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楼百姓今天一如既往地为了金币早起。
就在他们正准备为了今天的生计而奔波的时候,就在城里最中心,一个突兀搭起的木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嘛玩意这是?”
不少人摸不着头脑,只能向左右问道,但基本只能得到一张一样困惑的脸。
“别急,”有老人淡定地把烟袋收起,指着不远处的几位官老爷,示意大家看去,“要是真有大事,他们会比你们更急的,安心等着看就成。”
不过和他预料的似乎有点不同,眼看已经日上三竿,别说城里,郊外的不少民众都有因为好奇而赶进城的,可那几位天楼府的大官却仍然不为所动。
别的不说,这一出确实把大伙的胃口都吊起来了。虽然那些商人纷纷大声喧嚷着,官府把港口的道路堵塞了,导致他们生意都不好做,分分钟就是几千金币的损失,可是身体却很诚实,没有一个人主动离开去谈所谓的生意。
又过了十几分钟,见消息已经传得够开了,包括天楼太守在内,那些平日见不到的大官才走上了台。
至于那位执掌大权多年的宋观察使,此刻正在旁边的高楼上俯视着这一切。
“肃静!”
天楼府知事大喝一声,身边的衙役也跟着用水火棍重重地敲击地板。
三秒多过后,木台周围便鸦雀无声。
“听好了,”知事冷冷地扫视着下方这群人,像是试图找到有无想要闹事的,“今日,让你们聚集在这里,是朝廷有件大事要宣布。昨晚刚送来的旨意,谁要是敢跳出来自找不痛快,天楼府的地牢也已经很久没有清洗过了,洒点新的人血上去,保证没人能看出来。”
在这样的威胁下,最后一点喧哗也顿时消失无踪。
知事满意地点头。
“陛下有旨,于天楼搭台,对太阳精灵,即昔日暴君贾赫之后人,进行公审!”
谁?
这座昔日帝都里的民众,全都顾不上自己的表情会有多搞笑了,一个个瞪着双眼,正怀疑起自己的听力是否正常。
“什么长耳朵?”
“他说哪个长耳朵?”
“前朝那个杀人又抢钱,手底下的总督把烟州的税收到五十年后,死在我们这的那个长耳朵?”
知事刚刚说的都白搭了,仅仅一句话,天楼城里瞬间爆炸。
对贾赫糟糕行为的共同记忆,正在迅速浮出记忆表面。
民众开始变得乱哄哄的,无论那帮衙役怎么用力敲击地板,都没有用。
而等他们下去,把那些被麻绳捆住手腕的太阳精灵押上台时,场面终于开始急速滑坡。
“该死的精灵!”
一声奇特的尖叫响彻全场,连天楼太守等人都忍不住望去,只见对方竟是一位身上富贵气息浓厚的金陵狗头人。
后者的表情看不见日常的好说话和和善,那和气生财的气场荡然无存。他举起右手,竟将那手里的算盘都扔了上去。
“贾德的长耳朵就是刽子手,让他们去死!”
以这句怒吼为开端,百姓们先是一静,随后整个木台周边开始爆发出一波又一波反对声浪,公开表示对太阳精灵的敌视。
“安静!都安静!”
天楼知事脸色微变,也没有之前那么文质彬彬了。
但无论他怎么提高音量,天楼百姓的声音仍然比他更高。
而远比他要紧张的,则是那些双手被死绑的太阳精灵。他们昨晚本来都商议好了,要有一副真正的凤凰军团士兵的硬气样,面对人类的时候,要把自己的骄傲和对他们的不屑,展露在脸上。
可是现在,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谁还记得这件事?
恐惧游走在他们之间。
还是天楼太守看不下去了,示意道:“啧……别拖了,赶紧下一步。”
说是公审,但实际上大辉帝国的司法根本没有这种程序,也没有参考的例子。在这个木台上,对于这些太阳精灵,只要是个黑锅就能往上面扣。
龙曜明只是在刺激民众进一步反对凤凰帝国历史的情绪。
负责诉讼的官吏上前一步,尽可能地高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今日,依朝廷之意,特地在这里给大家讲讲,这些长耳朵最近对我大辉干了些什么肮脏事,为何要把他们带上来……”
比如说贾德教对烟州乐土的诋毁啊。
比如说太阳精灵本来和部缚乌离是在密谋我大辉啊。
再比如说他们可耻的间谍行为啊。
这些都说完了,没关系,我们顺应民意,回来翻贾赫时期的旧账。
而之所以说是公审,特点就在于此。龙曜明特意吩咐了,允许在翻旧账的时候,让精灵们公开自辩,扭转神皇在烟州百姓心目里的印象。
但是黑的说不成白的,烟州又没有指鹿为马,干过就是干过了。这些精灵们哪怕是口灿莲花,说话条理分明,舌辩群民,但在百姓的眼里,则反而加重了他们的罪行。
“你们是否承认,贾赫在主观或事后默认的情况下,直接和间接地制造了以下的惨案……”
“住口,你们这些猴子!”
