:“请慢用。”
里中千枝低头看了看,愣住:“咦?爱花,我点的不是这道菜呀?”
“这是谢礼。”
“谢礼?”里中千枝眉头拧起来,更糊涂了,“什么谢礼?”
花村阳介脑子转得快,看向鸣上悠:“班长,你是不是帮过爱花?”
“不……她指的应该是昨天的事。”鸣上悠一下就猜到了,抬眼看女孩,“爱花,你也看诸金也不顺眼?”
爱花点点头,没有做任何解释。
看来昨天当众怼诸金,造成的影响比鸣上悠想象中还要大。
在班级里怒刷一波好感度的同时,还在整个学校出了名。
他笑着道:“多谢了。”
爱花转身走回厨房,围裙的系带在身后轻轻晃动。
里中千枝这才反应过来,凑过来解释,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班长,特别肉盖饭是只有下雨天才有的限定菜单!今天居然能吃到,运气也太好了吧!”
花村阳介把刚才没说完的话接上。
“班长,我挑的卫生委员就是爱花,她常在自家餐馆帮忙,打扫卫生肯定没问题,能把班级弄得一干二净。”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过她性格比较……怎么说呢,一学期都没跟人讲过几句话,能不能让她答应,就得靠你自己想办法了。”
鸣上悠点点头。
刚才那短暂的接触,他就看出来了,爱花是个标准的三无少女。
无口,少言寡语。
无表情,脸上永远波澜不惊。
无心,内心的情绪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谁也摸不透。
随后,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鸣上悠面前那碗特别肉盖饭上。
里中千枝的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咚”,她下意识伸手擦了擦嘴角。
花村阳介则目露敬畏之色,像在瞻仰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那碗饭实在壮观。
米饭打底,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手切牛肉片。
肉片切得极薄,层层叠叠堆成一座小山,填满了碗口的每一寸边缘,连一丝缝隙都看不见。
牛肉是肥瘦相间的牛里脊,鲜嫩得透出粉色的肌理。
酱汁从肉片的夹层里渗下去,把下面的米饭染成深褐色,油光发亮。
肉山的最顶端卧着三颗溏心蛋。
蛋黄颤巍巍的,表面绷着一层薄到透明的膜,筷子轻轻一碰就会破开。
周围撒着青翠的海苔碎和葱花,芝麻粒星星点点地散在肉片上。
热气裹着酱香、肉香、蛋香,拧成一股绳往上冲,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分量……普通人绝对吃不完!”
花村阳介倒吸一口气,未战先怯,
“班长,你要不先吃,吃不完的打包带回去?反正以我的食量,吃普通肉盖饭,一碗下去已经撑了。”
里中千枝也难得露出迟疑的表情:“就算是我这么爱吃肉的人,看到这么多都会觉得有点腻……”
她目光往旁边一偏,发现鸣上悠那碗边上还多了一小碟解腻三件套。
红姜、酸黄瓜、酸萝卜,码得整整齐齐,颜色鲜艳。
“以前来吃的时候没见过这些小菜。”里中千枝琢磨了一下,“应该是爱花专门为你准备的,欸~好偏心。”
花村阳介忍不住吐槽:“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鸣上悠没有说话。
他伸手,缓缓解开衣领的第二颗扣子。
坐在他旁边的花村阳介,最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变化,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直直抵上墙壁,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这、这是要动真格了吗……?”
里中千枝的筷子悬在半空。
她本已悄悄伸向碗边那片颤巍巍的牛肉,此刻却定住了动作。
好像自己正在神殿里伸手偷供品,而供品忽然有了神明注视,让她不敢再动。
此刻,鸣上悠已经进入了心流状态。
里中千枝的脸蛋、邻桌的啤酒杯、电视里的综艺笑声、厨房深处的锅铲碰撞……
周遭一切如潮水般褪去,天上地下,只剩下面前这碗特别肉盖饭。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筷子。
“我开动了。”
第一口,试探。
筷子探入肉山,夹起一大片牛肉。
肉片在筷子间微微颤动,边缘挂着酱汁,下面垫着一团吸饱了肉汁的米饭。
鸣上悠送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眯起。
好吃。
酱汁的咸香先在舌尖上炸开,紧接着是牛肉的鲜嫩。
肉片几乎不需要用力咀嚼,齿尖轻轻一碰就化开了,肉汁混着酱汁一起涌出来,裹住每一粒米饭。
他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第二口,加速。
筷子再次探入碗中,这次的动作快了一拍。
并非是大胃王比赛上那种常见的狼吞虎咽,好像食物嚼都不用嚼,直接顺着喉咙就滑下去了。
夹肉,托饭,送入口中……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一粒米掉落,也没有一滴酱汁溅出。
鸣上悠的节奏堪称是行云流水。
第三口,突破节奏。
筷子成了他身体的延伸,与他意念合一,夹起肉片,米饭一粒也不掉。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但快中有序。
每隔几口就会夹一片红姜或酸黄瓜,清口解腻,节奏卡得精准无比。
他吃东西的样子不狼狈,反而有一种利落的帅气。
男孩的下颌线随着咀嚼微微起伏,喉结上下滚动,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里中千枝看得直咽口水。
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因为那碗肉盖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周围的人渐渐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邻桌的大叔停下了筷子,手里的啤酒杯举到一半就悬在了空中,泡沫沿着杯壁往下滑,他浑然不觉。
柜台后面的老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擦杯子的抹布早就忘了动,就那么拎着,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电视机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放着,笑声显得遥远而突兀,像一个闯入沉默房间的冒失鬼。
没有人去看电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张靠里的桌子吸住了。
五分钟。
那碗堆得冒尖的特别肉盖饭,肉山的高度已经降下去一半。
鸣上悠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被店里的暖光映出浅浅的光泽。
但他的呼吸依然平稳,节奏丝毫不乱,反而是速度越来越快。
筷子在空中划出残影,夹起、送入口中、再探入碗中,三个动作首尾相接,没有一帧的停顿。
看得人眼花缭乱,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十分钟。
碗底开始露出来。白色的瓷面上沾着酱汁的痕迹,像退潮后的沙滩。
肉山已经被削平,最后一层肉片铺在米饭上。
溏心蛋的金色蛋黄终于被筷子戳破,浓稠的蛋液缓缓淌下来,裹住剩余的肉片和米饭。
鸣上悠的筷子始终没有停。
花村阳介张着嘴,整个人像被钉在墙上。
他见过能吃的,没见过吃得这么好看的。
里中千枝双手攥着拳头放在膝盖上,眼神亮晶晶的。
那是肉食者遇到比自己更能吃肉的人时,才会亮起的崇拜。
在某一瞬间,鸣上悠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紧接着是惋惜……终于吃不下了吗?
