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列娜则是压着霜骸在低空盘旋,紧紧地盯着裂风林的方向。
那边的追逐还没有结束。
她刚刚看到的哪个人影已经重新爬起来了。
对方身形不算高,穿着一件明显经过特殊处理的深色短外套,下摆分叉,方便跑跳,腰间没有什么袖带香囊,而是一连串的金属锁扣的工具包,背后还背着一个半展开的金属框架,看着像是什么折叠式的探测仪或者别的东西,边上挂着几根黄铜管子,一面能翻折的小圆镜子。以及一个镶嵌着晶石的罗盘。
头上没有什么纱帽和发饰,只有一副防风镜,亚麻色的头发扎起盘着。
脚上穿的也不是礼装,而是一双靴子,极其适合长途跋涉和攀爬的那种。
更关键的是,她跑起来绝对是那种八百米跑完了埃列娜还在第一圈的类型,而且甚至会在回身的时候开嘲讽。
这特么叫淑女?
这是淑女我吃!
分明就是哪怕地图上给你画个此地禁止进入,就非要带一堆设备狠狠地进去干一票的探险家和冒险者!
甚至是探险家里比较活泼,热爱作死,并且很大概率家里很有钱的哪一类。
可食人魔也不是吃素的。
最前面追逐的那只,体型比较大,披着某种兽皮,胸口挂着各种颅骨,一只眼睛似乎是瞎了,另一只眼睛瞪大这锁住眼前的女孩,口中咆哮。
埃列娜知道她该出手了,如果不出手那女孩被抓住只是时间问题。
“霜骸!过去!”骨龙猛地一摆尾巴,转向了裂风林的边缘。
而战场中央,食人魔头领也显然从一开始的懵逼中回过神了。
他仰天长啸后,抡起手中那块巨锤,随后背后的投石手和掷矛手也学着开始投掷,显然想把突然冒出来的这头骨龙干下来。
甚至有一块石头掠过了骨龙的右翼,让几根骨头发出来刺耳的摩擦声。
埃列娜头皮猛地发麻了。
她虽然清楚这龙虽然会费,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能抗揍的存在啊!
更重要的是,她也不能被牵制太久。
所以她决定直接进击,哪怕被击落砸下来也能达成目的。
于是埃列娜冲着那追击女孩的食人魔发起了俯冲,随后猛地抬手。
原本手中什么都没有。
埃列娜闭上了眼睛,在心中描摹一柄武器。
那是一把长枪。
不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一杆长枪的轮廓从手心向外蔓延,就像是被认知强行压进了现实中的形状,先在空气中诞生了形体,才迅速地填入了材质,重量,质感和细节。
埃列娜没有想什么神兵利器。
她只是想了一把普通的锥头枪。
够长,够硬,在冲撞的瞬间就会破碎的长杆和尖锐无比的锥头。
他不清楚里面的钢材配比,也不知道真正的骑枪工艺是什么。
但至少,她知道一根能用的长枪长什么样,一把锥头枪该怎么安装。
而她只需要这把枪撞击敌人就够了。
长枪在手中定型,传来结实的触感的瞬息,埃列娜睁开了眼睛,霜骸已经扑到了林边。
下方那个独眼食人魔刚刚一把掀开少女丢出的炼金炸弹形成的土元素巨石,准备伸手去抓向前发起翻滚的女孩,下一秒就感到了一股尖锐的爆鸣从头顶压下来。
他只是出于本能抬起来头颅,眼神透露着残忍和好奇。
但映入眼帘的,是一把放大的长枪。
随后是银发的王。
埃列娜没有做任何花里胡哨的动作,她没有那个技术,所以选择了最稳妥的办法——夹枪冲锋。
单纯的依靠霜骸俯冲的惯性,把那杆刚刚被压入现实中的长枪狠狠地捅进去。
随着剧烈的一声碎裂,枪尖撞在了食人魔的胸口,随后枪杆在清脆的木质碎裂中化为了碎片。
但枪尖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仍旧狠狠地贯穿了对方胸口那层拼凑的铁皮和毛皮——尸鬼们的皮衣可能真被扭曲出铁甲承受力,而食人魔的可是正儿八经的破烂。
而即便是枪杆碎裂,那头食人魔依旧是像被冲击锤狠狠地击中了一样,往后一仰,砸进了冻土里,随后血从伤口喷出来。
这头野蛮的家伙甚至来不及发出怒吼,就被这么钉死在了地上。
埃列娜感觉自己的手都不属于自己了。
旁边的两头食人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霜骸一爪子干倒,尾鞭再补刀,顺利的将之终结。
那女孩滚到了一边,抬头的时候,防风镜歪了一下,脸上蹭了点泥土,看着骑在骨龙背上的埃列娜,第一反应不是尖叫,而是脱口而出——“见鬼!”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又有一头食人魔从林子里冲出来,挥舞着石斧劈下来。
埃列娜几乎是下意识的抬手。
她没有制造什么复杂的东西,只是想象了一把粗重的铁锁,而蔓延过去的铁锁在食人魔冲过去的时候,正好被灌注了钢铁的性质和重量。
构造自然是粗糙不堪的,但足以拦截住那个食人魔。
女孩的反应也快的离谱。
她几乎是借着空挡迅速地撤步,从腰间抓出一个明显塞不进包里的黄铜圆筒,啪的一下摁在了食人魔的脚下,随后向后跳跃。
圆筒炸开,一股灼热的白色火焰连带着刺鼻的硫磺火喷了出来,直扑食人魔面门。
那怪物惨叫一声,咳嗽着掐住自己的脖子,像是窒息了一般,直到把脖颈刺穿都没有停手。
埃列娜都愣住了。
这姑娘……
哪门子的淑女?
