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雪没想到家中竟有人等着自己。
待看清来人模样,他倒还有闲心打趣:“灰姑娘今天来这么早?”
自打回到大炎境内,望行动诸多不便,总要避人耳目。
久而久之,两人养成了某种默契:望只在陈昭雪独处的夜晚找上门来,夜深了便悄然离去,不扰他清梦。
到点就离开,何尝不是一种灰姑娘。
他手里还有灰姑娘落下,一直没拿回去的棋子。
望坐在沙发上,抚云兽的手陡然一顿,表情古怪。
她是灰姑娘,谁是后妈和继姐?
岁和大炎吗?
……等一下?
在望回味过来似乎真能套上关系时,陈昭雪已经脱了鞋,回卧室换了身家居装出来。
陈昭雪坐上沙发,直言快语:“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若不是有大事,望很少会提前出现。
望沉默了半晌,语气古怪道:“东国查实乌萨斯有征战倾向,意指南下。如你期待那样,南朝皇室乱作一团,连夜传讯文月,希望她能说服魏彦吾帮衬东国。”
不等陈昭雪高兴,望又补充来意:“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浪费那么多力气在她身上。”
望复盘这些年陈昭雪委托她的事情。
“魏彦吾还没到龙门,你就让我告知东国皇室,说大炎太子政变失败,正被人追杀逃往龙门的路上。
建议东国皇室让文月演一出戏,救魏彦吾于水火,笼络太子心。
事后又让我把计划泄露出去。”
陈昭雪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嗓子,不以为意:“为了文月背后的资源,哪怕知道自己狼狈的模样被人看去了,那条老狗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接受了联姻。”
望点了点头,继续复盘:“谁能想到的是,文月动了真心,想跟他好好过日子。”
谁能想到?我想到了。
陈昭雪眼底闪过一丝厌恶,替望说下去:“所以我让你把龙门地头蛇的把柄泄露给东国商人,让他们先一步掐住龙门的商业命脉。魏彦吾想涉足商业运转,就是在抢东国商人的肉。”
望默了默,她之前不会问陈昭雪为何会知道这些地头蛇的把柄,现在自然也不会追问。
龙门地头蛇当然不愿意把柄被人捏着当刀使,但也不想魏彦吾真的掌控龙门。
所以地头蛇明面上支持东国商人,暗地里又倒向魏彦吾,试图两头吃。
暗有地头蛇背刺,明有大炎官方背书的魏彦吾针对着打,东国商人很快就吃了大亏,自然埋怨上了作为魏彦吾妻子,又是东国公主的文月不作为。
前面说过,东国皇室实权并不多,更多是作为象征正统的吉祥物,真正控制南北朝的是八个不同家族。
南朝控制的四大家族以经济贸易为主,这些商人是四大家族延伸的触角。
商人的不满很快转变成四大家族对皇室的催促,借着当代东皇的嘴,命令文月发挥出联姻公主应有的作用。
在这般背景下,文月还能稳住魏彦吾对自己的态度,并勉强堵住东国高层的嘴。
即便大部分时候望只需要开个头,事情就会向陈昭雪期待那样运转起来,各自找各自的麻烦。
直至最后一次出手,望才惊觉不对劲。
“你恨的到底是文月,还是魏彦吾?”
这些年被各种风波牵扯其中,不得不到处救火当和事佬的人分明是文月。
“我两个都恨。”
魏彦吾顾及不到的地方,文月会去解决麻烦。
魏彦吾一旦钻了牛角尖,文月就会放轻声音,当个知心解语花,说你要死我就陪你一起死,黄泉下也要做夫妻。
魏彦吾大为感动的同时,又有了台阶下。
有妻如此,夫欲何求?
但从前前世陈昭雪的角度,文月简直比魏彦吾还要恐怖。
她只在乎魏彦吾的想法,所以对魏彦吾造成的不幸视而不见,包括陈昭雪。
她也不愿魏彦吾名声被败坏,所以细心扫除受害者的痕迹,不让一点信息向外流出,掐死翻案的可能性。
但凡魏彦吾身边不站着文月,当年的他说不定能靠着魏彦吾的傲慢,找到机会逃出龙门公布真相。
所以陈昭雪刚重生时,思考如何对付文月时,试着逆向思考了下。
如果文月不爱魏彦吾了呢?
