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百叶窗外的东京霓虹流转,将玻璃切割成一块块光怪陆离的碎片。室内只有一盏老旧的台灯散发着微弱的黄光,将人影斜长地投射在剥落的墙皮上。
日车宽见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离开过这张办公桌了。
胃部传来一阵阵因摄入过多廉价咖啡因引发的痉挛,他用力按压了一下腹部,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满桌都是打印好的新闻报道、受害者名单、警方公开的只言片语,以及他自己手写的卷宗
他要在这里,对那个高高在上、凌驾于全人类法律之上的幽灵,进行一场单方面的法庭解剖。
日车抽出一张空白的稿纸,拔下钢笔笔帽。
第一项质证:作案手法。
死亡原因无一例外,全是心室颤动导致的心脏骤停。媒体赋予了它一个更具戏剧性的名词——心脏麻痹。
如果基拉拥有超自然力量,想要抹除自己的存在痕迹,伪装成交通事故、突发疾病甚至睡梦中的自然死亡,显然更符合一个杀手的隐蔽本能。保持死因的高度一致,在犯罪心理学中被称为“特征签名”。
基拉并不想隐藏。相反,他极度渴望被看见。
统一的死因就是基拉向全世界发布的宣言,他在宣告这不是概率学上的巧合,而是一场有明确组织者的处刑。这种迫切需要观众认同的行径,直接剥去了基拉披在身上的神圣外衣。真正的天道法则行事无需向凡人自证,只有心智尚未成熟、极度自负且渴望被仰视的人类,才会用这种拙劣的戏剧手法来建立自身的权威。
“一个获得了危险玩具的狂妄孩童。”日车低声给出初步定性。长时间未饮水让他的声音显得沙哑干涩。
解剖了心理动机,接下来是作案的触发机制。
他将视线转向软木板的左侧。那里贴着最初引起媒体关注的三十名受害者的资料。作为曾经的咒术师,日车太清楚超自然力量的发动限制了。任何术式都有其必须满足的条件,无论这个条件是物理接触、血液媒介,还是听觉范围。
基拉的受害者遍布全球。物理接触不可能。
日车用红笔在稿纸上的“物理媒介”四个字上划了一道粗暴的横线。剩下的只有信息媒介。这三十名受害者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曾被各大电视台和报纸大肆报道过。
日车抽出一份陈旧的报纸,上面印着一个抢劫杀人犯的通缉令。新闻报道能提供的信息极为有限:案情简述、嫌疑人姓名、一张因为像素过低而略显模糊的照片。
姓名,长相。
为了验证这个假设,他又翻出一份外文报纸剪报,那是一起发生在法国的连环杀人案报道。警方出于隐私保护只公布了嫌疑人的化名,没有附带照片。日车在密密麻麻的死亡名单系统里检索了这个化名。没有。这个远在欧洲的法国嫌疑人至今依然活着。
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触发要件确认:目标人物的真实面部特征与真实姓名。基拉需要将这两个信息在脑海中对应,才能完成“锁定”。这不仅是基拉的武器,也是他那条无形绞索的边界。他的力量看似无孔不入,实则被牢牢束缚在公共媒体的信息传播范围之内。
查明了边界,日车开始审视这把屠刀挥舞的内在逻辑。
他将受害者按罪名分类,画出两个圆圈。被基拉制裁的人,绝大多数是犯下故意杀人、恶性抢劫、**等重罪的暴力犯。对于盗窃、普通的经济诈骗、交通肇事等轻微犯罪,基拉基本没有涉足。
这说明基拉在进行“裁量”。他建立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死刑门槛。
作为一个资深刑事辩护律师,他一眼就看穿了这套标准最致命的缺陷。法庭上的审判,需要经过漫长而严谨的举证、质证、交叉询问,法官和陪审团需要在控辩双方的拉扯中无限逼近客观事实。即使如此,冤假错案依然无法杜绝。
而基拉的法庭缺失了这一切程序。
基拉的唯一信息来源是媒体。媒体为了收视率和销量,常常夸大其词,甚至在警方做出最终定论之前就引导受众进行“舆论定罪”。基拉看着电视屏幕,读取着那些经过资本编辑、筛选甚至恶意扭曲的信息,然后敲下他那不可逆的死刑法槌。
这根本不是审判,这是闭着眼睛挥舞屠刀的盲人。
如果警方故意放出假消息呢?如果媒体报道了一个被栽赃的替罪羊,甚至用一个假名配上一张无辜者的照片呢?
