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圣艾尔姆孤儿院。!这座建筑曾经是一座修道院,哥特式的尖顶在二战中被炸掉一半,战后修复成了福利院。月人降临后,修道院被收归月都管理,十字架拆了,彩色玻璃上的圣经故事换成了月都的星空图案。只有外墙的石砖还保留着中世纪的暗灰色,像一块不肯褪色的伤疤。
孤儿院收容了四十七个孩子,年龄从六个月到十六岁不等。他们的父母死于各种原因——疾病、事故,还有一些,单纯是因为“不想养了”。在月都的社会体系里,弃养不再是犯罪,而是一种“负责任的选择”。月兔社工们会定期上门评估,如果父母的心理状态不适合抚养孩子,孩子就会被带走。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孤儿院的院长是妇女,名叫琳妮特。她在孤儿院工作了二十二年,送走了三百多个孩子。
“今天又有人收养孩子。”她对身边的助理说。
“是的,一位叫静海的月兔女士。她打算收养一个安静的小孩。”助理回答。
“静海…”院长想了想,“是在月都文化中心工作的那位月兔?”
“是的,她想领养一个女孩。”
清兰到达的时候,布拉格正下着小雨。
她撑着一把透明的伞,站在孤儿院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栋灰色的建筑。雨顺着哥特式的飞扶壁流下来,在墙角汇成一条小溪。她闻到一股潮湿的石头味道,和月都那些白色建筑的气味完全不同。
她已经在欧洲生活了六年。在月都文化中心的布拉格分馆做文化协调员,工作内容是帮助当地居民“理解并接纳月都文化”。说得直白一些,就是让他们忘记自己曾经是谁,记住月人希望他们成为谁。
她做得很出色。上个月的绩效评估是A。
但今天,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工作,她想要一个孩子。
院长在大厅迎接她。互相鞠躬,用月都的标准礼仪。
“静海女士,感谢您选择领养孩子,”院长微笑的说,“你的资料我们已经审核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嗯,那我可以去挑选孩子吗?”
“当然可以,我带你过去。”
院长带着静海穿过长长的走廊。
“我们这有几个孩子比较符合你的要求,五到八岁,性格安静。”
一个小女孩独自坐在地板上,金色的长发垂到肩膀,有些打结。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衣裙,裙摆处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石头,在地板上画着什么。
静海站在门口,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她在月都的资料库里见过这张脸。那是被标记为“幻想乡角色”的档案:金发,浅色瞳孔,吸血鬼的幼女,拥有毁灭一切的力量——芙兰朵露·斯卡雷特。
但眼前这个女孩没有翅膀,没有吸血鬼的气息。她看起来只是一个人类孩子,一个坐在布拉格孤儿院地板上用石头画画的人类孩子。可那张侧脸实在是太像了。
“这个孩子有些特殊,”琳妮特看出来静海对这个小孩感兴趣,于是低声介绍,“三年前被送到这里。没有父母信息,没有出生证明,什么都没有。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
静海没有回答。她盯着那个女孩。
女孩依然没有抬头。
“她的性格很古怪。”琳妮特继续说,“不喜欢和其他孩子玩,不喜欢月兔,不喜欢月人。之前有几个月兔社工来做心理评估,她直接把门关上了。”
“她喜欢什么?”
“一个人待着。还有……”琳妮特犹豫了一下,“炼金术。”
“炼金术?”
“对。她说她想把铅变成黄金。还经常提到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词——‘贤者之石’、‘红药液’、‘第四元素’。我们以为是心理问题,请了月都的医生来看。医生说她没有精神疾病,只是……知道得太多。”
静海皱起眉头。
“她对旧世界的文化非常了解。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了解。”琳妮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另一个孩子的哭声,很快被什么人哄住了。
静海走进房间,她蹲下来,和女孩保持一臂的距离。女孩依然没有抬头,石头在地板上划出细碎的声响。静海低头看去,发现她画的是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一个圆内接一个六芒星,六芒星内又嵌套着无数细小的符号。
那不是普通孩子能画出来的东西。
“你好。”静海说,声音很轻。
女孩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我叫静海。我是来——”
“月兔。”女孩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
“是的。”
“我不喜欢月兔。”
静海没有生气。“为什么?”
女孩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红色的,没有恶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那种平静让静海想到了深海——表面没有波澜,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因为你们让所有人变得一样。”女孩说
静海愣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忘记。”女孩低下头,继续画画,“忘记怎么生气,忘记怎么难过,忘记怎么记得。你们不喜欢记得的人。”
静海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自己的工作——文化协调员,帮助当地居民“理解并接纳月都文化”。说得直白一些,就是让他们忘记。她一直觉得自己做得很好。绩效评估A级。
“你叫什么名字?”静海问。
女孩的手停住了。
她放下石头,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静海的眼睛。
“格兰贝尔。”她顿了一下。
“格兰贝尔·斯卡蕾特。”