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伦敦,DEM总部顶层。
维斯考特深陷在旧皮椅中,右手端着骨瓷茶杯,茶香袅袅。
他目光落在面前的浮空光屏上,那上面显示着通讯记录,一旁「A. Vero (红皇后) - 待命中」的图标亮着。
他吹了吹茶,喝了一口。
“艾琳,报告看了。狂战士(Berserk)的数据整理得挺全。”
“您过奖了。”
艾琳·薇洛的声音从光屏传来,平稳如常。
“不过比起数据,我对那位五河士织更感兴趣些。”
维斯考特放下茶杯,轻响一声。
“光是纸上的资料可不够。艾琳,你在日本接触过她?”
“是的!”
他顿了顿。
“而且,那里还有〈拉塔托斯克〉的影子吧?呵,哪里不太平,哪里就有这些‘和平主义者’。他们把天宫市当‘示范点’了?”
“从行动模式看,可能性很高。”
艾琳答道。
“他们介入的时机和方式,显示出对目标及周边的持续监控,以及某种……‘维护’意图。”
“维护?”
维斯考特重复这个词,嘴角微扬。
“用温情对话‘维护’随时会炸的炸弹?是天真,还是傲慢?又或者……他们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保险栓’?”
他没等回答,话头一转。
“艾琳,亲身接触过后,你觉得五河士织是个怎样的人?”
光屏那头安静片刻。
“从我有限的观察看,她和档案里的‘普通女高中生’差别很大。”
“哦?”
“她在精灵事件里的表现,冷静果断得不像话,适应得太快。面对突发状况,她的反应、判断、调动资源(包括精灵)的效率太高……这不合理。”
维斯考特嘴角微弯。
“还有,她对精灵的影响力,报告推测的方向没错。她能建立某种特殊‘联系’,稳住精灵暴走的力量,甚至影响她们行动。怎么做到的还不清楚,但效果实在。从狂战士(Berserk)后来的稳定看,这不是碰运气或一次性的。”
“她自己呢?”
维斯考特追问。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是故意,还是……”
“观察来看,她更偏向‘保护’和‘融入’。”
艾琳回答。
“她在努力维持‘普通学生’的样子,把精灵拉进日常生活,想用普通关系约束引导。动机更像感情用事,没系统计划。但这可能只是表面,或者……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搞懂能力的底细。”
“感情用事……保护欲……用日常消化异常?”
维斯考特低语,笑意更深。
“有意思。像个心太软的‘和事佬’,或者……一个自己都没弄明白事情真相的‘关键人物’。”
“可以这么理解。她这个人待在那儿,就已经改变了天宫市精灵相关事件的‘玩法’。〈拉塔托斯克〉那么活跃,明显围着她转。说那儿是‘示范区’,这判断很可能没错,而五河士织,多半就是她们的守护神。”
“呵……”
维斯考特轻笑,又喝口茶。
“用温情对话‘维护’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五河士织还稀里糊涂地成为了精灵的守护神……〈拉塔托斯克〉是太天真,还是太傲慢?又或者,他们还有什么后手回避风险?”
他转了话题。
“所以,按你的理解,她这个人可以拉拢吗?还是说我们也能通过这种方式‘回收’精灵?”
艾琳答得很快。
“目前来看,她的目的倒是挺明确——虽然这种“回收”精灵的路子,咱们学不来。但短期内她想干嘛,大致能摸着点边。可她心里到底怎么盘算的?那总能力从哪里来?到底有多大能耐?暂时不清楚。更麻烦的是,围绕在她身边那些不寻常的家伙越来越多,这局面只会越搅越浑,难以把控!”
“嗯……一个没有长远目标的人吗?真是有趣!”
维斯考特点评道。
“那对这么个目标,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建议保持距离,以不直接插手的方式观察为主。”
艾琳明确建议。
“目标和她周围正在形成的联系,现在处于敏感的“适应期”。这时从外面硬来,可能会激起意外反应,打乱观察。相比之下,从她的日常生活(如学校、朋友)入手,间接观察收集信息,目前更有效、更安全。即使以后需要更直接评估,也该先用不会引起冲突和反感的温和方式。”
“挺谨慎,是你的风格。”
维斯考特点头。
“那就先照你的想法来。继续观察,有新发现再报告也不迟!”
“明白!”
就在这时,维斯考特手边另一块屏幕无声亮起,未经询问便已接通。
艾伦的脸出现在画面正中。
背景似乎是某个移动载具内部,金属墙壁与闪烁的指示灯构成简洁的轮廓。
她穿着深色作战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
脸上添了几分疲惫以及一股几乎压不住的烦躁。
维斯考特对艾伦的突然出现并不意外。
他甚至朝主屏幕上代表艾琳的待命标识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这才转向新画面。
“艾伦,看来你安全抵达汇合点了。一路顺利吗?”
