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蒙德城,图书馆后侧的小巷。
丽莎推开自己家的那扇橡木门的时候,壁炉里的火自己燃了起来。
火焰从木柴的缝隙里窜出来,先是一小缕,然后蔓延开来,舔舐着干燥的柴薪,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火光在房间里跳动,把墙面上那些深色的书架照得明明暗暗。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在光里一闪一闪,像是许多只金色的眼睛。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最后一声“咔”落下,门闩自动滑入槽中,金属撞击木头的声响在空气里回荡了一瞬,然后消散。
丽莎轻轻打了个哈欠。
那哈欠打得很随意,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她抬手掩住嘴,动作慵懒而舒展,手腕上的紫色露指手套在火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打完哈欠,她的眼睛半眯着,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迈步走进房间。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哒,哒,哒。每一步都很慢,像是踩在水面上,怕惊动了什么。壁炉的火光在她身上跳动,把她深紫色的衣装照得忽明忽暗,帽檐上的蓝紫色玫瑰花瓣边缘镀了一层跳动的金色。
她走到床边,停下来。
床不大,木质床架上雕刻着细密的花纹,是蒙德城常见的蔷薇图案。床单是深紫色的,和她的衣装同色,边缘滚着黑色的蕾丝。枕头有两个,并排摆着,枕套上绣着金色的星纹,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她转过身,坐在床沿上。
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弹簧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她的手撑在身侧,指尖按着床单,那层深紫色的布料在她指腹下皱成一团,又松开。
然后她轻轻打了个响指。
那声响指很轻,只是中指和拇指摩擦时发出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声音落下的瞬间,她身上的衣装开始发生变化。
深紫色的外袍从肩头滑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褪去。衣料擦过她的手臂,擦过她的腰侧,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外袍落在地板上,堆成一团,深紫色的布料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然后是紧身衣。那些系带一根一根自动解开,从领口开始,一路向下,每一根系带松开时都发出一声极轻的“啪”。
系带松开后,衣料便从身体上滑落,露出下面的肌肤。壁炉的火光落在那片肌肤上,把她锁骨的凹陷照得格外清晰,那处凹陷里落了一小片跳动的光影。
最后是那顶宽大的巫师帽。帽檐上的红宝石闪了闪,帽子便自己飘起来,轻轻落在床头的挂钩上。挂钩是铜质的,已经有些年头了,表面氧化出一层暗绿色的锈迹。帽子挂上去的时候微微晃了晃,帽檐上的玫瑰花瓣蹭过墙壁,落下一小片细碎的花粉。
衣装散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宽松的睡裙。
睡裙是淡紫色的,很薄,很软,布料垂坠在身侧,像是流动的水。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袖口宽松,垂到手腕,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蕾丝。裙摆长及脚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布料擦过小腿,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她抬起腿,把脚上的高跟鞋蹬掉。鞋子落在地板上,发出两声闷响,一只歪倒,另一只立着,鞋尖朝着床的方向。她的脚趾露在外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火光里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丽莎侧卧在床上。
动作很慢,先是身体往一边倾斜,然后手臂撑在枕头上,最后整个人侧过去,膝盖微微蜷起,小腿交叠。睡裙的裙摆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堆在腿弯处,露出小腿和脚踝。脚踝骨很细,皮肤很白,能看见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魔法书。
书很厚,深棕色的封皮,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露出下面的硬纸板。封面上嵌着一块铜质的铭牌,铭牌上刻着一些古老的符号,有些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书页从她指间翻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地方还画着复杂的魔法阵图。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没有在阅读。
那些字迹从她眼前划过,但她一个也没看进去。她的目光是散的,焦点落在书页之外的某个地方,落在壁炉跳动的火焰里,落在天花板上游移的光影中。
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指尖按着一个古老的符文,指腹能感觉到羊皮纸的纹理,粗糙的,一粒一粒。
她在想别的事情。
“小安柏啊......”
她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轻,很空。壁炉的火光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还真是中了爱情的毒呢。”
她的嘴角弯起一点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促狭,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居然就这么把自己交出去了。”
她翻过一页。书页从指间滑过,发出一声轻响。她的目光落在新的一页上,但那些字迹依然没有进入她的意识。她看见的是一张脸——安柏的脸,红着的,带着那种不顾一切的、豁出去了的表情。
“如果那个小可爱......”
