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钟,江逐终于结束了手头的工作,关掉显示器,抻着懒腰便从「KIRA」事务所走了出来。
夜晚的风比白天更凉,带着三月的清爽,吹散了最后一点困意。
江逐抬眼望去,CBD大厦灯火通明,霓虹招牌不分次序地亮起,好似数道流动的光海。
在男人的眼中,东京像是扯下了白日里那身正经的西装革履,露出内里繁荣喧嚣的肌理,柔波荡漾,媚眼如丝。
像是在说,东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小帅哥快来玩呀~
江逐算了一下,从这里去川崎站前中央广场东口,搭乘电车的话,只要半个小时,当前时间21:05,那么……留给他的时间还很充裕。
不着急。
江逐把手机放回口袋,跟着拥挤的人流,朝着最近的车站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着。
江逐脱下风衣搭在臂弯,又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任由晚风钻进敞开的领口,拂过皮肤,带来一丝令人舒坦的凉意,也吹散了些许办公椅上积攒的烦闷。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香味,既有刚出炉的章鱼烧的焦香,也有屋台门帘后溢出的关东煮,拉面的飘香和酒气,还能闻到身旁擦肩而过的路人身上那淡淡的香水味……
“咕嘟~要不……先去吃个夜宵?”闻着这股香味,江逐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只觉得肚子里的馋虫都要被勾出来了。
于是脚步旋即一顿,目光迅速看向路旁那些热气蒸腾的屋台和亮着暖光的食肆,章鱼烧在铁板上滋啦作响,关东煮在浓汤里沉浮,拉面师傅正奋力甩动面团。
时间还很充足……
江逐不再犹豫,表情坚定地撩开门帘,走进屋台:“老板大叔,要5串葱段鸡肉,还要一份豚骨拉面!”
“好嘞!这位客人请坐这里稍等一下!”老板中气十足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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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21:50,川崎站前中央广场的东口。
行人三三两两,算不上热闹,陆陆续续有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匆匆走过,周边商铺冷白色的光透过透明的玻璃门,洒在地面上。
刚饱餐一顿的江逐似乎有些晕碳,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再次睁开眼睛的瞬间。
一个拉着移动音箱,另一侧肩膀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吉他琴盒的女人从江逐的面前穿过。
浅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拉起,遮住了女人的大半面容,只有几缕不服帖的银灰色的鬓发从兜帽下翘出。
江逐眨了眨眼,目光像是开了自动跟随一样黏在女人身上。
仅仅一个侧脸,就足以让他认出女人的身份,这就是他要找的人——河原木桃香小姐。
只见河原木桃香在两棵树之间,只竖着一根路灯和一台自动售货机的空旷的地带,停了下来。
放下音箱,再把肩上背着的琴盒取下,搁在脚边打开,露出里面蓝色琴身象牙白指板的电吉他。
接着弯腰取出吉他,将背带斜挎上身,调整了一下背带的长度,又去接电源线和音频线,插口对插口,严丝合缝。
最后把线头稳稳怼进电吉他的输出孔,按下音箱开关。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
至于自弹自唱的麦克风?
河原木桃香从琴盒旁的配件包里抽出一根可伸缩的麦克风支架,拉伸锁紧,再把麦克风夹在上面,调整了一下角度,和下巴齐平。
等做完这一切,河原木桃香摘下兜帽,甩了甩她那有些毛躁的银灰色长发,长舒出一口气。
抬起眼帘,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前面。
下一刻,她的目光和坐在前面不远处长椅上的江逐,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额,Hello?”江逐抬起手挥了挥。
出乎他的预料,河原木桃香纤眉一挑,嘴角扬起一个笑容,有些潇洒地摆了摆手,回了他一个招呼:“Hello。”
大概是把自己当作特意来看她live的粉丝了?
江逐心想刚才擦肩而过的时候,还以为河原木桃香是什么冷面酷姐,没想到对粉丝还是很热情的嘛,句句有回应。
这服务态度,可比他之前在伦敦看的几个小有名气的乐队要亲切的多,不仅招呼打得干脆,笑容也给得爽快,让人如沐春风……
不知道是不是在飞机上看了几集下载的水浒传,江逐觉得河原木桃香身上透着股飒爽的利落劲儿,像是那种行走江湖义字当头,说罩你就罩你的大姐大,魅力十足好吧。
如果桃香的歌声和吉他技艺当真不俗,江逐觉得自己恐怕要当场路转粉了,买几样周边支持她一下,独立乐手难啊……
趁着还没到约定时间的22:00,江逐走到女人跟前,装作一副她很熟悉的样子,攀谈道:
“河原木小姐,最近怎么没在之前那几家Livehouse见到你演出了?要不是碰巧看到你的账号,差点又要错过了。”
“那个啊,我不打算干了。”
“乐队这行不好干,还要再打另外的工补贴才勉强够用……所以我打算回老家找个班上了。”
河原木桃香没有一点想要遮掩的意思,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样平静。
“其实今晚的演出是我最后一场路边Live,希望你能听的开心。”
你也不干了?
江逐闻言觉得有些熟悉,随即又联想到昨晚安和昴说她退学了不当演员的事。
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有两位要放弃自己曾走过的路,一个是放弃经营多年的学业与演员路,一个放弃坚持至今的摇滚乐队……
这算个什么事儿啊,我难道是灾星么?
见谁谁倒霉?
江逐心里有些闷闷的,看着眼前的河原木桃香,沉默片刻说:“那祝你顺利找到工薪符合你心意的好工作。”
“哈哈,谢谢你啦~”
两人的话题聊到这里就结束了。
直到22:00的到来,
河原木桃香身上的气场陡然一变。
没有暖场词,甚至没有说话。
河原木桃香只是左脚上前,上半身微微前倾,左手在琴颈上移动,右手手腕下沉,拇指和食指捏住拨片,猛地发力,向下重重一扫!
