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城,西郊,废弃的圣马克教堂。
白月初蹲在教堂门廊的阴影里,咬着第三根五彩棒,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已读不回的消息。涂山苏苏蹲在他旁边,狐耳警惕地转动着,捕捉着风声里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道士哥哥,学姐真的会来吗?”
“会。”白月初含糊地说,“她比任何人都想找到他。”
教堂外的街道上,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先出现的是一把白色的遮阳伞,然后是修长的腿,然后是蜂蜜色的长发,然后是那双眼睛。
星星眼。
瞳孔深处镶嵌着星星形状的高光,那是“心理掌握”的外在表征,是超能力的烙印,也是诅咒。食蜂操祈穿着常盘台中学的夏季制服,白色短袖,灰色百褶裙,白手套,白色过膝袜,从头到脚的洁白衬得她的金发更加耀眼。但她看起来并不快乐。
她看起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路上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找不到。
“小月初。”食蜂走到教堂门廊前,收起遮阳伞,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苏苏。”
“食蜂学姐。”白月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有他的消息吗?”
食蜂摇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白月初看见了。他看见这个能用一根手指撬开任何人脑壳的少女,在摇头的瞬间,眼睛里星星的高光暗了一瞬。
“手机最后定位是在费城大学附近,三天前。”食蜂说,“之后就没有信号了。不是关机,是信号……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涂山苏苏歪着头:“会不会是学长自己不想被找到?”
食蜂沉默了几秒。
“不会。”她说,“他不会主动躲着我。因为他……不记得需要躲着我。”
空气安静下来。教堂门廊上方的石雕天使投下阴影,像一把倒悬的剑。
白月初咬碎了最后一口五彩棒,把糖棍收进口袋——这是他的习惯,吃过的糖棍从不乱扔,据说每一根都沾着道缘,不能随便糟蹋。
“学姐,”他说,“我需要知道全部。”
食蜂看着他。
“不是‘你们红线仙需要知道的全部’。”白月初补充道,“是我需要知道的全部。那个刺猬头学长,你,还有……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委托我重连你们的缘分线,但这条线是怎么断的,你一直没说清楚。”
食蜂闭上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时,星星的亮光没有回来,但多了一种东西——那种只有在反复咀嚼过痛苦的人眼底才会出现的、沉淀下来的、平静的哀伤。
“那好。”她说,“我告诉你。”
一切始于一个十字路口。
那是个普通的春日午后,街道被樱花吹成粉白色。食蜂操祈刚从一场“工作”中脱身——所谓工作,就是用“心理掌握”替某个不能拒绝的大人物读取几个敌对派系成员的记忆。
她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些记忆碎片——一个中年男人关于女儿的回忆,一个年轻女人关于背叛的恐惧,一个老人关于将死的绝望。这些不属于她的情感像污水一样浸泡着她的神经,让她想吐。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擦肩而过,不是轻轻碰触,是结结实实的、像两列火车对撞一样的“迎面全速相撞”。她的额头撞上他的下巴,他的胸口撞上她的肩膀,两人的腿缠在一起,书包里的东西飞了一地——她的化妆镜、他的学生证、她的钱包、他的……一袋便利店的鸡蛋。
鸡蛋碎了。
蛋黄和蛋清糊在她白色的手套上,也糊在他灰色的校服上。
“痛痛痛痛——”那个刺猬头少年捂着下巴,眼眶泛红,声音因为疼痛而变形,“抱歉抱歉,上条先生没看路——”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开始捡地上的东西。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不正常——不是训练有素的快,而是一种“习惯了捡东西”的快。他捡起她的化妆镜,用袖子擦干净,递给她;捡起她的钱包,拍了拍灰,递给她;捡起自己的学生证,随手塞进口袋。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鸡蛋液,愣了一下。
“啊……一周的伙食……”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但食蜂听见了,而且不知为什么,那个声音让她心里的某个地方轻轻颤了一下。
“那个……”她想说“我赔你”,但他已经站起来了。
“抱歉,上条先生赶时间!”他鞠了一躬,转身就跑,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不,像他一直都在被什么东西追着,所以停不下来。
他跑出去十几步,口袋里的手机滑了出来,落在人行道上,屏幕朝下,摔成了雪花屏。
食蜂捡起手机想喊他,但他已经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碎裂,但还能亮。壁纸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茶色头发的少女在阳光下笑,背景是某个学校的操场。照片拍得很差,构图歪斜,曝光过度,但那个笑容拍得很真。
她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后来她把手机交给了警备员。按照规定程序,他们会找到失主。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上条当麻。
那是他第一次忘记她。
“第二次见面是在人造湖边。”
食蜂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出席某个正式的场合。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湖面——那种下面藏着暗流的湖面。
“我当时……状态很不好。”
她没有详细解释“状态不好”是什么意思,但白月初能猜到。超高校级的心理掌握,能力是“可以操纵一切心智”——这听起来很酷,但代价是什么?是永远分不清哪些感情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是每次使用能力都会被别人的痛苦浸泡。是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没有读心术”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修改自己的记忆。”食蜂说,“不是全部,只是……某一段。关于某个人的。关于某个我没办法救的人。”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白手套下的指节泛出青白色。