她顿了顿。
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叩击羊皮纸,发出闷闷的声响。
“......算了。”
她把书合上。厚重的封皮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砰”。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在火光里闪了闪,然后黯淡下去。
她把书放在胸口,手掌按在封面上。封皮的皮革质感粗粝,硌着她的掌心,那种粗粝感从手心传遍全身,让她有一种真实的存在感。
她侧过头,看着壁炉里的火焰。
火焰在跳舞。不是普通的燃烧,是魔法催动的火焰,不需要添柴,不需要通风,就那么安静地、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火焰的颜色从橙红变成淡紫,又从淡紫变回橙红,循环往复,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吸。
“这种事情,旁人说再多也没用。”
她轻声说。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的,颤颤的。她的眼睛半眯着,目光落在火焰深处,落在那个最亮的光核上。
对于现在的安柏来说,那个小可爱恐怕比她的生命还要珍贵得多。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划过,没有停留,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水面上漂了一瞬,然后沉下去。
她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
天花板是木质的,深棕色的木板上刻着简单的纹路。壁炉的火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跳动的光影,那光影忽明忽暗,像是水面上的波纹。
“生命啊......”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火焰的噼啪声淹没。那两个字从她唇齿间吐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很深的疲惫。
她漂亮的眸子在火光里闪了闪。光芒黯淡了些许,像是火焰快要燃尽时最后那一瞬的光。
她的手从魔法书的封面上滑下来,落在身侧的床单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触着深紫色的布料,那处布料在她指腹下皱成一团。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
话说到一半,断了。
不是说不下去,是有什么东西打断了她的思绪。
壁炉里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
那一跳很不寻常。不是风吹的,不是木柴断裂引起的,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元素层面的波动。火焰的颜色在一瞬间从橙红变成了深紫,又从深紫变回了橙红,整个过程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但丽莎感觉到了。
她的眸子忽地睁大。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放大。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动作之快,睡裙的裙摆都扬了起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淡紫色的弧线。
她的呼吸停了。
不是变慢,是彻底停了。胸口没有起伏,鼻翼没有翕动,连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线。她就那么坐在床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撑在身侧,指尖死死按着床单,指节泛白。
刚才......
她的诅咒......
停顿了一个瞬间?!
那个从她发现之后,就刻在她骨血里的、每时每刻都在流逝的、让她不敢停歇不敢回头不敢深睡的东西.......
刚才,停了。
哪怕只是一瞬间。
哪怕短到只是一次心跳的十分之一。
但确实停了。
“这是......”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敢相信。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手指在火光里微微颤着,指尖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月牙白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白边。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的纹路很清晰,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主线交错在一起,在火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指尖按在生命线上,沿着那条线慢慢滑动,从掌根滑到中指下方,又从指间滑回掌根。
那条线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
九如同她此刻再次恢复原貌的诅咒一样。
但刚才,它停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身体记住的。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走在一条永远下不完的台阶上,脚下一步是空的,再下一步还是空的,你只能不停地走,不停地走,不敢停,也不能停。然后忽然,有那么一瞬,你踩到了实地。
那种踏实感。
那种“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安全感。
她好久没有体验过了。
但现在她体验到了。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那一瞬间已经过去了,她的身体还记得。
她记得那块实地的触感,她的膝盖仿佛确实地记得那种不用再用力支撑的放松,她的心还记得那种不用再担心下一秒就会坠落的安全感。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那红色很淡,只是眼角处浮起一层极浅的血丝,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那里轻轻描了一笔。她的睫毛颤了颤,把那一层湿意压下去,没有让它聚成水珠。
她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刚才那一瞬间的踏实感永远锁在身体里。她的胸口随着吸气高高隆起,睡裙的领口被撑开一点,露出锁骨下方那片白皙的皮肤。然后她慢慢呼出来,呼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吹散了。
“这种感觉......为什么......”
远在另一个世界的那位与她面容别无二致的‘丽莎’翘了翘嘴角。
“放心。”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那种慵懒的调子,但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带着一种丽莎没有的轻松,更多了一点别样的兴奋。
“我一定会救你的。”
她顿了顿,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弧度很浅,但很真。不是她平时那种促狭的、带着玩味的笑,是一种很干净的、发自心底的笑。
“毕竟你可是——”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睡裙的布料很薄,指尖触到那处皮肤时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比刚才有力多了。
“另一个我嘛。”
壁炉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一根木柴烧断了,火星从火焰里溅出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细小的弧线,落在壁炉的石板上,闪了两下,熄灭了。
丽莎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躺得比刚才更放松。背脊贴着床单,脊柱的每一节都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她的手臂伸展在身侧,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指尖触着深紫色的床单。睡裙的裙摆散在腿边,布料垂坠,在膝盖处堆叠出几道柔软的褶皱。
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那片阴影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她的手慢慢收拢,握成拳头。握得不是很紧,只是轻轻蜷着,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恍惚间她好像又‘听’到了一道看不见的、只有她能感觉到的心跳。
那颗心跳很弱,很远,但很清晰。
和她的心跳在同一个节奏上。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