“嗡——!!!”
一声带着厚重失真音色的和弦,从女人脚前的音箱中响彻,如同压抑多年的火山终于喷发,滚烫的岩浆咆哮着决出。
无需任何开场白,足以震颤耳膜,直达胸骨的声浪,向着众人,宣告着演出的开始!
粉色的唇瓣凑近了麦克风,紧接着,有些沙砾质感的性感嗓音通过麦克风扩大到广场上走过的每一个人的耳畔:
“提交的试卷空白,可混乱思绪冗长”
“所谓的答案,大概也只是形式上的常识罢了”
“纵使指尖颤抖”
“在这地图并未记载的三岔路口”
“……”
“不存在正解,认输更无从谈起”
“我只要一辈子做好自己,便已足够”
“再怎么心烦意乱也不会有明天”
“……”
江逐逐渐站直了身子,整个人像是被电流窜过,手臂上不知何时爬上了一层鸡皮疙瘩。
虽然他不太懂音乐,但有些东西,是能够直接作用于本能的。
她的歌声,她的旋律,她饱含在音符里的感情,让你明白河原木桃香这个人究竟想表达什么,她在坚持什么,是为了什么而歌唱……
这就是上原桑说的情感共鸣吧。
江逐想起下午上原隆司带着惋惜和赞叹说过的那些话,河原木桃香就是情感此道的天才!
耳膜随着重低音的震动而共鸣,心脏的跳动,不知何时开始试图追赶她那节奏的拍子。
胸口像是被那歌声中蕴藏着的情绪攥住了,有些发闷,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被理解的颤栗。
江逐愣愣地看着笼罩在路灯下的女人,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银发,黏在脸颊,那双眼睛却亮的惊人,仿佛正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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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自暴自弃,干完这一票就回老家找个班上的人,该有的眼神吗?
江逐望着她的脸庞,直视着那双黑色的眼眸,里面闪烁着光是遗憾么,还是不舍?
或许河原木桃香还不想离开东京,或许她仍旧想继续留在这里玩摇滚乐队……
只是现实生活的重压,需要打两份零工勉强应付的费用,以及最重要的——看不见未来的迷茫,如最粗糙的砂纸,将她身上那些棱角和反骨一点点,无声而残酷地磨平,让她不得已只能选择离开。
只剩下这副无奈认输的躯壳,和这一场告别的演出。
江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河原木桃香借由这首自创的歌曲《空之箱》,把内心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倾诉而出,即使无人在意,即使无人听懂,但……她只是想要发泄出来而已。
江逐看向四周,有寥寥数位行人停下脚步,驻足旁观,朝她投去好奇的眼神,但更多的行人,则有着自己的事情要忙,他们也在为了生活而奔波,没有多余的注意力放在陌生人身上,于是视若无睹,听若未闻。
河原木桃香的告别演出,她想要表达的音乐理念和感情,在偌大的东京中,微小如蜉蝣,短暂如朝露。
江逐将这一切收在眼底,心中升起了别的念头,再度抬起眼,将目光投向场地中央那个略显孤独的身影……
一首接着一首,自弹自唱了两首歌之后,河原木桃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正打算抬起袖子擦汗,眼前就出现握着纸巾和矿泉水的一双手。
河原木桃香的动作一僵。
过了大约一秒,才轻轻接了过来,嘴上说着:“谢啦。”
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粉丝在场间休息的时候,递来一瓶关怀的水,心里还有些快慰和庆幸……
幸亏临走前开了这场路边Live,满足了她乐队生涯中的一大遗憾啊。
河原木桃香先拿纸巾擦干脸颊上的薄汗,再拧开矿泉水瓶盖,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了小半瓶,几滴来不及吞咽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钻进衣领里。
江逐越看越觉得她身上有种随性的气质,但又不像是草莽江湖汉的狂野,反而有种落落大方的美。
“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河原木桃香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她自认为这算是发挥最好的几次之一了,对自己的表现还是挺满意的。
江逐不是什么专业乐评人,胸中关于音乐的半点笔墨没有,想了又想,最后竖起拇指,夸赞了一句:“很好!”
“哈哈,你喜欢就好。”河原木桃香爽朗一笑,眼睛都弯了起来。
心说怪不得都说粉丝的支持简单而直接,总让人在最难过的时候心头一暖,这下算是体会到了,不需要说的天花乱坠,一声笨拙却实在的肯定就能让她开心一整晚。
“你是一个人来的?”
河原木桃香拧紧瓶盖,随口一问,目光把江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一打量,她心里倒是先咦了一声,猛地发觉自己这位‘粉丝’的长相还挺俊秀的,再配上又高又瘦,肩宽腿长的身材……
不管是放在自己老家旭川,还是东京,估计都能让路过的小姑娘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胆子大点的说不定就直接上来要联系方式了。
“嗯,我刷到你要在这里路演的消息,就过来了。”江逐点了点头。
河原木桃香眨了眨眼,用下巴朝那个方向点了点,“那……那位位一直往这儿瞧的小女生,是你认识的人吗?”
小女生?
江逐一顿,回头望去。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女生穿着枣红色的外套,有着一头深棕色的及肩发,发丝夜风里轻轻飘动,刘海修剪得整齐,此刻正微微睁大了一双圆溜溜的,小鹿似的眼睛,有些怯生生,又带着好奇地望着他们这边。
见他们朝自己看过来,女生似乎吓到似的,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并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反而要确认什么一样,看了回去。
“唉多,请问是河原木桃香小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