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雪乃有一项特殊的能力,那就是她能够分辨别人的谎言。
这种分辨,不是通过学习辨识微表情这类生理特征所得出的数据结论,又或者是与人相处久后所积累下来的经验。
而是一种完全毫无根据的本能直觉。
只要别人说出主观意义上的谎言,她就是能够感觉出来。
这一点,雪之下雪乃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又或者说,她曾在小时候对人说起过,却招致嘲讽恶意,于是也就不再对人提起这一点。
按理来说,能够辨识他人的谎言,是一种很厉害的能力。
不管是商谈生意,还是与人辩论,都是无往而不利。
但是,雪之下雪乃却从未因为这种能力感受到过幸福。
因为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以为辨识谎言是所有人都会有的本能。
所以当别人说几句客套话时,小雪之下雪乃就会感到困惑。
一困惑,她就会问那些人为什么要说些和想的不一样的事?
重复几次后,小雪之下雪乃就被贴上小女孩天生刻薄和喜欢阴阳怪气这么个标签。
于是,小雪之下雪乃对这个世界的疑惑就更多。
为什么人们彼此说着他们不相信的话,却表现得那么亲密?
为什么我只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却会遭到训斥?
为什么人们可以说一套做一套却不会因为言行的分裂而受到干扰?
渐渐的,虽然小雪之下雪乃心中仍然充满困惑,但是也只能学会沉默。
等稍微长大一些后,雪之下雪乃才明白,原来身边的人中,只有自己能够感觉到别人在说谎。
她也明白,人与人的交流中,还存在着‘谎言’这么个东西。
自那之后,雪之下雪乃眼中的世界,就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在认识到谎言为何物之前,雪之下雪乃眼中的世界由蓝天白雪、山川草木、高楼大厦等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组成,就和吃东西时感受到的冷热酸甜一样真实。
在认识到谎言之后,雪之下雪乃就感觉世界被蒙上一层看不见、摸不着、却压抑的人几乎窒息的东西。
就说人类这种生物吧,就从两个眼睛一个嘴巴、一双手臂一双腿的存在,变成一种不可名状的奇怪存在。
心中恨不得打死对方,表面上却亲昵交谈。
满口谦虚友爱守规矩,实际上却傲慢嫉妒。
嘴上批判着世风日下,手上却在伤天害理。
这种行动和语言上的差异明明如此巨大,却又诡异地融合在人类身上。
雪之下雪乃只觉得,这样的人类好可怕好可怕。
那种恶意虚伪是如此地显眼,以至于雪之下雪乃想要无视去与人交往都做不到。
就好像眼睛变成高倍显微镜,眼中的世界就没有干净的地方,遍地是尘埃、螨虫和细菌。
用了很长一段时间,雪之下雪乃才学会与这样‘肮脏’的世界和‘扭曲’的人们相处。
虽然别人都觉得雪之下雪乃孤傲高冷看不起别人,但是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只在做着很普通自然且理所当然的事。
‘正确’就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看到不喜欢的人,遇见厌恶的事,就像吃到难吃的食物一样,自然是要说出来。
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事如实说出来,为什么反而变成一种错误?
如果有人觉得火是冷的,冰是热的,糖是咸的,盐是甜的,肯定会被认为是疯子。
但夸丑陋的人美丽、无能的人强大、做坏事的人善良,却被称为成熟。
雪之下雪乃觉得,当她真的变成那种说一套做一套还没有丝毫不适的人时,‘雪之下雪乃’这个人已经死掉,留下来的不过是另一个顶着相同名字的怪物而已。
虽然身处繁华闹市之中,但雪之下雪乃却觉得自己像独行在山林深处,周遭都是不可接触的怪物。
而现在,她看到另一只有些独特的同类。
和自己一样不为世人所容纳的同类,这是雪之下雪乃对长崎秋月这个人的初步印象。
虽然长崎秋月说话做事时表现得很功利,似乎和自己所坚持的‘正确’截然相反。
但是那种不欺骗自己的行为,还是让雪之下雪乃从他身上感受到同类的气质。
毕竟世人最讨厌的,就是不和他们一起同流合污的人,还有把他们所做之事说出来的人。
那长崎秋月为什么要对自己撒谎?
或者说,他骗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在刚刚长崎秋月微笑着表达对高中生活的认可时,雪之下雪乃感受到一股如同冰刺般强烈的敌意反抗。
这种事情雪之下雪乃并不是没有遇到过。
当她不小心触及别人的伤心事时,都会遭受此类反击。
可是情绪强烈到像长崎秋月这样扎人,却还在脸上保持温柔微笑的却还是第一个。
长崎秋月显然不是那种习惯性压抑情绪的人,那么就是他对自己有某种目的。
一种让他即便被触及心中反感之处,依然要竭力维持镇定的目的。
意识到这一点,雪之下雪乃看着长崎秋月时,忽然感觉心中空落落,就像是哪里缺掉一块。
但除此之外,还有某种好奇和探求。
雪之下雪乃想知道,长崎秋月接近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暗恋我?
雪之下雪乃没从长崎秋月的神情举止中,感受到任何的钦慕乃至于亲近,一些距离感才是能明显感受到的。
陷害我?
可大多数时候,长崎秋月都是真诚的,并没有展现出敌意。
寻找不到答案,于是探究答案的胜负欲就越发强烈。
雪之下雪乃此刻的心情,就像通过监视器察觉到有小偷进入家中,兴奋且有些紧张。
我倒要看看,你这家伙在打什么算盘。
心中抱着这种想法,雪之下雪乃和长崎秋月聊天时,回复的主动性也提高不少。
让长崎秋月心中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对于雪之下雪乃的攻略计划有一定进步。
想要攻略一个人,首先就要让这个人习惯自己的存在。
当这种习惯强大到遭遇改变会产生巨大痛苦时,强烈的情感也就因此诞生。
所以从本质上来说,爱一个人和恨一个人都是一种情绪,因此失去爱人和失去仇人都会令内心产生空虚。
漠然才是爱的反面。
长崎秋月觉得,和雪之下雪乃产生思想上的共鸣乃至对抗,才是攻略这位理想文艺闷骚少女最好的办法。
等我在她告白时怒发好人卡,看这个女人还能不能这么高冷傲娇——长崎秋月。
等我在他距离成功一步之遥时阻止,想必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会很精彩——雪之下雪乃。
活动室中的少年少女各怀心思,气氛正如四月晚春的黄昏一样慵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