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断章是一朵开在时间裂缝里的花。花是红的,红到像那些残诗里的“一灯红照可怜人”。裂缝是窄的,窄到像那些残诗里被省略的标点。标点是看不见的,但它在。在,就是有。有,就是存在。我从夏代写到清,从女娇写到秋瑾,从“候人兮猗”写到“碧涛”。我写了九十九章,九十九是多的,多到像天上的星星。星星是数不清的,数不清就不数了。不数了,就抬头看。看的时候,他在。他在,就是所有的诗。
这是第一百章。一百是圆的,圆到像月亮。月亮是冷的,冷到像那些残诗里的“寒灯”。但我不冷,因为我的手边有一杯热茶,茶是赵高腾泡的。茶是绿的,绿到像春天。春天是远的,远到像那些回不去的时光。但他坐在我旁边,他就是春天。他在,时光就不远了。不远了,就是在一起。在一起,就是所有的诗。
我合上手抄本,手指摩挲着封面。封面是牛皮纸的,牛皮是厚的,厚到像那些写不完的诗。上面没有字,没有字是空的。空是大的,大到像那些写不完的诗。但我的心里有字,字是满的。满到像今晚的月亮。月亮是圆的,圆到像他的眼睛。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光是亮的,亮到像那些没有被遮住的星星。我闭上眼睛,那些断章像萤火虫一样飞起来。萤火虫是亮的,亮到像他眼睛里的光。它们飞过夏,飞过商,飞过周,飞过秦,飞过汉,飞过魏晋南北朝,飞过唐,飞过宋,飞过元,飞过明,飞过清,飞进我的心里。心里是软的,软到像他看我的眼神。
夏代的女子,在月光下织布。布是白的,白到像那些没有被写出来的诗。她织了很久,久到像那些写不完的诗。她等的人回来了吗?没有。没有就是空。但她织的布还在,布在,她就在。商代的女子,在甲骨上刻字。字是细的,细到像那些残诗里被省略的标点。她刻了“受年”,刻了“有子”。她关心收成,关心孩子。她是实的,实到像他等我的那些年。周代的女子,在河畔采蘩。蘩是白的,白到像那些没有被写出来的诗。她唱“候人兮猗”,唱“泛彼柏舟”。她的声音是轻的,轻到像风。风吹了几千年,吹到我的耳边。秦代的女子,在陶片上刻诗。诗是短的,短到像他说“好”的那一秒。她刻“君若不归,酒与谁偶”。酒是酸的,泪是咸的。她的心如韭,割了长,长了割。割不完,长不尽。不尽就是永远,永远是好的。汉代的女子,在乐府里唱歌。歌是长的,长到像那些写不完的诗。她唱“上邪”,唱“白头吟”。她不怕天地合,怕的是与君绝。她不要绝,她要在一起。在一起,就是所有的诗。
魏晋南北朝的乱世里,女子在楼上跳舞。舞是动的,动是活的。她跳完就跳楼了,跳是轻的。她不怕死,怕的是不自由。自由是好的,好到像那些没有被写出来的诗。唐代的女子,在红叶上题诗。叶是红的,红到像那些残诗里的“一灯红照可怜人”。她把红叶放进御沟,水流走了。流到宫外,被人捡到了。捡到是缘,缘是轻的。她出宫了吗?不知道。不知道是最好的,不知道就可以想象。想象她出宫了,嫁给了捡诗的人。嫁了就是在一起。宋代的女子,在词里瘦。瘦到像那些残诗里的“人比黄花瘦”。她瘦,但她的词是丰腴的。丰腴是好的,好到像所有的诗。她写“寻寻觅觅”,写“冷冷清清”。她寻到了吗?寻到了。她寻到了词,词是她的伴。伴是好的,好到像所有的诗。
元代的女子,在曲里骑马。马是快的,快到像时间。她骑到天涯,天涯是远的。远到像那些被时光遗忘的断章。她不怕远,怕的是不远。不远就是近,近是好的。明代的女子,在小品里煮茶。茶是苦的,苦到像那些残诗里的“陇头水呜咽”。她煮了一壶,自己喝。喝是轻的。她写“一缕幽香”,写“玻璃血”。血是红的,红到像那些残诗里的“一灯红照可怜人”。她不怕血,血是她的诗。清代的女子,在革命里流血。血是热的,热到像火。她洒了碧涛,涛是浪的。浪是大的,大到像那些写不完的诗。她不怕死,死是黑的。但她的血是红的,红到像那些残诗里的“一灯红照可怜人”。她活着,活着就是最好的诗。
我睁开眼睛,手抄本还在桌上。灯还在亮,茶还在冒热气。赵高腾还在,他翻书的沙沙声还在。沙沙是轻的,轻到像风。我说:“一百章了。”他说:“嗯,一百章了。”我说:“一百是圆满的,圆满是好的。”他说:“你也是好的。好到像所有的诗。”我笑了,笑是轻的,轻到像风。我拿起笔,在手抄本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给赵高腾。给邱美玲。给邱尚广。给邱艳茹。给邱艳云。给蔡芳猛。给所有读过这些断章的人。给那些被时光遗忘的女子。你们在,就是所有的诗。”
我写完了。合上手抄本。窗外的天快亮了。一百章,一百个断章。断章是碎的,碎到像那些被风吹落的花瓣。但碎有碎的好,好到像那些没有被写出来的诗。诗是藏在心里的,藏到像那些被时光遗忘的断章。断章是碎的,碎到像我们走过的那些路。路是弯的,弯到像邱美玲的眼睛。眼睛是月牙,月牙里有光。光是她的,也是我的。她给了我,我就不怕了。不怕了,就可以在所有的朝代里,走。走的时候,他在。他在,就是所有的诗。
赵高腾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拉开窗帘,天亮了。亮是好的,好到像那些没有被写出来的诗。他说:“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我说:“新的一天,你在。”他说:“在。一直在。”一直在,就是一辈子。一辈子是长的,长到像那些写不完的诗。诗是长的,长到像一辈子。一辈子是短的,短到像他说“好”的那一秒。一秒是快的,快到像闪电。闪电是亮的,亮到像他眼睛里的光。光是热的,热到像他递给我的那碗面。面是咸的,咸到像海。海是蓝的,蓝到像邱美玲的纸巾。纸巾是空的,空到像没有星星的夜空。夜空是黑的,黑到像没有他的日子。日子是过的,过到像今天。今天他来了,今天我在,今天我们一起。一起就是所有的诗。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窗外的上海,醒了。梧桐叶是绿的,绿到像春天。春天是来的,来的时候,他在。他在,就是所有的诗。我靠在他肩膀上,肩膀是宽的,宽到像那些写不完的诗。我说:“一百章,写完了。”他说:“写完了,就是新的开始。”新的开始是好的,好到像所有的诗。我闭上眼睛,断章还在心里转。像一片花瓣,被风吹着,打着旋,不肯落下来。落下来,就安定了。不安定,是因为还在等。等什么?等一个人,等一句话,等一个“好”。等到了,就落了。落了,就安定了。安定了,就是一辈子。
我也是。我活着,我写诗,我等他。他来了,我就不老了。不老了,就是一辈子。一辈子,就是所有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