面对咄咄逼人的人类官僚,一位太阳精灵终于是没忍住,大声喝道。
“如果当初没有天选者统治你们,没有他的宽恕,你们脚下这座城市难道会有今日繁荣?”
判官放下卷宗,冷笑回答:“现在终于不谈什么光明之下的平等啦?我们是猴子,你们才是人?”
那口不择言的士兵猛然醒悟,低着头不再说话。
但这已经来不及了。
“把他们枭首!”
整座城市的愤怒开始席卷,誓要吞没这里,即便大辉的官员们把绳索现在解开,任由精灵们逃跑,红着眼睛的民众也会冲上来把他们撕碎。
没有第二种结局。
在一双双欲要噬人的视线里,天楼太守先是看了眼旁边,宋离所在的朱红色高楼,没有看到有人下楼表态阻止。
于是他把令牌扔了出去。
“刑部已批准,问斩,无赦!”
几个太阳精灵失神的瞳孔反射着的,是无数正在欢庆的扭曲表情。
因征服而出现的仇恨,必会收获对方发起的反征服。
1463年的夏天,随着贾达尔的使节在天楼城里,被民众一致要求处死,反太阳精灵浪潮最终遍布了整个东洲。
此时,龙曜明则是在昭明进行了册封,把写着“封尔为乌离奴国番主”的诏书交给了部缚乌离的使节。
你们不是喜欢强调自己的奴隶出身,进而表明自己的自由嘛,那好,龙曜明从谏如流,直接替你把奴隶身份永远固定在史书上。
嫌不好听?你自己叫的嘛。
萨陀多的代表一开始用通用语并没有听懂,等他离开龙都,稍微了解了点烟州语,才脸色再次黑了下来,但那是之后的事了。
在册封的时候,龙曜明理所当然地,把各国掀起对精灵排外风波的合法性追认了下来,也在部缚乌离使节震惊的眼神中,直接反过来赞扬了他们萨陀多识大体,遵从上国旨意的乖巧。
“不是,我,这?”
使节呆愣在原地,要不是你用武力逼上门,我们会这么搞?
但是经过这么一转化,再借助民间此时那没有根据的凭空猜测,龙曜明反倒是趁机先坐实了所谓的“宗主权”。
你们认不认不要紧,他法理到手了。再加上大辉的武力,虚的随时都能变成实的。
随即,他马上又册封了宾流国王为宾流王,洛德康钢盟盟主为洛河总督等,给其他小国也送去了诏书,补上最后一环。
这当然甩掉了先知可能的不满,却也坐实了他们治下的民众的猜想。
大辉帝国因此地图开疆,将势力范围往前推了不少。
实际上这些小国,他们因大辉突如其来的强势而畏惧是一个原因,对罗袄帝国的悲观估计则是另一个缘由。
虎人帝国太衰弱了,一直在挨打,而且挨大地精的打又挨凤凰军团的打,一点要复苏的迹象都没有。
那么,一旦虎人倒下,太阳精灵不就又会杀进来了?
到时候,今天我们的作为,都会成为贾赫之孙再兴杀戮的借口。
赶紧先抱个大腿再说!
于是乎,双方在这你来我往,虚与委蛇,在这一年内慢慢形成了一个非常不稳固的朝贡体系。
整个混乱地带都承认了大辉帝国的地位,承认了龙曜明凌驾在其上的权力。
不过这一切会不会逐渐固定下来,全看三大强权最后的角逐结果。
首先对此有异议的,不是大地精,而是那位大维齐尔。
需知,莲花宫一直有强调一个观念:如今的罗袄帝国是第二诃利秣罗阇(第一即诃利秣的帝国),也是最后一个,不会再有更正统的,统治整个东洲的新王朝出现了。
可是现在你再看看呢。
半个东洲,或实际或名义上,都在大辉帝国手里了。
大维齐尔马上在心里敲响了警钟。
随后……随后也没有任何办法。
战争又一次平息了,可是在乡间飞过的乌鸦比人都多,罗袄社会需要修复战后的伤口,需要去思考怎么去阻止衰落。
实际上,虽然外人感觉不到,但大维齐尔自认为,矛盾重重的罗袄帝国已经退出了强权的行列。
战争结束只是弥合了其中一道,却又因此撕开了更多道。
他要怎么带着这头病虎去打整个东洲的牌局?