“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已经准备好了。‘心理掌握’对自己使用虽然效率会打折,但足够了。我只需要……把那段记忆封存起来,扔到大脑最深处的角落,贴上‘永不访问’的标签。这样我就不用再梦见她了。不用再在每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播放她最后的笑容。”
涂山苏苏的狐耳垂了下去。她悄悄往白月初身边挪了半步。
“然后他来了。”
食蜂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介于“怀念”和“疼痛”之间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那个湖边。他说是来悼念某个朋友——一个叫蜜蚁的女孩子。但他看见我的时候,表情很惊讶,像是没想到这种地方会有人。然后……”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他摔倒了。”
白月初:“……”
涂山苏苏眨眨眼:“摔倒了?”
“踩到湖边的湿泥,滑了一跤,整个人往前扑。”食蜂说,“他为了不撞到我,拼命往旁边闪,结果撞上了一棵柳树。柳树的枝条扫下来,他本能地抬头去看,身体失去平衡,往后仰倒,伸手想抓什么东西稳住自己——”
她闭上眼睛。
“他抓住了我的裙子。”
沉默。
教堂穹顶的彩色玻璃上,圣徒们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方。
“所以他看到了你的……”涂山苏苏小心翼翼地问。
“内裤。”食蜂平静地说,“白色的,蕾丝边,前一天刚买的,因为旧的那条在任务中被血弄脏了。”
白月初把脸埋进手心里。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用‘心理掌握’消除他的记忆。”食蜂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试了。”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白手套下,那枚遥控器形状的“心理掌握”启动装置安静地躺在掌心。
“没用。”
涂山苏苏的耳朵竖了起来:“没用?”
“他的右手。”食蜂说,“他的右手碰到我的时候,我的能力……消失了。不是被抵抗,不是被反弹,是‘消失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我的能力突然就……不在那里了。就好像它从来不存在。”
白月初皱眉:“‘幻想杀手’?”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食蜂说,“他只知道自己‘运气很差’,总是遇到倒霉事。他不知道自己的右手可以消除一切异能、魔法、超能力——任何‘异常’。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异常’在他面前都形同虚设。”
她放下手。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普通的、不幸的、右手有点特别的高中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特别’在哪里。”
“但你知道了。”白月初说。
“我知道了。”食蜂点头,“所以我更不可能消除他的记忆了——因为他的右手在碰到我的瞬间,已经把我的能力‘消除’了。在那之后,就算我再次使用‘心理掌握’,也只能影响他右手以外的部分。而人的记忆是全网状的,你不可能只删除一个节点而不破坏整个网络。”
她顿了顿。
“而且……他给我起了个外号。”
“‘闪亮小妹’。”食蜂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温度,像冰面下透出的一点微光,“他说我‘眼睛里有星星,看起来很闪亮’。他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能力,不知道那些星星代表着什么,不知道我是谁、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一个人坐在湖边。他只是……觉得我的眼睛很好看。”
教堂里很安静。风吹过彩色玻璃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呜咽。
“从那之后,我们就认识了。”食蜂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们的关系。不是朋友,不是恋人,不是同学——他比我低一个年级,而且他在‘白班’,我在‘黑班’。我们甚至不在一个校区。”
“‘黑班’?”白月初挑眉。
“‘超高校级的心理掌握’。”食蜂平静地说,“能够操纵人心的才能,在希望之峰的评级体系里,属于‘危险’类别。所以他们把我分到了黑班。虽然我本人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危险。”
白月初没有接话。他和涂山苏苏对视一眼,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后来发生了几件事。”
食蜂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绷紧,像琴弦被一点一点拧上去。
“我不会游泳。有一次在泳池边,我穿着泳衣——对,就是为了学游泳才买的——不小心滑进深水区。我挣扎、呛水、往下沉。是他跳下来救的我。”
她停顿了一下。
“他不会游泳。”
白月初愣了一下。
“他也不会游泳。”食蜂重复道,“但他跳下来了。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跳进深水区去救另一个不会游泳的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月初沉默了几秒:“意味着你们两个都会淹死。”
“对。”食蜂说,“但我们没有。因为在他抱住我的瞬间,他的右手碰到了池壁——池壁上的‘重力减轻’术式被消除了。整面池壁的术式连锁失效,导致那一块区域的浮力异常,我们被水流推到了浅水区。”
她看着自己的手。
“他救了我。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他的右手。用他那该死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起作用的‘幻想杀手’。”
涂山苏苏小声问:“那后来呢?你们学会游泳了吗?”