但定睛一看,他们发现自己错了。
鸣上悠并非是在休息。
他只是用筷子精准地调整了碗里最后几片肉的位置,把它们拢到碗底,和残余的米饭聚在一起。
就像一位棋手在进行最后的收官阶段。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碗里竟然只剩下最后一块牛肉了!
鸣上悠不慌不忙。
他夹起那块牛肉,在碗底缓缓划过,蘸尽最后一滴酱汁。
送入口中,咀嚼,咽下。
然后,轻轻放下筷子。
筷子落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叮。”
为这场胜利欢呼。
碗底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饭都找不到。
光滑的瓷面上印着四个字——【谢谢光临】。
与此同时,厨房的门帘掀开。
爱花端着另外两碗特别肉盖饭走出来。
她看了一眼鸣上悠面前那个空碗,脚步顿住了。
然后她的目光移上来,落在鸣上悠的脸上。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表情,但她看鸣上悠的时间,比先前多了好久。
邻桌的大叔率先回过神来。
他把啤酒杯往桌上一顿,鼓起掌来。
下一秒,其他客人也跟着鼓掌。
柜台后面的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咧开嘴,两只粗糙的大手拍得“啪啪”响。
连厨房里都探出半个脑袋,是清洗盘子的大婶,手里还拿着刷子,也跟着拍了两下。
掌声在小小的店里回荡,夹杂着几声口哨和叫好。
旁边,里中千枝和花村阳介早就目瞪口呆。
“吃、吃完了?”花村阳介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从爱花端出第一碗到第二碗,前后不过十来分钟,鸣上悠已经把一整座肉山消灭得干干净净。
里中千枝盯着那个空碗,忽然撸起袖子,眼神里燃起了斗志:“看起来好像没那么难嘛!说不定我也能吃完!”
“对,班长都吃完了,咱们也不能输!”花村阳介被她一激,也跟着冒出谜之自信,胸膛都挺起来了。
两人双手接过各自那碗特别肉盖饭。
碗落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咚”,沉甸甸的分量让花村阳介的手臂微微一沉,脸上的自信僵了半秒。
但他咬了咬牙,颤巍巍拿起了筷子。
“我开动了!”花村阳介说道,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肉,里中千枝也开始了战斗。
鸣上悠重新系上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动作和刚才解开时一样从容。
他转头,看向还停留在他身旁的爱花。
“爱花,实在是太美味了,能再来一碗吗?”
爱花沉默地盯着他。
即便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
爱花好像被这句话吓到了。
“只是开个玩笑啦。”
鸣上悠笑了一下,随即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道,
“对了,爱花同学,班级里还缺一个卫生委员,我认为你非常适合,所以想请你来担任,可以吗?”
爱花马上点头,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鸣上悠不禁感到意外。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班级需要你”“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我们可以商量时间”……
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顺着爱花的视线,鸣上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个空碗,忽然就明白了。
系着围裙、身材瘦削的店老板,爱花的父亲,在这时清了清嗓子。
“这碗饭,从我父亲那辈传下来,三十多年了。”
店老板竖起第一根手指。
“接纳一切的宽容,接不住的人,第一口就腻了。”
第二根。
“正确衡量食用速度的知识,每一口嚼几下、什么时候喝汤……心里没数的人,吃到一半才发现碗里还剩半座山。”
第三根。
“勇于面对肉堆的勇气,光看着那座肉山,胃就开始投降的人,筷子举到一半就会放下。”
第四根。
“持续不断吃下去的毅力,肉山不会自己变小,那种【怎么吃都吃不完】的绝望,才是这道料理真正的敌人。”
四根手指收回,握成拳,缓缓竖起大拇指。
“要是不具备以上能力,就不可能吃完,这就是特别肉盖饭。”
话音落下,旁边刚好传来了哼哼唧唧的声音。
鸣上悠转头一看,发现两个伙伴都吃撑了。
里中千枝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有气无力地哼哼。
花村阳介捂着肚子靠在椅背上,脸色发青,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
他们盘子里的特别肉盖饭看上去几乎没动过一样。
肉堆只被削去了一个尖尖,米饭还是满满当当,溏心蛋完整地卧在上面。
蛋黄颤巍巍的,像是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店老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鸣上悠。
“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把它吃完的男人。”他咧开嘴,“以后来我们这儿,一律八折。”
不止是店老板的态度,爱花看着他的目光,好像也变得不一样了。
对此,鸣上悠只是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微微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