基拉的屠刀就会砍向虚无,砍向无罪之人。
解剖到这一步,基拉神圣的光环已经被彻底剥离。最后,日车需要从这些冰冷的尸体记录中,榨取出基拉在现实世界中的真实身份轮廓。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翻出一大叠打印好的Excel表格。这是他耗费十几个小时,从浩如烟海的数据中爬取下来的、全球所有因心脏麻痹死亡者的具体时间记录。
他把这些时间统一换算成日本东京标准时间,并在坐标纸上开始描点。一个个黑色的圆点在坐标系上逐渐显现。随着连接这些点的折线成型,一个异常清晰的客观规律跃然纸上。
折线的波谷,出现在每个工作日的上午八点到下午三点。这段时间,死亡名单几乎是停止更新的状态。
而波峰,高度集中在下午四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一旦到了周末和法定节假日,这条陡峭的折线就失去了原有的规律,死亡事件在一天二十四小时内的分布变得相对均匀且随机。
超自然的力量或许不需要休息,但使用这股力量的“人”需要。在工作日的大部分白昼时间,这个人被某种社会规则强制剥夺了自由行动的权利,或者说,被剥夺了接触大规模媒体信息的条件。下午三四点之后,这种限制解除了。他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视或电脑,开始进行他的制裁。
结合之前推导出的狂妄性格、非黑即白的单薄正义感、渴望成为焦点的表现欲,以及如此充沛的精力。
一个被升学压力或学校纪律约束、成绩优异且自诩为天之骄子的年轻学生。
地理位置同样留下了痕迹。日车翻出时间线最靠前的几起案件。在基拉引起全球轰动之前,最初的几起死亡事件,受害者都是日本关东地区的地方性罪犯。甚至有一两起,仅仅是在街头引发小规模骚乱、连全国性新闻都不会播报的混混。
基拉是通过地方性频道,或者街边的突发状况直接获知这些信息的。
日本。关东地区。大概率居住在东京。
日车将钢笔扔在桌面上。金属笔杆与杂乱的纸张碰撞,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谜底已被揭开。没有全知全能的裁决者,只有一个住在东京某处、每天按时上下学、到了夜晚就躲在房间里翻阅死亡名单的自负少年。
日车宽见揉了揉干涩刺痛的眼球。长时间未眠让他的心脏跳动得有些沉重,耳膜深处传来细微的嗡鸣。他没有理会身体发出的警告,将桌面上那些散乱的推演草稿一一整理、叠好。
基拉的轮廓已经在他的解剖台上无所遁形。但这远远不够。一份锁在破败事务所抽屉里的分析报告,杀不死任何怪物。
他打开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台式电脑,屏幕发出的幽蓝光芒映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庞。双手放在有些发涩的键盘上,他创建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
他要在一个隐藏于暗网深处、只有少数顶尖法律学者和跨国刑侦专家才会登录的加密论坛上,发表这篇文章。这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推理能力,而是投石问路。
如果他的推演准确,这篇文章一定会像一根刺,扎进基拉那极度膨胀的自尊心里。一个自命为神的人,绝对无法忍受别人在逻辑上将他彻底扒光。基拉一定会试图反击,而反击的动作,必然会牵扯出更多的破绽。
同时,他更希望这篇文章能被另一群人看到。那些同样在黑暗中追踪基拉、并且手中掌握着更庞大现实资源的人。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看穿了神明外衣下的虚弱底牌。
日车宽见没有任何停顿,打下了一行冷峻的字符:
“我们正在面对的,并非天降的神罚,而是一个深陷于自我神化逻辑悖论中的连环杀手。他的‘法典’建立在媒体的二手信息之上,他的‘法庭’缺失了最基本的质证程序,这注定了他那所谓‘绝对正义’的盲目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