“没有。”食蜂说,“但我们学会了‘水中漫步’。”
她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个真正的、虽然很淡很淡的笑容。
“他牵着我的手,在水里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没过我的腰,没过我的胸口,没过我的肩膀。但我不怕,因为他的手很暖。因为我知道,只要他牵着,我就不会沉下去。”
她抬起左手,像是在回忆那只手握住自己的触感。
“走到最深的地方时,我挽住了他的手臂。他没有拒绝。我们在水下对视了很久。然后……他呛水了。我们两个一起呛水,一起咳嗽,一起笑。笑到眼泪都出来了,分不清哪些是池水,哪些是真的眼泪。”
她放下手。
“那次之后,我开始……放下一些东西。‘大小姐’的身份,‘心理掌握’的负担,‘黑班’学生必须保持的距离感。在他面前,这些东西都不重要。因为他不记得我是谁——不,‘不记得’不准确。他从来没有‘记住’过。对他来说,我只是‘那个眼睛里有星星的女孩子’,一个偶尔会遇到的、有点奇怪的、蜂蜜色头发的女生。”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不知道我的名字。”
“还有一次,在公园。”
食蜂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叙述式的节奏。白月初注意到她开始无意识地摩挲自己的右手食指——那是“心理掌握”启动装置的位置,也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云川芹亚——一个自称‘心理学者’的怪人,给了当麻一本《催眠笔记》,说按照书上的方法可以对人进行催眠。当麻那个笨蛋信了,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
“他拿我做实验。”
白月初的眉毛挑了起来。
“他让我……撩起裙子。”
沉默。
涂山苏苏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用提包砸他的头。”食蜂面无表情地说,“所以我砸了。很重。他的头上肿了一个包,三天才消。”
白月初发出了一个介于“噗”和“咳”之间的声音。
“但你知道最可气的是什么吗?”食蜂转过头看着他,星星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的、近乎温柔的东西,“他是真的以为那本书上的方法有用。他不是想看我的……他只是在做‘实验’。一个十七岁的男生,让一个十六岁的女生在公园里撩裙子,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样应该能验证第三十七条催眠理论吧’。”
她摇了摇头。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涂山苏苏小声说:“可是学姐,你后来还是喜欢上他了呀。”
食蜂没有否认。
“因为他笨得很认真。”她说,“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看气氛,不会读心——虽然他身边到处都是会读心的人。他只会做一件事:用那只右手,和那副身体,挡在别人面前。”
她的声音低下去。
“挡在我面前。”
“鸽子那次,是在一个下雨天。”
食蜂的目光落在教堂彩色玻璃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被五十多只鸽子围住了。不是喜欢,是……它们被人操纵了。有人用某种能力把鸽子变成了监控设备,跟踪我、监视我、包围我。我可以用‘心理掌握’控制它们,但数量太多了,控制五十多只鸽子的大脑需要的时间足够对方做很多事。”
她停顿了一下。
“我本来打算跑。但那天穿的是高跟鞋,跑不快。而且雨很大,路面很滑。”
“然后他出现了。”白月初说。
“然后他出现了。”食蜂重复道,“他不知道那些鸽子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谁在操纵它们,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他只是看见我被围住了,就跑过来,用他的公文包赶鸽子。公文包。赶鸽子。”
她闭上眼睛。
“五十多只鸽子,他赶了整整七分钟。公文包打坏了两个,衬衫被鸽子的爪子撕破了,头发上全是鸽毛。最后鸽子飞走了,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气喘吁吁,狼狈得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食蜂睁开眼睛,从领口里拉出一条细细的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个消防哨,银色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看得出被反复摩挲了很多年。
“他说:‘这个给你。下次遇到危险的时候吹它,上条先生会听见的。’”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哨身。
“我知道他听不见。一个哨子的声音能传多远?一百米?两百米?他在学园都市的另一边,怎么可能听见。但他说‘会听见’,我就相信他会听见。因为他是那种人——你说‘帮帮我’,他就会来。不管多远,不管多危险,不管自己会不会受伤。”
她把哨子贴在心口。
“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白月初沉默了很久。涂山苏苏的眼眶红了。