那她就会变成很典型且出色的政客,维护的对象从魏彦吾变成东国,表面维持恩爱夫妇形象,私底下却貌合神离,想尽一切办法从魏彦吾身上收割利益,反哺身后的东国。
所以陈昭雪很有耐心地离间二人的关系,哪怕文月一直尝试改变也不在乎,因为他知道那是徒劳。
若魏彦吾是寻常人家还好,说不定真能被感动。
偏偏他是皇室子弟,还是有望继承大统的前太子,自出生起就在奉承中长大。
那份单方面付出的爱,迟早会因为没有回应和无止尽的羞辱而磨灭。
而这场被提前告知的战争,会成为压死骆驼最后一根稻草。
“落魄的太子终究还是太子,我不信他真的能完全放下那个皇位,同时我也绝对相信东国人的贪婪。”
陈昭雪很期待这两人为了自身利益,下毒捅刀,只为废了彼此好作傀儡那一天。
……
大炎边境,龙门。
文月停在门外,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还有魏彦吾和爱德华交谈的声音。
“维多利亚那边,公爵们似乎不想再忍耐阿斯兰的统治,他们想师出有名,这或许是你的机会。
毕竟,德拉克也是维多利亚正统皇室血脉。
我们可以先示弱表示愿意接受傀儡身份,再找机会把他们一一剪除……”
声音断断续续,止于敲门声。
屋内静默数秒,魏彦吾的声音才响起来,听不出情绪:“进来。”
文月声音软软的,目光从两人面上扫过,“我刚才在门外听见你们聊得挺开心,聊什么呢?”
“一些小事。”魏彦吾随便敷衍。
爱德华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参悟了两人微妙的关系,装模作样看了下表:“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门关上后,房内的氛围更沉重了。
数分钟后,魏彦吾像是不耐烦般起身,从她身边走过,直直回到卧室。
他走,文月便跟,保持着一米距离,始终保持着一种客气的疏离感。
直至回到卧室,魏彦吾不再隐藏恼怒:
“我不是说过我和兄弟谈话的时候,不要打扰——”
绸缎摩擦皮肤落地的细微声响打断了愤怒。
尤其是那双眸子,透出股欲语还休的妩媚。
这和平日保守的文月判若两人。
魏彦吾喉咙滚动了下,愤怒的情绪迅速被转化成行动力。
灯影摇晃,床帷轻颤。
一阵欢愉后。
欢愉的余韵还未散去,文月的声音哑哑的,像随口一提:“彦吾,你还能调动军队吗?”
魏彦吾的动作停住了,仿佛刚刚的热情都是假的:“你偷听了多少?”
文月被他看得心里一紧,脸上的慵懒险些挂不住。
“我……”
魏彦吾根本没给文月解释的机会,翻身坐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衬衫披上就要走。
“好好当好你的总督夫人,不该你问的,一个字都不要问。”魏彦吾丢下这些话,转身去次卧休息:“否则我能给东国好处,也能收回来。”
哐的一声,门关上了。
徒留文月一人躺在床上,闭目回想前几天接到的信息。
乌萨斯有意向东国发起战争,皇室那边希望通过她这条线,得到大炎的支持,以此抗衡乌萨斯。
说得倒轻松,做起来却难。
呵,敢问就敢像刚刚那样黑脸。
“爱德华……”
文月听得不完全,但也能听出这魏彦吾有意助爱德华夺得皇位。
不管成不成,至少嘴上兄弟全力帮助这点无可挑剔。
说到底,在魏彦吾眼里,巴掌之地国家的公主,远远不及维多利亚正统继承人,哪怕是个排挤到流亡的皇子。
只要爱德华一日还在,魏彦吾的心思就永远在帮爱德华起势,然后反哺他重登皇位上。
……
次日清晨。
炎景像是做贼般走在长廊上,想要回到自己的房间。
“炎景?”
一个温润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吓得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炎景机械地转过身,看见文月正站在不远处,一袭素衣,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看样子已经起了有些时候。
“嫂、嫂子?”炎景干笑了一声,下意识拉动领口,“这么早……”
文月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紧攥衣领的手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自然而然地移开了,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难得见你这时候醒着。”
“对对对,今天突然想早起了,锻炼身体,锻炼身体……”
炎景没有看到,身后文月脸上那层温婉的笑容,在她转身的瞬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