能打能跑,样貌十分英俊。
至少不像是这帮尸鬼脑补出来的只会在塔楼上等骑士救援的公主。
可就在这时候,后方战场也到了分高下生死的时候了。
霜骸的出现,已经狠狠地撕开了食人魔的气焰,骑士团收拢后,前锋靠着那口被重新灌入的士气回切,把原本差点被斩断的阵型连接上了。
与此同时,弓手也开始陆续提供支援,箭矢对骑士们无效,但对于装备粗陋的食人魔还是有威胁的,足以打乱他们的节奏。
而当中军的步卒和工兵赶来,准备围三缺一的时候,战场走势就变了。
食人魔靠的只是一腔蛮勇,一旦被拖慢,切碎,被撕裂,就会把自己的凶狠变为迟钝。
骑士团长明显抓住了机会。
他吹响了号角,率领重骑兵朝食人魔头领所在的位置发起了第二次突击。
那=头领正在咆哮着组织部族反扑,身边围绕着一群极为强壮的亲随,结果被赶来的埃列娜控制着霜骸喷了一口,虽说没被当场冻结,但也被逼迫的动作一滞。
而骑士团长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随着骑士团长手中的长枪折断,他掏出来腰间的战斗镐,拼着自己挨了一记重锤,用战斗镐把自己固定在首领身上,将长枪刺入了食人魔领主的咽喉。
后方的食人魔瞬间乱了。
投手们开始后撤,拖车被装备燃烧箭的弓兵点燃,部族的老弱发出恐惧的嚎叫,阵型瞬间被瓦解。
当霜骸再一次低空掠过的时候,把几个试图组织撤退的食人魔冻结敲碎后,这场作战的结果其实已经注定了。
右翼最先崩溃,最勇敢的人最先死。
然后是中军,最后连原本还在狠狠作战的左侧大块头也意识到不对,开始拖着能带走的东西仓皇北逃,甚至抛弃了战场中还在奋勇作战的食人妖。
那玩意可不好驯服。
王庭军没有追击,因为这里还有一个难缠的食人·妖,在解决了食人·妖后,众人长舒一口气,赢了。
霜骸落地,埃列娜从鞍鞯上下来,骑士团长扶着自己的胳膊说到:“”“陛下,幸不辱命,淑女得救,食人魔退却。”
但在看了一下骑士团长再看了一下那个女孩后,埃列娜终于是意识到了一点问题。
他们眼里,这个女孩真是淑女。
这女孩很年轻,也就十七八岁,外套料子的确很好,裁剪也不是普通旅人穿得起的便宜货,靴子和手套也显然有过特殊处理。
腰间那些炼金和机械装置更是一个比一个贵,至少埃列娜这种前世穷学生都能凭借直觉判断,这玩意不便宜,砸坏一个就够她心疼十年。
她是哪门子的淑女啊!
分明就是个把全部家当都穿在身上的探险家小疯子!
你踏马认真的么!这叫淑女!?
而所有的尸鬼似乎都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认定——这就是被食人魔追猎的淑女。
这就很诡异了。
埃列娜甚至反复确认自己开没开看破虚妄,结果是这女孩就没得变。
甚至这会她还在很不淑女的掀开袖口,检查一枚护腕里的小齿轮有没有出事。
可为什么王庭会如此笃定……
不是因为看起来像么?
那就只能说明,这帮尸鬼对一个人的判断,从来不是某种基于眼睛能看见的那些外在证据。
他们抓住的,可能是某种更为本质的玩意。
这女孩虽说没穿裙子,甚至比某些男冒险者还疯狂,可她依旧被整个王庭自然而然的归为了“淑女”。
他们到底认的是什么?
埃列娜忽然思考起来。
王庭的癔症到底是什么?只是扭曲事实的那么简单么?
不。
女孩抬头,看了看尸鬼骑士么你,最后落在了埃列娜身上,似乎是没想到她一个穿着华美的人类会和尸鬼混在一起。
“多谢诸位的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长跑后的喑哑,但很好听。
说完,她喝了一口水,眼里压抑不住的好奇。
“虽说我得承认,我原本以为不会有人救我,东西到底得扔了,但骑着龙从天而降这事,多少有些超出预期了。”、
很好。
埃列娜确认了,这姑娘不仅不是淑女,还是那种惹事精。
“你叫什么?”埃列娜看着她问。
“莉兹贝特·瓦莱茵。”她回答,“不过大家都叫我丽兹。”
“职业的话……”她拍了拍自己腰间那一堆昂贵的能闪瞎穷人眼睛的炼金装置,像是在茶会上自我介绍。
“探险家,兼职遗迹测绘院,偶尔做点炼金勘验。”
她停了一下,补充了一句,相当的诚恳:“另外,我必须说明,那群食人魔追我,不是因为我长得像是什么需要被掳走的贵族小姐。”
她反手从背后那个金属框里取出一个镶嵌着宝石的骷髅。
等会,这玩意……
直觉告诉埃列娜很不妙。
“我不小心拿走了他们一件东西。”
说完,还非常有求生欲的补充:“当然,我可以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埃列娜看着她手里那个骷髅,又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这个王庭,究竟是怎么认知身份的。
应该是某种更深层,更抽象的归类。
正因如此……
埃列娜忽然意识到了。
她想把他们变成人,恐怕远远不是给他们捏一张脸,换一身衣服就完事了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