艾伦没有立刻回应。
她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强行压制翻涌的情绪。
过了几秒,她才用那种极力保持冷静、却仍能听出牙关紧咬意味的声音生硬开口。
“艾克,我先汇报本次行动结果。”
“行动失败。目标个体〈狂战士(Berserk)〉在最终拘束阶段,抵抗强度超出所有预设模型,导致关键拘束单元失效,目标挣脱。后续追击因环境复杂及目标状态不稳,未能实施。”
她顿了顿,呼吸微重。
“此次失败,主因在于行动前情报评估存在重大疏漏,对目标潜在风险等级判断严重不足。同时,行动计划本身过度倾向防守,给予了目标不应有的反应窗口,直接导致错过最佳控制时机。”
指责的意味已不加掩饰。
艾伦的目光如刀,每句话的矛头指向明确。
“虽然是第一次合作。”
她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我认为,此次行动失败,有必要追责相关负责人。后续将对其权限与判断标准,进行彻底审查与重新评估!”
耻辱与愤怒让艾伦脸颊线条绷得更紧。
对将完美执行与绝对掌控视为信条的艾伦而言,任务失败后还需通过艾琳上报,再由维斯考特亲自安排人员将她从任务区域“接”回——这种经历带来的屈辱,远比失败本身更甚。
维斯考特安静听着,脸上温和的表情几乎未变。
直到艾伦的指控告一段落,频道中只剩她略重的呼吸声时,维斯考特才严肃起来。
“你的愤怒与挫败,我完全理解,艾伦。”
“对你而言,任务未能按预期完美达成,甚至出现计划外的重大波折,这无疑是难以接受的体验。尤其是,还让你个人受了不必要的‘困扰’。”
他用了“困扰”一词,说得轻描淡写。
艾伦没接话,但挺直了背,似乎想以此证明自己无恙,然而某个细微的不自然停顿,仍暴露了她可能正忍着某种不适。
“任务的事,暂时可放一放。”
维斯考特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细微僵硬,语气轻松地带开话题。
“你那边有喝的吗?我让人准备的咖啡,应该送到了吧?这种时候,一杯温度刚好的热饮,有时比任何战术简报都更能让人放松。”
艾伦的视线几不可察地瞥向屏幕外,显然看到了咖啡,但她没动,只生硬回道。
“多谢关心。不需要。”
“好吧。”
“那么,艾伦,关于你方才对‘计划制定’提出的质疑……我有个假设性问题,想听听你的看法。”
“倘若冲绳那次行动,从一开始便完全交由你全权策划指挥。用你最熟悉、也最信任的方式。你会如何设计开局?”
艾伦沉默片刻,眼神锐利地闪了闪,脑中仿佛在飞速推演。
很快,她便斩钉截铁、一字一句地给出了答案。
“我会在接触后的第一时间用最大火力彻底压制,不留任何反抗余地。对付那种不稳定的目标,试探和犹豫就是错误。只有绝对优势和速度才能确保胜利。”
“不愧是你,艾伦!”
维斯考特笑了。
“简单粗暴,充满力量的美感。但是,艾伦……”
他稍稍拖长了语调。
“我们有时要的不是一个“解决”的目标,而是理解她们力量的奥秘。用蛮力就像用锤子拆手表——表停了,里面的奥秘也毁了。而且这次行动并非没有收获,我们测出了她的反应极限,确认了她和〈狂战士(Berserk)〉之间的特殊联系。艾琳的报告里对这点分析得不错!”
艾伦没有反驳,但脸上写满了不认同。
她始终认为,无法控制的力量就应该优先清除,而不是冒险研究。
当听到维斯考特又一次提起艾琳,她明显露出了烦躁和厌恶。
“一次失败很正常,关键是要知道路为什么走不通。你的能力和忠诚毋庸置疑,但或许可以调整一下看问题的角度。现在你需要的是休息。”
维斯考特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
艾伦动了动嘴唇,但在对方深邃的目光下,她最终不再说什么。
“对了,我还有一个安排。让在这边受训了两个月的“罪人”——鸢一折纸,回去日本活动一下。正好让她检验一下特训成果!”
维斯考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用谈论天气般寻常的口气说道。
而后,他才重新转向那面一直亮着、处于静默状态的、与艾琳通讯的光屏。
“都听到了?”
“通讯频道保持通畅,收听清晰。”
艾琳的声音毫无波澜地传来,既未因被指责而显委屈,亦未对艾伦的窘态流露任何情绪。
“那么,便按方才所言安排吧。”
“既然〈拉塔托斯克〉与那些有趣的年轻人,似乎将那里当作了他们的‘示范区’,那我们也该用自己的方式,打个‘招呼’才是。不一定非得拳脚相加,但至少……要让他们清楚地意识到,这片‘示范区’,非只他们在散步。”
“明白!”
艾琳的回答简洁有力,维斯考特随后挂断通讯。
“棋子该动了。”
“却不知,这一步落子,会在这越来越有意思的棋局上,溅起多大的水花。”
几乎同一时刻,英国一处DEM分部某间训练休息室内。
鸢一折纸刚结束又一轮高负荷模拟对抗,正用毛巾擦拭颈间汗水。
她面前储物柜门内侧,一块平日显示训练日程的细小屏幕,忽地亮起了代表高阶指令接入的红光。
一行简洁的文字信息浮现——
指令来源:「红皇后」
内容:适应性训练第二阶段启动。返回原属地,执行观测与评估协议。装备权限已解锁。即刻准备,48小时内启程。
折纸的动作停了半秒。
她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她放下毛巾,抬手,稳稳按下了“确认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