因此,在宾流王国公开宣布接受大辉帝国册封,宾流国王向龙帝称臣之后,雄流城以一种饱含苦楚的情绪,承认了这个结果。
这个结果震惊了帝国内部,也震惊了那些墙头草。
甚至就连龙曜明也没想到这么顺利,虎座的让步,使得大辉帝国的威严又上了一层楼。
而在罗袄内部,政敌们再次攻击起对方,批评大维齐尔的政策是“正在一步步地把我们一切荣光全部丢掉”。
“荣光?”
大维齐尔嗤之以鼻,他不耐烦地对那些贵族们说道:“你们这些刹帝利,有没有去过民间看看,下等人现在是怎么努力活着的。”
“你们知道你们不屑一顾的一块粗面包,在某些被摧残的波罗部治下,要花多少钱吗?”
他竖起自己的虎爪。
“整整五十万铜制罗阇币。”
“钱根本不是钱,他们要用人命——无论死的活的,去购买自己的食粮。”
“告诉我,我带领那样的士兵组成的军队,是该先去恢复秩序,还是像你们说的那样,傲然与大辉龙帝竞争诃利秣留下的位置?”
虎人宰相不客气地打压着自己的政敌,另一边,权力场的另一个玩家,命令秩序,也和大辉一样吹起了反攻的号角。
地精潮该结束了。
但是越是这个时候,图朵耳和他最后的地精军队,重要性却开始不断下滑。大司令部和大辉朝廷,眼中的关键再次被换成了谁能全控鬼居土地。
次阳月(7月),魔岭外所有地精被肃清,三兽旗重返鬼居,烟州战线推进回虎堡要塞外。
次月,双方一步步地抵挡着地精的垂死挣扎,地精们知道自己结局要糟,在图朵耳的号召下,开始了最后的疯狂。
“噫——哈!”
发出了某僵尸的声音,地精们红着眼,不顾迎面而来的箭矢,决绝地冲击着大辉龙军的防线。
“怎么还是有这么多?”
一位烟州士兵难以置信地发声,可是周围的人都在大口大口喘气,不停地挥舞兵器,把这些想要扒下盾牌的地精砍杀掉,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大地精那边也是如此,甚至可以说,由于之前的仇恨,他们承受的压力还要大上一些。
但都没有什么用,两个大国怕的不是地精,只是忌惮无尽的数量罢了。当此刻你的兵力要耗完的时候,两边就不再对你多么重视。
相反,伊爵月(8月)的倒数第三天,当三兽旗再次在魔岭里碰见白龙旗时,地精潮仿佛被默契地遗忘了,双方以最快的速度爆发了战斗,好像拉开了第二次鬼居战争的帷幕一样。
而这,都被在大地精撤退后占领了炎空城的图朵耳,看在眼里。
“不!”
这位地精首领用手狠狠地捶在了城墙上,磨破了皮,留下一抹血迹。
他瞪着眼睛,那股从举起反旗以来一直无法释怀的恨意,在此刻达到了最后的顶峰。
我好不容易才有希望,把大地精反过来奴役,让他们尝尝我们的痛苦。
怎么能够就这么结束!
没错,复仇!这些都还不够!
在他的心底,大灵魔岭也在嘶吼着。
光是现在这点,还不足以平息祂的愤怒。
可是我没有更多的部队了,图朵耳暗暗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地精军队太过孱弱,剩下这些,连像样的反攻都做不到。
我需要重新集结部队!
不,你有部队,无穷无尽,不可阻挡的部队。
魔岭突然冷冷说道。
“我有吗?”
图朵耳迷茫地喃喃自语,随后猛烈地摇头,捂着脑袋。
不,不行,那样的话就全完了,地精也会完蛋的。
“你已经完了!”
魔岭冲着他怒吼一声,黑雾形成的手指,直指城下的敌人。
“享受我的力量,就要承担代价。”
“推动灵界与现世融合,否则,你就自己上路吧,没有地精会怀念你,他们会重新匍匐在大地精的脚下,抱怨你个蠢货为什么要叛乱,是你害的他们失去了大地精的信任。”
“你,要的是这样的后果吗?”
“啊……”
图朵耳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脑袋。
……
“大人,向您报告!”
大辉将领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说了。
“将军,”士兵尴尬地说道,“最近队伍里,有些人状况好像不太对。”
“他们一直在说什么,能与死去的亲人聊天,甚至拥抱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