“后来呢?”白月初问。
食蜂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哨子重新塞回领口,理了理衣领,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后来,有人开始追杀我。”
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平静的叙述,而是更冷的、更硬的、像是在陈述某种不可更改的事实。
“绝望残党。江之岛盾子的追随者。他们认为‘心理掌握’是威胁——因为我能操纵人心,能读取记忆,能破坏他们的计划。所以他们要除掉我。”
她看着白月初。
“当麻知道了这件事。他不知道绝望残党是什么,不知道江之岛盾子是谁,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被追杀。但他知道有人要杀我。”
“所以他来了。”
“那次战斗,是我见过的最愚蠢的战斗。”
食蜂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
“对方有两个人。一个能操控金属,一个能引爆空气中的甲烷。他们选了一个废弃的化工厂作为伏击地点——到处都是金属管道,到处都弥漫着可燃气体。”
她深吸一口气。
“当麻没有任何特殊能力。他的右手只能消除‘异常’,但子弹不是异常,爆炸不是异常,飞来的钢管不是异常。他能做的,只有用身体挡。”
“他用右手消除了一根飞向我的钢管,但钢管不是‘异能’,只是被异能驱动的普通金属——所以他的右手没能让它停下,只是让它失去了‘被操控’的状态。钢管以原来的速度继续飞,从他的右肩擦过去,带走了拳头大的一块肉。”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哼都没哼一声。只是侧过身,继续挡在我前面。第二波攻击来了——甲烷爆炸。他不知道该怎么消除气体爆炸,但他知道该怎么保护身后的人。他把我推到墙后,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冲击波和碎片。”
“他的后背……被烧得看不出原来的皮肤。”
白月初的手指捏紧了如意棒。涂山苏苏捂住了嘴。
“他倒下去了。”食蜂说,“但他没有昏过去。他用右手撑着地,又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侧腹插着一块金属碎片——是燃料罐爆炸产生的,大概有十公分长,从侧面刺进去,从另一侧露出来。”
她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下那个位置。
“我当时……我当时已经傻了。我见过很多血腥的场面,我自己也做过很多不算干净的事。但我没见过那样的画面——一个人身上插着金属碎片,血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涌,他居然还在往前走。还在往前走,走向那两个敌人。”
“他用右手碰了其中一个。那个人身上的所有‘能力’瞬间消失——金属操控没了,甲烷引爆没了,他变成了一个普通人。普通人被一个浑身是血、右肩少了一块肉、侧腹插着碎片的人吓破了胆,转身跑了。”
“另一个也跑了。”
食蜂的声音终于破碎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他的嘴唇是白的,脸是灰的,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暗下去。但他还在笑。他居然在笑。”
“‘没事了。’他说。‘上条先生说过会保护你的。’”
“然后他倒了。在我面前。直直地倒下去,脸朝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血。”
教堂里只剩下风声。
涂山苏苏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教堂的石板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送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失血过多,意识模糊。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但麻醉药对他的体质无效——‘幻想杀手’会消除一切药物中的‘异常成分’,而现代麻醉药多多少少都掺杂了微量的人工合成异能因子,用来增强效果。”
食蜂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情绪了。不是冷静,是冷到了极致之后的……空白。
“没有麻醉,手术无法进行。他的身体会因剧痛而痉挛,刀口会扩大,血管会撕裂。医生说他活不过两个小时。”
“所以我用了‘心理掌握’。”
白月初闭上了眼睛。
“我切断了他的痛觉。不是麻醉,是直接在大脑层面……关闭了‘痛’这个感官。手术顺利进行,他活了下来。”
她停顿了很久。
“代价是,他大脑中储存‘人名’和‘人脸’关联的区域,有一部分坏死了。就是……我在切断痛觉的时候,必须深入他的大脑,找到痛觉中枢,绕过他的‘幻想杀手’——他的右手在手术过程中一直在被触碰,所以‘幻想杀手’是激活状态的。我必须用极细极细的‘心理掌握’丝线,绕过那个区域,从缝隙里钻进去。”
“有一根丝线偏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偏了大概……零点几毫米。就是那零点几毫米,切断了某个神经元的连接。那个神经元负责的功能是‘将特定的人脸和特定的名字绑定’。”
她看着白月初。
“从此以后,他再也无法记住‘食蜂操祈’这个名字。他可以记住我的脸,可以记住我的声音,可以记住我的发色、身材、说话的方式、走路的姿态——他可以记住关于我的一切特征。但他无法把这些特征和‘食蜂操祈’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对他来说,我只是‘那个蜂蜜色头发的女孩子’。一个他见过很多次、救过很多次、一起经历过很多事的……陌生人。”
“他知道有一个人,他应该记住。但他记不住。每次有人提起‘食蜂操祈’,他的大脑会出现一个……空白。像是一张被挖掉了一块的拼图。他知道那里少了一块,但看不到少的是什么。”
白月初睁开眼。
“所以他一直叫我‘闪亮小妹’。”食蜂说,“因为他只能用特征来称呼我。他记不住我的名字,但他想叫我。所以他用一个外号来代替。”
“他一直在努力。”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无声啜泣,只是两行清泪,静静地、慢慢地、沿着脸颊滑下来。
“每一次见面,他都会重新‘认识’我。他会说‘啊,是你啊,蜂蜜色头发的那个’。他会笑,会和我聊天,会问我最近怎么样。但他不会叫我‘食蜂’。他叫不出来。那个词在他的大脑里不存在。”
“他知道自己应该知道我的名字。他会问别人:‘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别人告诉他‘食蜂操祈’,他会点点头,说‘哦对,食蜂操祈’。然后三分钟后,他又忘了。”
“他会在笔记本上写我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写,试图记住。但第二天翻开笔记本,他会想:‘这是谁的名字?我为什么要写这个?’”
食蜂闭上眼睛。
“他一直在努力记住我。但他做不到。”
“而我能做的,只有——”
她没有说下去。
但白月初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只能看着。看着一个愿意为她挡子弹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忘记她是谁。
“所以你需要我。”
白月初站起来,如意棒在手中轻轻转动。
“你需要我重连你们的缘分线。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让两个人相遇’,而是更本质的……‘让遗忘变成记得’。”
食蜂点头。
“我的能力做不到。他的右手会消除一切‘异常’——而‘缘分’本身,就是一种‘异常’。”她看着他,“但你们红线仙不一样。你们牵的不是‘能力’,是‘因果’。他的右手能消除‘异能’,但能消除‘因果’吗?”
白月初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终说,“‘幻想杀手’是概念级的否定。因果……从理论上讲,也属于‘概念’的一种。如果他的右手连‘缘分’都能消除,那你这辈子都别想让他记住你的名字。”
食蜂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但理论上,”白月初继续说,“‘因果’和‘异能’有个本质的区别。异能是‘作用于现实的力量’,因果是‘连接现实的线’。他的右手可以切断‘力量’,但不一定能切断‘线’。因为线不是力量,线是……关系。”
他看着食蜂的眼睛。
“我会试试。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也许我做不到。也许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无法重连’的缘分。也许你们之间的那条线,不是断了,是被他的右手‘抹消’了。被抹消的东西,就算是我,也找不回来。”
食蜂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我做好了准备。”她说,“但我不会放弃。”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整了整裙摆,重新撑开那把白色的遮阳伞。
“他现在在费城。”她说,“我能感觉到。不是用能力,是用这里。”
她按了按心口。
“所以我要找到他。”
白月初提起如意棒扛在肩上。
“那就走吧,小蠢货。”
“好哒!”涂山苏苏擦了擦眼泪,蹦起来,“道士哥哥,这次的任务苏苏一定会努力完成的!”
“嗯。”
三人走出教堂。外面的阳光刺眼,和教堂内部的阴冷形成鲜明的对比。食蜂操祈撑起遮阳伞,蜂蜜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白月初走在前面,涂山苏苏牵着他的衣角,食蜂跟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
三个影子拉得很长,在费城老旧的街道上缓缓移动。
“学姐。”白月初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嗯?”
“那个哨子……你真的吹过吗?”
食蜂没有回答。
但白月初听见了——风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哨音。
不是现在吹的。是记忆里的。
是某个雨天,某个少女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握着银色的哨子,嘴唇贴着哨口,却没有吹出声。
因为她知道,就算吹了,他也听不见。
因为她知道,他来了。
他总会来。
不管她吹不吹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